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事》九笑鱼

26、第二十六章 嫁 雪花落在她

　　陪君醉笑三万场，不诉离殇。
　　西施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虽然她是多么渴望能肆无忌惮地和那个男人坐在一起饮酒弹唱，即使下一刻就要离别，也是甘愿的。可是她连一次这样的机会都没有，那一夜的月光，苎萝村溪水边那一条蜿蜒的小径，那短暂的比肩同行是唯一的记忆，她不甘心，不甘心的。
　　冷月无声，大雾开始弥漫的午夜，一阵阵夜风袭来，夜雾浓浓淡淡，深深浅浅，寒意凌厉。西施一路奔跑，心里升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多少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奔跑着急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可是这一次，不是鼓起勇气抛去少女的羞涩让他带自己离开，却是要去亲耳证实他要真的要娶妻生子，好让自己彻底死心。终是无法忘却啊，那个人就在咫尺，却再也沾不到一片衣袖了么？可是那沉重孤单的爱恋并不是那样随意就能抛却的。就如同如今她手上拥有的那场富贵荣光，是这么轻薄，不堪一击。
　　一样的月光下，一样的溪水边，依然是男子挺拔的身姿。回头，一张微笑的脸，毋庸置疑的英俊，然后看见那双让西施日夜魂牵梦绕的眼睛，他也正望着她。
　　两两相望，黑色弥漫的夜里，突然就盛满点点星光，西施露出自己都未觉察的柔美笑容。
　　“娘娘。”范蠡轻声道，在西施听来却像冬日里突然迎面扑来的寒冷刺骨的风，让她几近无法呼吸。不再思量，西施转身离开，只这两个字，这个男人已经给她最完整的答案。
　　一瞬惊，终生失语。

　　案上的红烛摇曳，满目明艳的红色。梨落站在墨玉身后为她梳头，梳妆台上的金盘里放着新折的蔷薇，娇艳欲滴，端坐在铜镜前的那个女子笑盈了眼。
　　“公主，刚才看到西施娘娘去找范先生了。”如画站在墨玉的身后，低声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墨玉拈起盘中的花，闻了闻，依然笑容满面，见梨落停下手，就开口问道“怎么了？”
　　“你没感觉吗？”梨落放下梳子，“他们要见面。”
　　“是你吧？”墨玉不如痕迹地笑，“敢安排这样的会面这天下还有谁呢？”
　　梨落也笑：“原来你也是怕的，你怕范蠡爱上西施吧？可是他们理应相爱呢。”
　　“那又怎样？”墨玉自己拿起梳子，慢慢地梳起来，“金子，我跟你不一样，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应该走怎样的路，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属于男人的世界，女人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找到强有力的依靠，范蠡是最可靠的选择，你也清楚跟范蠡离开是最好的出路，所以即便要和别的女人共同分享，我也无所谓。”
　　果然不一样的，梨落还没学分享，范蠡的结局太清晰了。所以在越国范蠡对她表现出关心的时候，她甚至有意无意的躲避，那些现代的记忆让她本能地拒绝这个注定爱上别的女人的男子。
　　墨玉见梨落沉默，又说道：“你现在离开伍封还来得及，他的结局不好。”
　　“那我也跟了范蠡如何？”听她说起伍封，梨落抬头平静地说。
　　墨玉一时愣了，她拿着梳子的手也停在半空，她虽然不怀疑范蠡对她是有真心的，她也明白到最后范蠡肯定不会抛下西施，甚至有可能爱上她。可是她不能保证范蠡一定不会喜欢上梨落，据她了解，当年越国还没有沦陷，范蠡和梨落就早有渊源，梨落甚至比她更早遇见范蠡，墨玉可以容忍这个男人爱上天下任何一个女子，唯独梨落不行，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她一样，知晓过去和未来的人，可以与她比肩的人。
　　梨落见她半天不说话，也隐隐猜到她的心思，宛然一笑：“你不用害怕，玩笑而已。可是怎样的结局才是好呢？和相爱的人一起死去，我是无所谓的。”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铜镜中，墙壁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梨落接过犀角梳，为墨玉盘起高高的发髻，那是她们共同拥有那个世界，女子常见的发式，露出墨玉修长的脖子，更显出高贵和优雅，然后将玉簪金钗，新鲜娇艳的蔷薇一一插上，点绛唇，淡扫娥眉，站在一边的如画惊叹得合不拢嘴。
　　墨玉也自然满意，她站在镜前仔细检查了每个细节，然后自己伸手拿起放在盘中的红色绣花帕子，放入袖中，深吸一口气，挥一挥长长的衣袖，那是她自己按着记忆中新娘的嫁衣再加入这个时代罗裙的设计元素而成的，然后差人找了姑苏城最好的裁缝，用火红的绢和纱缝制，自然不同凡响。墨玉在镜前转180度，自信满满地微笑，看时辰也差不多刚好，就搀住如画伸过来的手，从容不迫地转身，朝大堂走去。
　　“白玉狐，”再次叫这个名字，好像隔了几个世纪，也许过了今晚，她将真正成为墨玉，她可以是陈国公主，可以是这天下最伟大的谋士范蠡明媒正娶的妻子，而白玉狐只是几千年以后的某个人。梨落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她看见墨玉眉眼间的笑意，也就笑道，“祝你幸福。”
　　那一晚，她是美丽的新娘，她高高挽起的发式妆容就连最新潮的贵妇们也自愧不如，她新奇华美的衣裳，与众不同却惊艳了到场的每一位宾客。
　　那一晚，他是幸福的新郎，他牵手的是天下最聪慧的公主，最有实力称霸天下的吴王亲自为他斟酒道喜，等待他将是富贵荣华。
　　那一晚，那个疯掉的奴隶疯狂地杀死了当初追随他到吴国为奴的忠臣义士，只有一个叫诸稽郢的人逃出来，却也下落不明。
　　当然后面那件只是小事，鼓乐齐鸣的狂欢之夜，没有会人注意这些，死的不过是一群卑贱的奴隶。在一片歌舞升平的喜庆气氛中，它如同一个小气泡，很快，噗的一声消失，水面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已经深了，伍封挽着梨落离开。那些光鲜亮丽的衣履，莺歌燕舞的场景很快就抛到身后。天很冷，伍封握了握梨落的手，冰冷冰冷的，他疼惜，于是脱下自己的棉袍给她披上。梨落抬头，笑意如冬日里初绽的阳光。不想这时天空竟突然飘起漫天大雪，梨落见了欣喜如孩童，挣开伍封的手，在风雪中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开心大笑。伍封提着灯笼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宠爱地看着她在雪中撒野，一边还不住提醒她小心一点，别滑倒，一边又不停地担心她受凉。跑了一段路，梨落就累得喘不过气，伍封赶紧跟上搀住她，看她额上竟满是汗滴。
　　“阿梨，你没事吧？”伍封有些紧张，“是不是病了，不然怎么跑这么一小段路就累成这样？”
　　“没事，”其实梨落也暗暗纳闷，自己的身体一向都不错，可最近觉得自己变得虚弱了，胸闷，头晕，难道是太懒了，缺乏运动？不可能啊，每天都有在练剑呢。梨落怕伍封担心，连忙装出百毒不侵的表情，“今天太兴奋了啊，从一大早开始。”
　　“你呀，这点事就把你兴奋成这样。”伍封又好气又好笑。
　　冷风吹过，伍封再次拥紧梨落，她的鼻子和脸颊都被冻得通红了，但是眼里有掩不去的兴奋，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如翻飞的蝴蝶。伍封看得出神，停下脚步，忍不住轻声唤道：“阿梨。”
　　“恩。”梨落转头，笑颜盈盈地望着伍封，“怎么了？”
　　伍封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抚过梨落的垂至额前的发，脸上露出连自己都未觉察的温柔，他低头亲吻她的光洁的额。
　　他的眉眼是那样清晰润泽，梨落踮起脚尖，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伍封，我也想成为你的新娘呢。”
　　“好。”温暖如春。
　　雪一直下，在空中纷纷扬扬的，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寂静的雪夜周围没有一丝声响，连落雪西西索索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相互搀扶，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烛火摇曳，红盖头下，墨玉看着一切都是红色的，那鲜血一样的红色此时却显得那样喜庆。男人的脚步近了，近了。明明那么熟悉了，还是经不住有些紧张，墨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膛。只听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住，过了半晌才轻轻掀起红色的喜帕。然后墨玉就看到他微笑的脸，那笑是雪后初晴的天空，眼眸湛亮，睫毛浓密修长，他无疑是个英俊的男子。墨玉被这一刻的温柔迷惑，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眼睛，她是爱他的，她坚信自己的选择，她庆幸自己能成为这个优秀男人的妻子。
　　“你……”她静静地说。
　　“我……”他静静地说。
　　两人相视而笑，他的手抚过她的脸，满眼的柔情，眼前的女子眉目低垂，心间却早已万水千山，笑靥如同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真的是自己的妻子吗？每日都带着面具生活，只面前这个女人，只和她度过的时光即便短暂怕也是真心的。一度以为自己会一生漂泊，不会娶妻生子。尽管曾经有想要保护的人，可是命运交错，却把他们带给了彼此。她成为他的妻，从此他范蠡不再是一个人的人生，即使要他付出生命也想保护的这个女子终于成为他的妻。可是连明天的生死都不能掌控的两手空空的自己真的能让她幸福吗？
　　墨玉见他眉头微蹙，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偎依在他身边：“范蠡，我是相信你的。”
　　云开雾散，范蠡紧紧地搂住她：“只是怕委屈了你。”
　　“都会好的。”
　　“我们要留下帮夫差了，我答应他了。”
　　“我知道。”
　　“帮吴王称霸，帮越王复国，然后才能带你离开，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你可以等到那时吗？”
　　“好。”
　　“万一……”
　　“没有万一，我们可以走到那一步。”

　　既然范蠡准备留下来帮助吴王夫差，墨玉当然随夫留在吴国。夫差倒也没有食言果然赐范蠡府邸一座，良田数十顷。并和陈国签订了永结同好的盟约。让那个陈王也感激涕零的，这让夫差心情大好，原以为范蠡没这么容易打动，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的。
　　陈王离开的那天，夫差亲自将其送至城外，拱手道：“陈王，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陈王更是恭敬，低眉垂目：“吴王客气了，为了表示陈国对大王的感激，孤家在这里想送给大王一个礼物。”
　　“礼物？”夫差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陈王在离开吴国时还会有此一举。他顺着陈王的手望去，看到站在一丈之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夫差心里更是一凛，是孙武。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出现在陈国。伍子胥明明告诉自己孙武正在家中潜心研究兵法，怎么可能出现在陈国，而陈王为什么要把孙武交回给他，他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纵然心里思绪万千脸上却没有表露一分，只是淡淡地说谢了，可是瞟过孙武的眼神却冷得可以让人在一瞬间冰冻。孙武却是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平静，怕是心里也是波涛汹涌的，倒不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而是这次连累了好友伍子胥，让他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比夫差更加诧异的自然是伍子胥，他愣愣地看着孙武，瞬间也明白了一切，这次被抓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可是事已至此，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伍子胥一低头眼角也露出苍凉来。
　　梨落和伍封直到天黑才看见伍子胥回府时，伍子胥只对他们说了两个字“孙武”，就明了了一切，一直担心的事，一直想方设法要躲避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夫差以欺君之罪杖打了伍子胥，并且再次软禁了孙武，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他被关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