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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冬 ...


  •   "夫人,您可怜可怜我,给点吃的吧,夫人。"一衣着破烂的八岁小姑娘突然跪下拦住了来人的去路,还未跪稳,已是大声地哭着喊道。

      只见她一边哭一边继续道,"我娘病了好几日了,若是再不吃点吃食只怕就要死了。我家只剩我娘一人了,她不能死啊。夫人,您菩萨心肠,救救我娘,给些吃的吧。"小姑娘说着,对着烧完了香正准备上马车被她拦下的贵妇人磕起了头,也许是用劲太大,很快额头上已是瘀青一片。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目光一下子便被她的叫声吸引了过来。

      贵妇人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人,止住了想要喝骂赶走她的下人,对着她道,"可怜见的,青鹭,给她些吃食与银两吧。好孩子,快回去吧。"说完叹了口气,绕过小姑娘在侍女的服侍下上了马车不再理会身后人的磕头道谢。

      那叫青鹭的侍女拿了些上香时的贡品点心与一块碎银,走到了小姑娘跟前矮下身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细声地道,"下回莫要再如此了,今日若无其他人家在此,冲撞了大户人家的金贵女眷,一顿好打你定是逃不过的。"

      小姑娘听了瑟缩了下身子将头低得更低了。默默地接过青鹭手上递过来的小包裹,一声不响地看着一群人渐渐远去,那好不容易被她压制着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

      手,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她也害怕。

      她也晓得那般衣饰华贵的人像她这般低贱之人是靠近不得的,出来的几趟,她是目睹过那些惹怒贵人之人的下场的。

      只是娘病了,山里采的野果娘吃不进去,鱼儿她好几日了都没有抓到一条,娘已经两天没吃进东西了。她心里害怕,跑了下山走了半日的路来请尼庵里的师太救命。

      师太好心答应施舍些药给她,待离了香客跟前时却不再慈和,骂她是那不知哪里跑出来的野种,给了两粒丸药之后听她再求着施舍些吃食,一怒之下将她从后门赶了出来。

      她不知如何是好时见了那些贵人都带了贡品前来上香,不得已,只能如此。

      不然,她一八岁的姑娘家又能如何,娘总得吃些吃食。

      何依秋睡梦中虽知这不过是梦,却被梦中的凄凉境况所感,心底深深地哀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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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让你偷懒,让你偷懒"说话之人一声声地加重语气,随之加重的便是那手上的力道。

      随着那话语,藤条一搭搭地有序落下打在人的身上,不多时虽是隔着臃肿的衣物却也留下了道道瘀痕。

      "说,你去是不去?"打了一会,妇人许是打得累了得要歇上一歇停了手中动作,微喘着气立着问道。

      许是刚从床上起来妇人并未收拾打理,头发还是散乱着。她面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却使人想起得志小人狐假虎威时的模样,带着几分粗鄙与可笑。身上的布衣是那市井妇人的样式,内里不当心露出的夹衣一角,质地却又与其它料子不同显得柔软许多。那是她如今最好的一件衣物了。

      "去,我去。"何依秋想着,话一出口却又成了沙哑破风的啊咿杂声。

      她咬了咬唇让头沉重得发昏的自己清醒着些,对上了妇人的眼,连与那妇人对视一会的功夫她都不想花费,就已经连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夜色朦胧中见床上的人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妇人本想再发作举起藤条就要打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住了手只是嘴里骂道,"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娼妇,非得挨了打才会老实。还不快给老娘滚出去。"她向来觉着自己话一出口他人便需立即行事,今日天色微亮还不见这丫头出门拾柴,叫了几声竟赖在床上不起也不应答直当她的话是耳边风,这叫她怎能容忍。

      她将还趴在床上的人拖了起来,看她的脚着了地,放开时又是狠狠地一推搡。

      被她一推,何依秋吃力不住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妇人气恼地上前一巴掌打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拎了起来向屋门处一扔,"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捡柴,回来晚了误了做早食的时辰仔细你的皮。"说完哼了一声绕过地上的人咒骂着往她自己屋子走去。

      何依秋踉跄着站稳脚跟将破棉袄紧了紧,扶着竹墙走了出去。

      在经过这排做工极为粗糙的竹屋上仅有的一户小窗时,她往里面望了望,看见那妇人畏冷正回到她自己的屋子搓着手走近窗子,准备盯着看她出门。

      那屋子并不大,屋里大件的只有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只齐人高的竹柜,几张竹椅。但因用竹子做的隔断还算精妙,整个屋子倒也不显得太过寒碜。

      她收回目光吸了吸鼻,无奈地感受着寒气丝丝缕缕地穿过衣物钻得她身上发寒。在屋檐下借着还不大亮的天光,看见了被妇人扔在地上的镰刀与背篓。

      她拾起镰刀背着那个比她个子还大的大背篓,慢慢地往那栅栏围着的院门走去。

      临出门前,见妇人拿掉了撑着窗子的撑杆将窗放了下来,她停了停。目光再扫到院子里的小灶间时,她回身将那背篓卸下,到灶间拿了只竹子做的水筒,两只馒头,一块小姜与些许风干的腊肉。

      将水筒系在镰刀上,其它的揣在怀里,带着那把镰刀走了。

      一边走她一边试着又说了句"天真冷",出口时还是一样全不成调。

      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突然她停住脚步抱着心口重重地咳嗽起来,那声响,像是要将心肝脾肺全咳出来似的。好不容易停了咳,她觉得喉里又开始火烧火燎地发起痛来,每吞咽一次口水,都如刀在割着一般,整个人更像是被架在火上慢慢地烤着似的,浑身哪都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是染了风寒发热烧了。

      随手找了根木棍拄着慢慢地走,虽然脚已冻僵,却也果然省了许多力气。

      她本就晓得,即便她这两日每日咳嗽得撕心裂肺夜里还常常额头发热烧得厉害,那妇人除了咒骂却是不会让她歇息的,否则昨夜也不会半夜里还要她冒着外头的寒风去井里打水给她烧热水泡澡。

      今日也是不巧,那妇人喊她去拾柴时她正头痛得厉害全然不曾听到,那妇人才会无故冲进门去将她毒打一顿。

      周边的柴早已被她从前捡得所剩无几,枯树倒有不少,她却是无力去砍,喘了喘气继续往山的深处走去。

      待到捡了些许干枯的树枝,日头终于出来了。

      时值初冬,虽是阳光晒在身上也并不见得多么暖和,可是能见着阳光,即便只是看着,心里头也会不觉地暖上几分。

      林间的鸟鸣动听悦耳,到了她的耳中却搅得她头疼更是难耐,直想将那鸟儿抓了烤了来吃。

      将拾得的柴火放在了来时看到的一个干燥洞中,拿起火折子在洞的最深处点起了一堆火,又将一大把半干的艾草放在火堆上,想要熏走那些躲在温暖洞中过冬的蚊虫。

      这个洞并不大也不深,但在这个时节它却背风,被火一烤,显得异常暖和。她用石头将那姜块砸了几下放进了竹水筒中,架在火堆上不让明火的火舌舔着它只在一旁煨着。

      待到她一觉醒来,天色已近黄昏。她发觉自己流了许多的汗,整个人却轻省了许多,额头上也退了热不再烧着了。起来喝了几口热水,吃了些加热了的干硬馒头,稍坐了会起身在洞口外又点了一堆火,回来后将里面被汗湿的衣裳脱了放在火边烤干,自己裹着外面的棉袄坐在火堆旁暖身。

      不久,暖和的篝火使她又昏昏欲睡,于是她凭着最后一点清明为洞口与洞内的火堆添了次柴火,又回到了那枯草铺成的床上倒头大睡。

      在洞里过了一夜,早上起来,她躺在枯草上望着洞口出了好一会的神。

      她已经有近七个夜晚没能安心地睡上这么一个好觉了。那妇人即使是她病着,也要差使她去洗刷打扫,即便洗衣做饭端茶洒扫完了,也要她立在跟前时时候着等她差遣,若是慢上那么一会,便是非打即骂,不得安生。

      摸了摸脑门上的肿块,她的心更冷了些。本以为即便是打也该有个分寸,直至见那妇人每每用藤条打她时总往脸上招呼踢打时有时也是一脚重重地踢在心口与后背,才知那妇人打起人来却是只顾着宣泄怒气,什么也不管不顾。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此了。

      这身子的原主,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却因送茶送得慢了,被那妇人一个茶碗砸在头上,活活砸死了。

      而如今的何依秋却是不知为何,明明已是活了二十几年病死了醒来时却察觉自己附在了这个身体身上。

      醒来那会,那对重生应有的些许惶惑慨叹窃喜伤怀她都未曾来得及有,便在地上被那妇人一支藤条打得烟消云散。

      这地方说的话不是她前世所知晓的任何一种,但她醒来后却能说会听,只是一些当地人方言中的遣辞用句她不太会用而已。

      最初见到这妇人时因醒来前的那个梦,她还以为那是本主的娘。当头一回被打骂着进了灶间,好不容易在那妇人的怒骂声中顺着记忆中乡下外婆烧菜的法子生了火做了饭食,送进那妇人屋里时那妇人却是骂道,"死人哪,连句太太也不会叫。"见她收拾了两付碗筷摆上桌时,那妇人又讥讽地道,"哎哟,胆子倒是大了啊?想起与我平起平坐一起用食来了。"自此她才知,即便那妇人一身市井妇人的粗野庸俗,半分主人的派头也无,可自己却得如丫鬟般地伺候着她。

      那妇人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从来都是她在干活,那妇人便或坐或立地在一旁盯着,生怕她偷一点儿懒似的。

      她每日里被使唤着洗衣做饭端茶打扫,喂狗,递物,睡得比狗儿晚,起得却比鸡儿早。

      自她醒来在此,被那妇人打得夜夜梦魇不断,常常被冻得半夜惊醒,再未曾睡过一个安生的觉。

      从那妇人的怒骂中得知,似是因一个叫秦成的人在何依秋到这的前两日送来了些粮米肉食临走前还砍了许多柴火存在灶间,何依秋才能不必再出去找吃食与拾柴躲了好几日的懒。

      只是柴存得再多,也经不起日日要烧,昨日柴房已是无柴可用,她才会被那妇人赶着摸黑早起出门拾柴。

      想着那妇人的打骂,她笑了笑,头上本就有伤,又再加上日日劳作不堪,终是染了风寒发了高热,若再不好好歇息,那也就只有一命呜呼了。

      到这虽只不过短短七日,于她而言,却似漫长得过了好几年般。

      苦难的日子,似乎总是特别难熬。

      何依秋叹了口气。

      逃出来并不难,但自个对这儿的规矩世事半分不知又身无分文,逃出来了又当如何。

      本想探知这的风土人情,打听明白这身子本主的家事后再做打算,谁知那妇人却似个活阎王般能将人给生生逼死。

      想着她又睡了大半日,在午后拾了许多柴禾后用大根的枯枝用藤蔓做了一个极简易的大栅栏,在木枝的空隙里填上许多枯草准备拿它做门,夜里将洞口给封了,以防有那动物跑进洞里来。

      如此又过了两夜,除了咳嗽依旧她的身子渐渐已是好转。

      日后如何呢?这夜醒来,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眠了。

      若是打定主意老死在这深林里倒也无需再想,只是人未到真正远离世人孤身一人过活时,总以为那是件极高远洒脱之事。她这几日真的独自一人远离了人烟终日伴着林中万物无人说话,才知这并非如想像中的那般惬意悠然。更莫说自己是个曾享用过那异世繁华之人,若是在山中呆上一月半月的兴许因新奇能过得下去不致饿死,但要她自己孤身一人过个一年半载,却是一想便觉着头皮发麻。

      外头那森怖的叫声又响了起来,透过栅栏的间隙隔着洞外那堆明火能看到黑暗中不远处有着两盏幽幽的绿光在不停地晃动,她打了个寒颤,那是一头狼。

      她不禁后怕起来,自己真的是病得连胆子也大了,这深山老林的,第一夜那洞口毫无遮挡,她竟也敢就那般安心地睡着。

      见那狼徘徊许久被火光所阻终于离去,她整个人瘫软在了枯草上。

      明日也只能回去了,到时称是迷了路也就是了。至于那妇人会如何跳脚打骂,也只能见机行事了,想着她闭上了眼,昏沉入睡。

      隔日早间当她背着一捆用藤蔓扎着的柴火推开院门时,院子里的大黄狗急急地咕噜叫着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她摸了摸它的头,去灶间放下了干柴,本等着那妇人的破口大骂,谁知却迟迟未有声响。

      不解地往那关着的窗口看了看,放好了镰刀丢了些灶上焦黑的米饭给黄狗啃咬,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那妇人门前,细听了听不见里头有动静,刚要悄悄转身回屋,里面却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

      "您可还好?"何依秋犹豫了会问了一声。

      没人应答,她等了一会推开屋门走了进去。还不到床前,就见那妇人侧脸躺着,露在被子外的脸全是细汗脸色通红。

      她在一旁皱了皱眉,看了看妇人几眼,这才伸手去探妇人的额头,刚一触碰便赶忙收了回来,烫得很啊。

      顺手拿起妇人的手帕将她头上的汗擦去,打了一盆冷水进屋绞了帕子给她去热,如此换了几次水,又喂着她喝了好几杯热姜水,用被子给她捂严实了出汗,到了晚间那妇人的热才终于退去。

      何依秋见了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虽恨这妇人打她,却还不至于到那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的地步。

      当何依秋将一小碗加了灶间仅剩的一点姜丝与少许腊肉的粥端进妇人屋里时,妇人抄起手边何依秋今日为她换洗敷额帕子的瓷盆就想向她砸来,奈何病中虚弱那瓷盆又重,她只是拖动了些许晃出了里面的水却拿不动它。

      "作贱的小胚子,老娘病了两日,你死哪去了,终于舍得回来了。"她气喘得极粗话说得有些含混不清,可那恶狠狠的模样已是足以使人晓得她正动怒。

      何依秋见了她去抓瓷盆想要砸她的动作,停了停,到底走了进去,"在那林里迷了路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回来就见您病了。您说您要有个好歹,这可如何是好。"说着低头抬起了袖子去擦眼角,不想装出满脸的难过,转身遮住了妇人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杯子假意为那妇人倒水。

      妇人见她低头拭泪,虽是依旧横眼瞪着她,却是到底在何依秋喂她水与粥时没有再要打她与骂她的意思,一副待老娘好了再收拾你的模样。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月,那妇人自病好后,便又日日对她非打即骂拳打脚踢,而何依秋却也不再任由着她打,看她要动手时总是躲得离她远远的,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看着她跳脚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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