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木末

3、Chapter 1 法兰西的夜

　　法兰西的夜，太过迷离。

　　从二楼的木格百叶窗望出去，是满目一顶顶张开的四方遮阳伞，灯盏点点，在那样的夜色之下铺陈出一片红色的海洋，照亮那些不眠的光景和人影。那里的人，那样的灯光，传递着温暖与欢乐，让微冷的夜也变得鲜活而灵动。

　　此地时节，盛夏初秋，记忆中浓绿到粘稠的梧桐也只是成为过往苍狗，此去经年，遗忘漫无目的地滋生于这片所谓的浪漫之都。
　　Tezuka收回目光，屋内是没有灯光的清冷。身处传统而典型的巴黎民居，石灰粉饰的苍色外墙，凹凸的质感多了几份灰尘肆意的痕迹。以及一个不大却很适合消磨午后的阳台，入乡随俗地种植上很多盆不知名的五色花草，为城市景观做一份小小的贡献。
　　这样的夜，这样的建筑，只是平凡地湮没于深沉和黯淡二词，没有记忆中的华丽，不符合曾经的美学。

　　这一座拥有铁塔和古堡的城市，喜欢在昼夜的时间游戏里不间断地转换角色。
　　Tezuka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只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和任性，他未曾想过自己会在距离日本如此遥远的地方安稳定居，这里看不到熟悉的早樱，也不是那个暮冬有落雪温泉的国度。初来乍到，陌生与突兀，仿佛外星人类闯进了蔚蓝色星球，却发现多了层厚重的大气。

　　每天流转于不同的大小教堂。Tezuka会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木椅上静静听唱诗班孩童轻盈而天籁的嗓音，然后醉在鹅黄夕阳掠过一扇扇彩绘玻璃窗的神圣光芒里，沉到又一个丝绒般的夜境。
　　时间在这里是不被轻易察觉的。随之而去的是叫做记忆的顽固东西。

　　如果说当初试想逃避而来到这里，那么不能说没有来对地方。最初所执的对于巴黎人骄傲而疯狂的偏见，被宁静与祥和所代替。Tezuka正是这样一个安静甚至乎有些沉默的人，而他在巴黎的午后完整地找到了自己。阳光受地中海气候的影响总是更愿意以一种近乎庸懒的姿态出现，这也同时造就了人们行动的轻缓。
　　相比一小杯咖啡，一条塞纳河水，一缕光影，就消磨一下午的地道巴黎人而言，Tezuka更偏向于窝在自己打理的小铺子里，享受一个人不被打扰的清闲。

　　铺子，零乱中有秩。拉开那道镶嵌有大块玻璃的沉重木门，是太过于简单的陈设，却有白色雏菊在每一个角落烂漫守护自己的位置，点缀着嫩黄的白色，映衬着片片绿叶，诉说着一种安静却执拗的力量。
　　铺子主要经营书籍买卖，有很多Tezuka喜欢的有关世界史的大部头精装本，他会时常就着亲手冲泡的日本鳗鱼茶，机械地翻动书页，看人来人往，光影交叠，有如盛极一时的印象派画作。

　　从一双变到一个的漫长过程，会很清楚地让人知道什么是孤单。
　　但是，没有思念，和缠绵。

　　我们都是寂寞的孩子，用华丽和冷漠的幌子，记住彼此的样子。

　　看到店铺里错落摆设的各色古董和器具，总会不自觉地嗅到隐约的玫瑰香味，妖娆而倨傲，藏匿于指间的淋漓触感，是年少时自命不凡踏遍各处的足迹。这些纪念品性质的物件无一例外来自Atobe，若干年的相识，到头来只遗留下这些为了纪念的纪念。

　　伦敦，孟买，开罗，达卡，罗马，雅典，麦加；
　　圣保罗，多伦多，巴格达，温哥华，西雅图，马德里，都柏林，开普顿，德黑兰；
　　圣彼得堡，加尔各答，耶路撒冷，圣地亚哥，赫尔辛基，哥本哈根；
　　里约热内卢，卡萨布兰卡，约翰内斯堡，雷克雅未克，伊斯坦布尔；
　　布宜诺斯艾利斯。

　　Tezuka曾经天真地以为这些地名不过是时间的累积，文字的堆砌。殊不知，流光易景，来得如此飘逸，飞絮般叨叨，就不识彼此。

　　Atobe是个喜欢掌控一切的男人，一如他精心为Tezuka勾勒的这幅世界地图，东西彼岸，并不遥远的距离，也不算天文的数字，却生生错过了那些不想有的痕迹。

　　像纽约，巴黎，还有日本。

　　聪明如他，Tezuka也毋需刻意问及。因为有些问题生来没有答案，也一样不需要答案。
　　就是这样在一起了；就是这样不在一起了。
　　时间如常。空气依旧。生活，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