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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断臂 鲜血溅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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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来接人。”
马总管看着瑟瑟发抖的陆生摇了摇头,像在看一头家养的牲畜一般,夜空中那些五颜六色的烟花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只造出一张没有喜怒哀乐的人皮,他轻轻地开口说道:
“养了这么些年,早就该用上了。”
梁慕轻飘飘地笑了两声,并不动气,他道:“您带走吧。”
陆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话,这才打了个冷颤,猛地清醒过来扭身揪住梁慕的衣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梁慕?。。。。”
甲乙丙便站在不远处远远地看着,他无能为力,便只能将哀求的目光转向师父,师父却不动声色地看着梁慕,他在等,等梁慕发疯,或者清醒。
马总管听罢上前一步,作势要来抓陆生的手。陆生如遇见恶鬼,失去理智地挣扎不已,一声接着一声地喊叫。马总管便飞快而凶狠地捂住了他的嘴,阴森森道:“小东西,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见不得光的地方,便是说话都要轻声细语。”
这话虽是对陆生说的,他那双鹰眼却死死地注视着梁慕年轻的脸庞,一字一句道:
“看你这幅模样,便知道是当初没有教好,倒是要叫我费事重新教你一些道理。”
他是从楚封白年少时起便伺候在身边的,“忠仆”二字也自认为当得。因此楚封白对梁慕的百般纵容他一直都颇有微词。梁慕是个意外,而强者身边又不容任何意外,马总管总怕他不知何时便会重重地扯楚封白一把,叫那人从高处摔落下去,粉身碎骨,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只可惜楚封白这种人无论做对做错,都容不得他人置喙。于是他便只好将满腔的忠心藏起,只在内心深处厌恶着这个意外。
他们说话的声音轻,甲乙丙便听不清楚,只好扭头问师父:“这下可怎么办?”
师父微微一笑道:“你真当这里是济世堂?梁念已经是例外,陆生在殿内吃了这么多年的饭,理应做事。倒也没什么道理好讲,怕只怕我的傻徒儿又要发疯。”
梁念在屋门口摆着的小马扎上坐下,脑袋靠着门框发着呆,眼神游移不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梁慕。
梁慕只当听不懂马总管的话,笑容却越发耀眼,他道:“您说得对,原先叫您奴才是我不懂事。。。我们才是奴才,您倒也能算得上是半个主子。”
马总管没有血色的脸上便露出几分恶劣的笑意来,他猛地伸出手揪住了陆生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扯,陆生自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勾着梁慕的脖子不肯松手,梁慕嘴上说的好听,手里却下了十足的力气,也不怕将陆生勒疼,抱着他的两只手如同铁钳。
马总管拉了一会无用,终于怒上心头,气血上涌,竟是失去理智地顺着心中所想出手打了梁慕一耳光。
他这一巴掌积怨已久,这么多年梁慕明着叫他狗奴才,背地里给楚封白找了多少麻烦,“啪!”的一声便也算尽数报了仇。
虽他是个不学武的,梁慕也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一阵耳鸣,却仍硬梗着脖子不肯动弹分毫,坦坦荡荡地直视着那双阴狠的眼睛。
殿内的规矩,他们的主人只能是楚封白,教训他们的人也只能是得了楚封白的命令。马平川的这一耳光,逾越了楚封白的规矩。
梁念再难无动于衷,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攥紧了手,将马总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乎是在心中暗暗刻下了他的模样。
甲乙丙也捂着嘴闷喊了一声,心惊不已,他在这殿里呆了这么多年,从没看梁慕这般挨打,打他的人却不是楚封白。
他早就知道梁慕是这阎王殿里特殊的存在,其他的杀手凡有犯错,皆有专人行刑,只有梁慕,只有他会被楚封白叫到跟前亲自教训,楚封白的鞭子,只打过梁慕一人。甲乙丙便一直觉得——梁慕,只有楚封白能打。
他几乎下意识地便扭头去看师父的反应。
师父沉默着,却又往前疾走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甲乙丙道:“去取我的剑来。”
甲乙丙一愣,见师父从暗处走到廊下,月光照着他平时冷静淡漠的脸,便在那张脸上染出一层厉色,只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甲乙丙张了张嘴,实在是不敢劝,只得进屋取了挂在墙上的长剑出来,这剑虽平平无奇,却是师父多年来用趁手的一把,平日里挂在那墙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甲乙丙只得揪着自己的衣袖囫囵擦拭了一把,将它递到师父的手里。
他递剑的时候听见梁念在身后阴沉沉地笑了两声,似乎对师父很满意的样子。
马总管自知这一巴掌是犯了忌讳,当下已是生了悔意,然而也并不怎么害怕,毕竟他在楚封白身边已经待了太长的一段岁月,地位与他人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见师父一手提着剑鞘一手抓着出鞘的长剑朝他走来,禁不住后退了两步,低声道:
“你们自己清楚,这孩子你们保不住,何必纠缠这一时片刻?”
梁慕听罢轻笑两声,亲切地应道:“您抱走便是。”他说话时方觉得自己的左脸颊火辣辣的生疼。
师父已是走到了他的身旁,他知道师父拿了长剑,没什么诚意地拦了一下:“师父,你回房去吧。”
师父微微一笑,轻轻地拿剑鞘顶端敲了敲他的脑袋,带着些许的温柔:“蠢徒弟。太蠢。”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便带着狠戾的剑光掀起翻落,梁慕耳中只听见马总管一声压抑的惨叫,眼前便飞快地掠过一抹鲜红。
鲜血溅到地面上,不过是几道黯淡的黑,月色也照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马总管毫无征兆地惨叫了一声,声音在空中猛地顿住,像是叫人掐住脖子一般发不出声来。
师父低声道:“狗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见不得光的地方,便是说话都要轻声细语。”
他衣袖翩翩,挥剑时又显露出曾经的风华盖世,依旧俊朗坚毅的脸庞,越发衬得马总管扭曲的嘴脸狼狈不堪。
梁慕看着眼前的男人捂着断臂激烈地喘气,额头绷着的青筋一跳,却既不觉得怜悯,也不觉得痛快。只有更深的无力感将他包围,他也如同被谁掐住了脖子一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总管厉声喊了句:“韩志!你敢。。。。。”
他刚开口,师父便出手点了他的哑穴,面容已无方才的冷静,阴狠骂道:“ 一条野狗也敢乱吠。再不滚,连你的狗腿一起打断。你倒是可以看看,姓楚的会不会替你讨公道。”
院门口遂走出两个暗卫,皆是殿内的人,平时在马总管跟前听候差遣,因这小院不能轻易进来,所以便在门口候着。此时见马总管倒地不起,二人却也无动于衷,一人将那断臂捡起,另一人将马总管扛到肩上,如同扛着一袋货物一般,面无表情地冲师父抱拳道:
“我等回去问过大人再来处置。”
师父挥挥手,转身连梁慕也懒得看一眼,径直便回了房。
他在生梁慕的气,气他又招惹麻烦,气他又开始发疯,然而最气的,是气他明明躲得过却硬要接下那一掌,只不过是为了在楚封白面前有怨言可讲,有底气抗议。无论梁慕有没有意识到,他确实已经开始把楚封白对他的那份特别当成了筹码。
这样不好,师父在擦剑的时候想,这样我的傻徒儿总有一天会失望,会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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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总管在第二日便受了鞭罚,鞭罚时他连声高呼自己无错,楚封白一边喝茶一边冷眼看着,眉眼中的暴戾是底下人从未见过的。马总管明明知道该如何挽回局面,却也难得硬气了一回。过后他那两个手下把瘫在地上的他给抬着送到简陋的马车上,躺在臭烘烘的茅草堆里,马总管还没缓过劲来,他经营了那么久的事业,他为楚封白所认同的本事和忠心,竟是让这一巴掌中硬生生地打得烟消云散。楚封白将他发配到泸县的另一间客栈做活,他当然不舍得杀他,有用的东西都该继续用着,这才算不浪费。
临走前马总管有生以来第一次嘲笑了楚封白:“你太自负,总以为一切皆在自己的掌控中,我会在泸县乖乖等着,等着看缰绳从你手中脱落,你以为你能控制这群野马,其实你连自控都做不到。”
楚封白听罢微微一笑,很是云淡风轻:“你们不是我,自然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总自以为窥得我的真心,其实不过是我故意纵容罢了。”
他对梁慕的情,不过是他对自己的奖赏与纵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夜夜算计,便是他也替自己觉得辛苦委屈,是以当发现自己有了人性的一面,他便把这当成了喘口气的机会,纵容着自己微微沉溺在这点情感中。
他想,便是失控了又如何?
梁慕这辈子都是他的刀。小心地用着,或者日日擦拭着摆在兰锜上,总归是他的。。。。
失控了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