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夜筝》青妩1892

2、军官学院

　　我想读军校，想当军人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过我是个不光彩的私生子，在崇尚血统，保守落后的滨川县，人们都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的绿眼睛和棕褐色的头发。
　　而在我的家族里，我也是耻辱的标记。从长辈们们阴阳怪气的语调，堂兄弟们怀有敌意和鄙夷的眼神，我就知道我不属于他们之中的一员。甚至我不该出现在这个家族里。
　　从小我性格阴郁寡言，脾气暴烈。属于冰火两重的极端性格。我不是在院子里埋头练刀，就是呆在家族的藏书楼里。我如饥似渴地读着江户时代有关武士的一切传奇故事。其中我最崇拜的是江户末期的武士西乡隆盛。渴望像他一样战斗至死。我一直认为战死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归宿。而不是卑微地活到老态龙钟。
　　为了这个愿望我近乎自虐地锻炼着自己的体格。当然我想加入军队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伯爵的弟弟，我的二叔青木敏钦。
　　在我的映像里，这个性格顽强、野心勃勃的男人和优柔寡断的伯爵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简直就是活着的西乡隆盛。
　　但是因广美子的关系，伯爵和青木敏钦的关系一直很糟糕。伯爵甚至曾经愤愤道，“直到广美子去世，那家伙（青木敏钦）没有说过她哪怕半句不带偏见和恶意的，略微中肯的话！”
　　也许正因为伯爵和二叔的间隙，当日加贺先生提出让我去读军校的时候，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好人伯爵突然就变了脸色。
　　“恒绝对不会去军校，那是热衷杀戮的野蛮人去的地方！”
　　加贺先生闻言吃惊地睁大眼睛，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还想辩解什么，却被伯爵生硬一句“你太失礼了!”截断。
　　我悄悄看向伯爵，他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青筋让我觉得他甚至可能挥动老拳揍向加贺先生。
　　自从那次以后，我明白了一点，伯爵绝对不会让我去读军校的。
　　沮丧。极度的沮丧笼罩了我。那年我17岁，我觉得我的前途一片灰暗。

　　转眼时间飞逝，就到了大正十年冬，我从一家有名的牙医诊所里出来，心情沮丧地走过绿泸的居酒屋。没错，伯爵想让我成为一个牙医，因为这在当时是很挣钱且受人尊敬的行当。
　　我眼看着几年来身边很多曾经被我打得满地找牙的少年都进了军校，在让人热血沸腾的嘹亮的号角，轰鸣的炮声中接受成年的洗礼，我却要全神贯注地对着患者的一口蛀蚀地歪歪斜斜的黄牙，忍受着他们的口水顺着下巴流到我的白大褂上。
　　我在心底咒骂伯爵的懦弱！为什么我的便宜老爹不是青木敏钦呢？！不过倘若我的老爹是青木敏钦的话，估计我一出生就被他扔到山里喂狼了吧。哎……
　　我脑子混乱地走在雪后泥泞的街道上，看着那一张张在寒冷的薄暮中垂下来的各色帷幔，和从里面传出来的男人的歌声和女人的娇笑，我真想掀开帘子走进去抱住最近的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个烂醉。好好地放纵一把！把心中的积郁倾倒出来！
　　正当我满脑子是酒和女人时，突然街角转弯处，一辆黑色的敞篷汽车毫无征兆地发动起来，随即向我猛冲过来。
　　那年头在滨川县这种小地方，汽车还是很少见的，我一时愣了下，随即的慌忙躲闪中，我的额头狠狠撞到了路边的邮筒上，顿时眼冒金星。
　　该死的！那东西为什么被油漆成了灰绿色，简直完全融进了后面居酒屋的木门。我靠着邮筒晕乎乎地想着。
　　但我还来不及站稳，那汽车竟然疯狂的速度丝毫不减，毫无顾忌的在狭窄的道路中央猛一个回旋拐弯，刹车发出凄厉的声响，迅速调头又向我冲撞来。
　　混蛋！想杀我？我像被什么刺激到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无由来地竟是一阵兴奋。
　　我在原地站直身体，几乎像雕像般一动不动地，我睁大双眼盯着它。车向我撞来速度丝毫不减，最近的时候我几乎看清了司机是一个留着金黄胡子的水手模样男人。
　　然后我冲他扭曲地笑一下，猛地侧身一滚，车头就狠狠撞上了我身后的邮筒，瞬间变了形，卡住不动了。
　　我坐在雪地上喘着气，有些惊叹于自己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豁出性命去。
　　随后我三步上前，把已经卡在变形的车座椅里的人硬拖了出来，他凄惨地叫了一声，大腿上被生生割裂出一道血口子。
　　我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斋藤元二。虽然他化了妆，戴上了假发和胡子。
　　我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恨我，他的右腿被我打折过，长大后因为走路有轻微的跛足被军校刷了下来，他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后来他就到东京去一家汽车修理厂干活，但我万没料到，两年后，他竟敢开车来撞我？
　　我把他提起来，压在墙壁上，“混蛋，你想杀我？！想报仇吗？！”
　　他嘲笑地看着我，“怕死了？呵。。这车要不了你的狗命，但压断你一条腿没有问题。杂……”
　　没等他把这个词说出来，我一拳把他的门牙打碎了，正当我揪住他的领子，又要招呼一顿痛打的时候，忽然元二豁牙的嘴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愣住了，这小子疯了吗？
　　“你不能打我，你知道我现在为谁做事吗？”他笑得挤眉弄眼
　　我一阵恶心，拳头却停在空中，心底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你的堂兄青木淳一，嘿嘿，你还记得他吗？”

　　我的堂兄淳一是青木敏钦的儿子，比我大三岁。当我在牙医诊所里虚度光阴时，22岁的他已经是令人羡慕的陆军少尉了。
　　他不仅完全继承了青木敏钦的勇武刚毅和野心勃勃，还是个英武不凡的美男子，他脸型狭长，两颊没有一丝赘肉，猎鹰般的眼睛炯炯有神，下巴中央还刻着非常男人的一道竖沟。
　　我记得，七年前他进入京都军官学院时，狠狠把我刺激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