《春秋战事》九笑鱼

28、第二十八章 雨蝉 所谓伊人，

　　“真不好意思，突然出现。”梨落故作轻松，“打扰到你们这小两口了。公主，大夫，多多包涵了。”
　　墨玉听梨落的语气有不屑的意味，正在揣度自己刚才和范蠡所说的话是不是被她听了去，听见的话，又听了多少。她假装不介意问：“几日不见，怎么变得这么阴阳怪气了？”
　　“这就算阴阳怪气了？”梨落笑嘻嘻地说，“只是看到你们夫妇卿卿我我，有些小小嫉妒罢了。”
　　“小样，废话少说啊，这么急匆匆赶来，有什么事。”
　　梨落看了范蠡一眼，范蠡正看着窗外，神色黯淡。想来他是不及他娘子的定力了。于是还是嬉笑道：“外面都再传我是什么神女，依我看啊，公主才真正够格呢。我可什么都没说，就知道我来是有事相求的。”
　　“我还不知道你啊。”墨玉笑骂道。
　　“是啊，你最了解我了。”梨落喃喃自语，转而又笑，心里却生出无数憎恨来，“不就是孙武的事嘛，当年没好好研究历史，完全忘记了他最后怎么样了，我是很喜欢孙武的啦，也有心帮他，可是这么久了，完全打听不出他的下落，难道他真的是被夫差软禁到死的么？”
　　“你怎么不去问西施，听说最近夫差对她言听计从得紧呢。”
　　“西施啊……”梨落又冷笑道，“西施是你们想法设法放在夫差身边的棋子，不怕我一不小心就毁掉了？要是夫差知道她泄露了这样重要的国家机密，难保他不会一气之下就要了她的命，他可是连伍子胥这样的老功臣都下得去手的。”
　　“你没听说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墨玉见梨落的神情似乎不像听到了什么，暗暗松了一口气，“夫差这个人对女子一向怜惜得紧，尤其是美貌的女子，更不用说是西施了。”
　　“是啊，是啊。”梨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你们做得真好啊，每件事都想到了，每个细节都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为了那个可笑的结局，所有人都成了任由差遣的人偶，一个人的生死多么微不足道。越女、郑旦、雅鱼、西施还有那些被勾践亲手杀掉的越国忠臣义士就都是天生该死的。踩着别人的尸体建立那个所谓的辉煌，多么伟大啊。”
　　“原来，你都知道了。”墨玉的心一横，反正事已至此，“你不想救孙武，可以不救，你可以从此置身事外，有人拦着你了么？各自做各自想做的事，不用这样冷嘲热讽。”
　　“怎么？敢做还怕人说了？”梨落不屑，“你们根本不管孙武的死活，伍子胥受了杖责，他的使命就完成了，之后他生或者死你们大概根本不会关心吧？也许还巴不得他早点死呢，你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孙子兵法，因为那个墨玉你早已倒背如流了吧？噢，不对，你个堂堂公主可不能做这种事，要不要我写下来给你，免得你也成了什么神女？”
　　“阿梨，你说的是什么兵法？”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做声的范蠡突然问。
　　梨落吃吃地笑：“墨玉，你的口风果然很紧，什么都不说。”
　　“看来简柏告诉你了。”墨玉顾不上理会范蠡，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说的都没有错，适者生存的道理你应该懂得了吧？其实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终究还是会走到那个结局。”
　　“所以，就算放弃最好的朋友也在所不惜的。”梨落满脸哀伤，再也抑制不住哽咽着说，“我是做不到的，我做的一切，为的只是自己的心，过一阵我就会离开，你们好自为之吧。”
　　梨落转身离开，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墨玉在她身后说：“你不要怪我，我为的也只是自己的心，谁叫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王才能太平呢？”
　　范蠡看着梨落远去，说：“墨玉，刚才说得过分了。”
　　“怎么？心疼了？”知道他是心疼梨落，其实无所谓，无所谓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为那个女人倾心，可是她才是范蠡的妻子。欲望像蔓藤缠绕住她，让她最后一丝愧疚也消失了。
　　范蠡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就往外走，他听见墨玉喊道：“你以为这都是为了谁？”范蠡没有停下脚步，他是懂得墨玉的，可是什么时候开始连对错都不再泾渭分明了？
　　总算是又熬过一个冬天，天气渐渐变暖，再加上细心的调理，郑旦的气色终于一天一天好起来，虽然不是经常，但是隔一段时间夫差都会过去看她。但是除了日常的问候之外，对别的事情不管郑旦如何旁敲侧击，也无济于事。夫差每次都假装没有听见，郑旦心下怀疑，夫差已经对她起疑心了，也不敢贸然行事，只是，自己每次去看勾践都是很小心的，没发现有人盯着。
　　与郑旦相反，自从勾践疯了之后，西施就经常毫不避讳地给勾践送药，这日，她又同往常一样亲手给勾践煎了药，提着药罐向勾践住的茅屋走去。在门前遇上雅鱼，雅鱼愈加消瘦了，只剩下个清丽的轮廓，之前的高贵和优雅被苦难磨砺，沉淀成如今的淡定和宠辱不惊。她接过药罐对西施欠身道谢，再无过多言语。西施是知道的，雅鱼所屈辱，若非亲身经历，是无法理解和明言的，痛到了极致，就无所谓痛了。西施隔着帘子的缝隙，她看见雅鱼握着勾践的手，姿态温柔，然后，拿起药，小心翼翼地吹凉，尝过才喂给勾践，西施就这样站在门外看着，突然泪落。他们是相爱的，这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即便衣衫褴褛，即便茅庐草塌，爱却像满天星光，让黑暗的夜也变得闪闪发亮。
　　“大王，西施娘娘又去看望勾践了。”
　　“是吗？”夫差一笑而过：“西施娘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看到自己的旧君这般悲惨，自然于心不忍，她啊，太善良了。”
　　“早先西施娘娘来找臣的时候，臣就一眼看出娘娘是个至情至善的人。当时臣就在想天下怎么有这样完美无瑕的璧人。”伯嚭乘机讨好地说。
　　夫差对着伯嚭点头笑道：“的确如此，这件事太宰大人是有功的，没有太宰大人，寡人怕是错过西施了。”
　　伯嚭听到夫差的夸奖脸笑得跟花似的，夫差却起身往外走去。伯嚭连忙跟上去：“大王，虽然西施娘娘为人简朴，但臣觉得老是住在那样的院子里总不太妥，平日里，侍卫也不多，万一让小人乘虚而入就不好了。”
　　“太宰，又听到什么了？”夫差边走边回头问。
　　“大王不必听那些中伤娘娘的话，臣只是为娘娘着想，大王这么宠爱娘娘，哪能不引来闲言碎语呢？况且，伍相国可是一直耿耿于怀的，大王你想他可是一开始就想杀死娘娘的。”
　　夫差停下脚步，沉思了半天，对伯嚭说：“这件事就由太宰大人负责，为寡人的西施娘娘建造最华美的宫殿，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太宰务必全力以赴，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领命，不日就拿出方案供大王裁定。”
　　“还是寡人的太宰大人叫寡人省心啊，那现在我们去看看孙武那倔老头家小，太宰可要同去？”夫差问。
　　“大王仁慈啊，孙将军也太不知好歹了。”伯嚭揣摩着夫差的心事，又不想触碰这个烫手山芋，正左右为难，只听得夫差说：
　　“算了，你还是准备宫殿的事，有你忙一阵了。”
　　“那臣就下去操办了。”伯嚭求之不得，连忙行礼出宫。
　　夫差当然不是真的是去看望这么简单的，自已一怒之下将其软禁冷静想来是做得有些过，可是这个孙武也实在不给自己面子，借此惩罚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都这么久，料想也想通了，他的家小也挂念已极了。是时候让他们团聚了，孙武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料是不会置妻儿不顾的。
　　孙武也不问，只是顺从地跟着夫差，夫差对他说：“进去吧。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听你的答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
　　远远地就望见自己日思夜念的妻，孙武不由心酸，他轻声唤道：“雨蝉，雨蝉。”
　　雨蝉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忙不迭地回过头，看见孙武，手中的水桶扑通一声掉回井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再回头男人已经站在她面前：“雨蝉，我回来了。”
　　泪一下子决了堤。
　　烛光中，执手相看泪眼，这些日子来，音信两相断，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生死。这旅途太过于凶险，差一步就可能生死两茫茫。
　　“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夫差不是善罢甘休的人。”
　　“长卿，”雨蝉低首垂泪，“雨蝉不能帮上你分毫，反而处处拖累你……”
　　“雨蝉，你我夫妻这么多年，风雨同舟，怎地还如此见外。”
　　“说得是，年纪大了倒是更加伤感了，”雨蝉擦去眼泪，扬起笑，“看你风尘仆仆的，我去为你准备些热水，洗去满身不快如何？”
　　“依你。”
　　孙武沐浴完毕回到房中，推开门，雨蝉已死。她卧倒在地，胸口插着剪刀，遍地的血如绽放的红莲，那红色让孙武的眼睛刺痛，他这半生经历的生死无数，大悲痛也不是没有，但是没有一次如此沉重地击倒他，死亡在此刻如此醒目，直逼人心。
　　“雨蝉，雨蝉。”他蹲在她身边轻轻地唤她，总觉得她还未离去，或是离开得不远，长唤还能听见。可是雨蝉却再也没有醒来。他的世界渐渐暗下去，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夫差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她在他怀里，他一声声呼唤。旁边是触目惊心的鲜红的字：“长卿勿念。”
　　“孙将军。”夫差走过去。
　　孙武却恍若未闻，伯嚭走近看了看然后在夫差耳边悄悄地说：“大王，孙将军好像瞎了。”
　　夫差黯然，事已至此再也无挽回的余地了，他失去的又何止一名猛将谋士。按照夫差的意思，伯嚭立即吩咐下去给孙武找了一处安静的住处，可是孙武拒绝了。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雨蝉啊，那一日无意路过东门，你在人群中，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你。再见你是黄昏芦羽如雪的溪边，你在汲水的女孩中，你似水声如烟霞。所以我再也看不到别的女子，所以宁愿惹怒吴王也不愿娶吴王宠妃的妹妹，因为我只想和你厮守啊。我已经厌倦了流血厮杀，我只想安静地和你执手终老。可是你不在了，即便归隐又有何意？你叫我勿念，可是没有了你我甚至从此不愿看这个世界。

　　这边孙武突然消失不知下落，那边却突然传来齐王病了的消息，齐国公主吵着要回去看望父亲。这消息来得未免太巧了，既然你们要，寡人就顺你们的意，看你们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夫差的眼睛里大雪弥漫。
　　“终于对伍家下手了。”梨落听简柏说这个消息，齐王的病也未必是真的，这一点夫差也未必知晓，这又像是另一个圈套，故意把伍封支开，那么伍子胥身边就再也没有能够保护的人了。可是自己已经没了力气，生命大概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绝望地想，猛地就吐出一口血来。简柏慌乱地为她拭去嘴角的血，却被梨落挡开，她强撑起身体。
　　“阿梨，你不要动，你太虚弱了。”简柏根本不用费力就把梨落按回榻上。
　　梨落凄然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会就这样无力地死去。我要去跟伍封道别。”
　　梨落换好衣服，出来时简柏已经离开了，梨落正想简柏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却看见伍封站在门外。他见梨落连忙上前搀住：“你身体好写了么？怎么起来了呢？”
　　梨落笑：“哪有那么脆弱，不过是小小的风寒。”
　　“那也不能马虎的，去年冬天以来，一直没全好过。”伍封见梨落笑，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听说，大王要派你去齐国？”
　　伍封没说话，抱起梨落，小心地放在塌上，盖上雪白的狐皮毯，才说：“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伍封，”梨落的手抚上伍封的脸，本来想说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可是突然噎在喉间说不出来，却道，“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