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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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太太，今天是小年，陆先生今天回来，一会儿所有人都要到上屋去，您别忘了。”福源嫂到陆家二十年了，算得上是老佣人，对陆家大小事务尽心尽力，陆丛书从前总说，陆家这些大大小小，还不如一个烧菜的老妈子来得有分辨。
“哎，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过去。劳烦你了，福源嫂。”三太太从书堆里探出了个头，笑着回应道。
福源嫂正要凑过去帮忙，便被三太太挡开了，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也受不来让人伺候这一套，加上早些年间上过学，更是不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退一步说，她本就身份尴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嘿，三太太，这活儿有给派人，你这么一来，可就是不给咱们留活路了啊。”福源嫂也不听她劝，拿起鸡毛掸子，就开始往书架上扑。
三太太连声道谢，站了起来，老半天才直起了腰，笑着说道：“这书房平时也就我一个人呆着，我闲着没事，现在趁着过元旦，正好收拾收拾。”
“你也别劳心这些了，这书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边边角角都是灰，折腾死人了。”福源嫂挥着鸡毛掸子，边歪着脑袋跟三太太聊着，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眼睛一转，赶忙把鸡毛掸子扔一边，窜到三太太身旁，扯下她手里的扫帚，两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快别忙活了，陆先生可真要回来了，我给你找两人收拾收拾，你整整也该到上屋去了，别给人落了话柄，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三太太见她说得这番认真，倒也明白了轻重，心里头顿时一暖，闭着眼，浅浅笑了笑，忙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福源嫂。”
福源嫂微微蹙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沉声道：“什么身份？还跟我说谢，不像话。”
三太太则摇了摇头，也拍了拍她的手，紧紧握了握，柔声道：“谢谢。”
福源嫂皱着眉，直摇头，她也是怕了这人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快别笑了，赶紧回屋收拾收拾啊！陆先生惦记着你呢，这趟他去上海，托我儿子带了些燕窝回来，一会我给你拿过来。今晚上屋开灶，我给志文蒸个八宝饭，他爱吃，你可别忘了带啊。”
“好嘞，劳烦你了嫂子，也就你还记得那小馋虫。”三太太连连点头，握着福源嫂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别说那客气话，我应该的。再说志文那小娃儿嘴甜，谁不喜欢，也是三太太你教的好，每回见着我，都伯母伯母地喊，奶声奶气的，我这心都酥了。”福源嫂笑的合不拢嘴，她儿子到了外省工作，有时候想儿子想得发愁了，逗弄逗弄孙志文，待也能让她平复些。
“他知道嫂子你疼他，也该让他这么喊的”三太太笑着说道。
“我知道，那小娃儿精得很，终是你教的好。呀，先不说了啊！我得去上屋看看了，晚上我过来啊。”福源嫂看了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也就不瞎闲聊了。
“好嘞，你忙你的去吧。”三太太笑着朝她挥挥手，目送她走出小庭院。
待她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三太太才收回视线。
福源嫂，那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女汉子，陆丛书很欣赏她，待她也算不薄，她儿子娶媳妇儿，进的都是陆家的门。当时福源嫂突然承了陆丛书这么大的情，整个人都给吓傻了，拉着儿子跪在陆丛书面前，忙给他磕头。
福源嫂真是受刺激了，本身他儿子取的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没少受人白眼儿，这一来倒更显得自己身份卑微，场面好生尴尬。
陆丛书那会看不到这层关系，他把福源嫂扶了起来，却让她儿子跪着，笑着说道：“你在陆家十几年，比我年长稍许，我叫你一声姐也不为过，你跪我像什么样子。不过这小子我承受得起，他长在陆家，也算我半个儿子。”
这一来一去，一唱一和，福源嫂那些外家亲戚再也不敢造次。本来，财大可气粗，你说你外家这边儿财大，人陆家气粗得更为霸道，胳膊掰不过大腿，你不还得低头嘛。
陆丛书算得上是个君子，你在他跟前怎么扇风点火都没用，只要他觉得不对，什么都是徒劳的。
当初他父亲逼着他娶个世友的小闺女儿，他不乐意，搂着他的爱人方琼玥四处打拼，一年多后儿子都生了，老头子也拿他没法儿。
可好景不长，方琼玥没过几年就得胃癌去世了，他也带着他的大儿子陆森回到了陆家。
那被长辈们乱点谱的“小女儿”对他也仍不死心，一来一去，也嫁给了陆丛书。
陆丛书就是狠，他说是娶了王聪玲，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证是半点儿要去领的意思，娃儿也生了两了，可对外，谁都知道陆丛书的妻子叫方琼玥，大儿子叫陆森。
王聪玲，也就这么样成了陆家的二太太。
至于，陆家的三房，那更是离谱了。三太太名为孙燕青，上过大学，后来做过舞女，当初进陆家时，是大了肚子的。
陆丛书喜当爹？是的，没错。只是孙燕青，娃儿也生了，儿子开裆裤都压箱底好几年了，别人还是猜不出来，为什么陆丛书甘愿带这顶绿帽子，还替人养孩子。
陆家人说，陆丛书人好呗。好不好，咱另说，可这孙燕青，那是过得苦了，一点不假。
就元旦陆家吃顿团圆饭这架势来看，便知道她有多煎熬了。
“雯雯，给你青姨夹块鸡腿儿，你青姨从前就过得苦，你长大了要懂得孝敬她，知道吗？”王聪玲揉了揉自己女儿的脑袋，笑着柔声说道。
陆雯年纪不大，五岁的小女娃，长得很讨喜。她倒也是很配合她妈，夹了块鸡肉便往孙燕青碗里送。
陆家人鲜少吃家禽，本来就住在滨海城市，家宴多以海鲜为上品，这一家子人还真没人往那盘鸡肉下夹。孙燕青知道王聪玲，别有所指，若是一块普通的“鸡胸肉”，她吃了也就罢了，可到她碗里的是块“鸡屁股”，她真不知如何下手，好生尴尬，可把王聪玲乐得。
“不能吃就别吃了，福源嫂，给三太太换碗蟹粥。”陆丛书瞥了瞥王聪玲，便冲孙燕青说道。
王聪玲刷一下脸就沉了下来，黑得跟煤炭有得一拼，勺起一勺蟹粥，往嘴里就是一送。
“妈妈，我想吃鸡腿儿。”陆迪扯着王聪玲的衣角，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爸爸，然后拖着绵绵的声音说道。
“闭嘴”王聪玲呵斥道。
陆丛书听到了，便夹了个鸡腿儿送到小儿子碗里，看也不看王聪玲一眼。
“谢谢爸爸”陆迪一小奶娃，如愿了自然很开心，没有自己大人那些拐弯儿的心思。
陆从文本也心情不差，听小儿子奶声奶气的语调一出，心也柔软了几分，便笑着应了声儿。他看着陆迪，突然想起孙燕青也有个儿子，跟陆迪一般大，家宴上唯独少了他，也能猜到几分缘由，便偏头问孙燕青：“志文怎么没来。”
孙燕青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赶忙答道：“哦，他在下屋吃了。”
陆从文猛地一拍饭桌，呵斥道：“你什么身份，一家人吃饭还要人去请是吧。”
他来这么一出，一桌子人都吓了一跳，大气不敢喘一口，唯独混小子陆森不予理会，在那头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面，还不时发出吸溜吸溜地声响。
孙燕青也惊到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除了感激，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回报眼前这个男人。她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下次注意。”
“吃饭。”陆丛书喊了声，一桌人又都拿起了筷子。
王聪玲看了看陆丛书和孙燕青，冷哼一声，夹了块蟹肉往自己嘴里送，却总觉得那口闷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顿饭吃了个把小时，完事儿了陆丛书也走了。
这样的家宴真没什么意义可言，孙燕青不知道陆丛书为何多此一举，这么一来反而更不太平了。
这不，她刚从主屋出来，王聪玲就开始找事儿了。
“燕青，你慢两步。”王聪玲踩着她的小步伐，笑的大方得体，那叫一个平易近人，不过依照孙燕青的经验来看，定不是这么简单的。
“二姐，你找我。”孙燕青无奈地回过头来，换上笑脸。
“是啊，叫了几声你都没应，怎么？生我气呢？”王聪玲走到她跟前，眯起眼，笑得更开了。
“二姐说笑了”孙燕青应付了句。
“这可是你说的，那上我屋坐坐去。”王聪玲脑袋一偏，朝向她的住处，对孙燕青邀请到，
孙燕青笑了笑，好声回绝道：“不了，下次吧。志文还没吃饭，我得回去看看他。”
王聪玲掩嘴一笑，两眼眯成一条缝，也没用正眼看孙燕青，直盯着她手上的保温壶，说道：“你这还打包呢。刚才丛书不是说了嘛，可以把他带上来啊，你这样倒显得我们陆家小气了。”
孙燕青脸一阵红，脸沉了沉，又强笑着，忙说道：“志文胆小”
“哈哈，到底是见不了大场面啊。”王聪玲笑得更大声儿了，边摸着自己女儿的后脑勺，边对孙燕青说道。
“哼呵，我先回去了。”她这么一来，孙燕青反倒是不在意了，和她在这儿不依不饶地有几个意思，争这口气真做什么，有什么事儿比自己的儿子更要紧。
“哎，你别走啊，不是这玩笑都开不起吧。”王聪玲拉着她的胳膊，语调轻松，做足了那股不依不饶的架势。
“那倒没有，我也得赶紧回去了。”孙燕青将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顺了下来，笑着说道。
“那就好，也是我嘴笨，不会说话。哎，我那儿有几箱荔枝，我哥哥从海南运过来的，小迪和雯雯都吃腻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会儿你让志文过来拿点回去。我就不留你了。”
“不用了，志文不贪嘴，打小就不爱吃这些。”孙燕青也照她笑着，也不表露过多情绪，陆家上下都知道二太太不好相与，不用她多此一举，再同大伙儿说明一遍。
“嘿，小孩儿哪有不贪嘴的，你别是嫌弃我们屋里的东西啊。”王聪玲顺了顺头发，哼了一声。
“嗯，好吧，我一会儿让他过来，”语毕，孙燕青便转头离去，断了正想要开口的王聪玲的后路。
王聪玲也只能对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转头离去。
孙燕青刚回到小庭院，孙志文就从树丛里窜了出来，大叫一声：“妈妈。”
孙燕青吓了一跳，忙把他拉了过来，朝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这小东西不但不怕，还在她怀里嘎嘎地笑了起来。
“就你淘气，还笑”孙燕青怒斥道。
孙志文一五岁半大的屁孩子，平时最黏的就是他妈妈，他妈妈再怎么对他瞪眼儿他也不怕，但他也听话，见他妈妈回来了，便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撒娇道：“妈妈，我想你了。”
绵绵的一声传来，孙燕青心里就是有再大的委屈，也淡去了，忙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问道：“饿了没，妈给你带了点吃的。”
孙志文听到吃，小脸一跨，忙问道：“是别人吃剩下的吗？”
孙燕青一皱眉，深吸一口气，轻声笑道：“当让不是，福源伯母给你做的。”
小娃儿一听，两眼一瞪，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皱着小脸说了句：“yes”
孙燕青被他逗乐了，弹了弹他的脑门儿，他赶忙伸手去揉，小脸一跨，委屈地看着她，见妈妈笑得那般开心，自己也乐了。
兴许是真饿了，小志文忙拉着他妈妈进门，还没走到两步，便听见有人唤他。
“志文，我妈妈叫你去拿荔枝。”陆迪站在小庭院前头，忙喊道。
孙燕青回头看了看，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笑着说道：“去吧，八宝饭我给你热热，回来就能吃了。”
孙志文点了点头，听话地跟着陆迪往回走，时不时还回头看看孙燕青。几岁的小娃儿走起路来，总像是不稳，你总希望护其左右，可她这个做妈的，终究亏欠了他。
孙志文进了二房的屋子里，浑身不自在，小孩儿本就敏感，这屋里的人不喜欢他，他也清楚得很，背地里，他也总管他们叫“大老虎”。
“二太太，我妈妈让我来拿荔枝。”孙志文进了门，看见王聪玲和陆雯在那儿看画片儿，那个他也看过，学校里放的，叫“大闹天宫”。
王聪玲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道：“没教养。”
孙志文年龄小，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也知道她在骂她，也不敢吱声，把玩着手指，直看着地板。
“王嫂，给他拿袋荔枝。”王聪玲翻了翻白眼儿，朝保姆吩咐道。
王嫂，从茶几下边拿出个精致的纸袋，准备给这孩子装点儿荔枝，不料王聪玲突然笑了笑，说道：“就给他搬一箱吧，也不多，反正他们也不常吃到。”
她怎么说了，王嫂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帮他把那一箱荔枝提到门口。她看得出这小娃儿委屈的很，但他也不哭不闹，吃力地抱起那一箱荔枝，小腿往上一抬，将箱子往上顶了顶，露出了白白的肚皮，走起路来晃悠悠地，三两步就要停一下，好生可怜。
王嫂心里也不赞王聪玲，那一小箱荔枝大点的孩子能拿得动，可对这五岁小娃儿来说，多少有些吃力。毕竟是大人家的事儿，为难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儿，可她毕竟依靠着她吃饭，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孙志文走到了二房的大门口，陆迪便追了上去，拿着自己新买的玩具车，忙递给他，笑着说道：“志文，车给你。”
孙志文吃力得将箱子侧了侧，露出半边脸，沉沉地说道：“我不要”
陆迪见他没接，便把车子往地上一扔，转头便跑回了屋里，躲在门边偷看着他。
孙志文看了看脚边的玩具车，挪开了几步，抬起小腿顶了顶箱子，吸了吸鼻子，又往前走了。
也没管陆迪，在他心里，这家人一直都是“大老虎”
好不容易走了一半路程，刚到了陆家主屋就撞到了人，他往后一倒，双手一时使不上劲，箱子掉了下来，划了他的手一道红痕。
他抽了一口气，眼就红了，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再抱起箱子，就要往前走。
“站住，撞了人就想走啊。”陆森看着这红着眼的小娃儿，觉得有趣儿，他也经常把陆迪和陆雯弄哭，小东西呱呱地就哭了，他总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见他不说话，陆森直接把他那箱荔枝提了过来，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跟前，笑着说道：“说话”
孙志文低着头，眼泪就滴在了他的拖鞋上，伸手就挥开陆森就想跑。
陆森十三岁了，正是开始窜个头饿时候，一步就是他好几步，这小娃儿哪能跑得了。
“还想跑呢？”陆森把他揪了回来，见他直抹泪，也不说话，那委屈地小脸儿皱得，他觉得更乐呵了，便打趣儿道：“说，叫什么名。吱，我猜猜，小狗儿？杂种？”
开始孙志文没什么反应，让你逮住就逮住吧，他哭他的，互不干涉，可但当陆森说出“杂种”两个字时，他就怒了，冲陆森手臂张口就咬。
除了刚咬口那一下有些疼之外，往后就真没什么感觉了，因为这小娃儿光顾着哭了，本来就瘦小，再哭得这么专注，这么用力，整个身子一抽一抽的。
疼是不疼，可手臂上淌着的口水让他头疼，他皱着眉，冲他喝斥道：“你哭个屁啊。”
不说还好，一说哭得更凶了，陆森头都大了，站起来转身就要走，身后的哭声越发猖獗，他认命地走了回来，把这小娃儿抱了起来，左右走动。
他记得以前表嫂带孩子是这么来的，哭了，就抱着四处晃悠。
好几分钟过去后，这小东西终于平复了些，他想从兜里掏出包纸巾给小东西擦脸，才发现自己没那玩意儿，只能把他先放了下来，两人就这么瞪着，大眼瞪小眼，陆森给气笑了，说道：“你等着。”
语毕，掏出自己的香烟，用纸盒就给他解决了鼻涕和眼泪，陆森边擦着边笑，这人憋着坏呢，把孙志文的脸擦了又擦，鼻涕都糊开了，到最后自己都看不过去了，才掏出条手绢给他擦了擦脸。
等捣拾完了，他俩也算是正式认识了，陆森弹了弹他的脑门儿，笑着问道：“孙志文是吧，你妈是孙燕青吧。”
孙志文站在他面前，老实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嘿，行，我送你回去。”陆森想着玩了人家儿子晚上了，也得给人送回去不是。
他双手穿过孙志文的腋下，把他抬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手压住他两条腿，一手提起那箱荔枝，说道：“做好了，要敢在我头上尿裤子，我就把你扔前边水池里。”
孙志文皱着眉，赶忙纠正他：“哥哥，我已经不尿裤子了，我已经五岁了。”
陆森听这小鬼细声细语地喊了声哥哥，有些得意，笑着说道：“那行，你要不尿，我就让你待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