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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皇姐 名花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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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花馆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长安正坐在它家偏阁的房顶看月亮。
这里是夜下国都人气儿最盛的地方。每次做完案子她总会来一趟,风雨无阻。
她也曾想抹把脸装个爷进去晃晃,但观察许久后,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她真是无福消受。
在屋顶吃凉风的日子多了,她也会无聊。无聊久了,她也会主动制造些热闹。
比如有时候,安太保那糟老头刚偷摸地前脚进来,她后脚就奔去安府后院点火。只是太保夫人不怎么争气,老是拖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过来砸场子,往往队首还没冲到巷口,糟老头早就闻风溜了。回回雷声大雨点小,没意思极了。
今晚同样是个大场面,不过这次可不关她的事。
人都已被集中到前院天井。男左女右,中间倒着一片叫苦连天的护院。周围稀稀疏疏围了一圈兵士,手擒夺来的护院棍子,个个肃穆而立。
须臾自楼里跑出一列青衣小兵,领头的对院前一人拱拳道:“将军!”
长安一听稀奇了,不禁伸长了脖子去看。
恰巧那将军侧过身来,可不正是萧关!
她嗖地缩回脑袋,十分后悔方才没有换个姿势藏身。
今个临出门,阿爹追上来絮叨了一句:“萧老儿跟前有员小将叫萧关的,你可离他远点。”
“啊?”长安说,“哦。”
她一向听话又谨慎,所以行动时,宁愿画蛇添足绕了好大一个圈,也要躲开中军大帐。可惜时运不济,到了俘虏帐子正要动作时,她瞧见有位大叔走来,娘西匹的!他叫笔直杵在前头帐门口那小子“萧关——”
唉,平常半柱香的事儿,今晚她苦哈哈蹲了俩时辰才瞅空做完。这方歇了一小会儿,居然又碰到这倒霉催的。
院子里,领头小兵说:“将军,找到了。”
萧关转身,盯着他们绑押的人,简短道:“带回去。”
被押那人不服,啊啊呀呀甩着膀子挣扎一番不果,扯着脖子吼:“老子拼了命尸堆里爬出来!来逍遥怎么地了!唔……”太聒噪,嘴也被堵了。
萧关扫了眼院中那一摊子:“全部送去京兆府。”
左右两团男女立马推搡着嗡嗡嘤嘤起来。
长安挑挑眉,压低了身子往更隐蔽处挪了挪,只等人散了再走。
“嘿!这还有个!”
她欲哭无泪,不死心地往来声处望去——院外巷子里,一个灰衣小卒子正兴奋地指着她大叫——死小孩,眼睛太尖了吧。
双脚一瞪,她认命地逃了。
“将军,那边,往那边跑了!”
这多舌的小卒子,刚刚真该顺手搂片瓦砸晕他。
奔出几十条街仍旧被紧紧咬着尾巴,长安终于理解了阿爹的那句嘱咐。
真没想到,萧家小子还有这么一身缠人的功夫。
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长安刺溜一转,划进了一条黯黑巷子,扯了夜行衣的衣摆兜头一罩,贴墙跟阴暗处隐去了呼吸。有人自她身前风一般扫过,但又很快折回。
萧关在巷子口站定:“自己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长安装死。
萧关胸有成竹:“你身上有回鹘香料的味道。”
她想死……
萧关似乎又摸近了两步。
长安内心大大叹了口气,猫腰一弹,辛苦地继续逃命。边跑边闻了闻袖口,果然隐约有股怪味。
真是祸害遗千年,仆骨氏那成了精的老东西,人都死了还要作怪。没事儿干嘛把自己熏得跟花姑娘似地,她才在寝帐里晃了十步路而已,刺杀时都没好意思沾他的衣身,这样也能染上酸臭!
半个晚上疲于奔命,上蹿下跳环了大半座城,长安已是快要挪不开步了。不知几时跑到了平民里坊,四围再无火烛,恰明月隐退,伸手不见五指。只是身后追逐声仍旧如在耳际。
亲娘,萧小哥不知道累字怎么写吗?
提了最后一口气一跃跳过一道土墙,长安胡乱解开了外衣,团成一团拼命抛出去,“扑通”一声,管它掉进谁家院子呢,越远越好。
她退身碰到一道矮栏,轻手一翻,无声落在一堆干草上——原来是个臭牛棚。
罢了罢了。她抓了草杆往身上一撒,再次挺尸。
身旁老牛慢悠悠转醒,自蹄弯抬首无辜地瞄了一眼左右,察觉无碍,倒头又睡了。
她拼命压下喘息,心如吹鼓,敲得胸膛都要炸了。
萧关的脚步声停在数丈开外。悉悉索索声传来,大约是捡起了她的夜行衣。
旁边院子有土狗低吠,但又突兀消声。
四周慢慢寂静下来……
一滴冷汗滑落鬓角,凉得长安一个激灵,抽筋抓了一把地下。
手中那硬邦邦的凉湿团子,还有脸侧的腰下的,好像是……牛粪。
想起这么多年来,他们口口相传她是一个灾星,天朝头一号倒霉公主。以往她总有理由自我安慰,但在此刻,她郁卒地想:这称谓也许是相称的。
一声雄鸡报晓,万物复苏,晨起的嘈杂吵闹如潮水般涌散开来。
她阖眼放松四肢,老天,终于脱身了——阿爹着大胜而返的萧家军今日晌午领突厥俘虏觐见,一众将领俱要出席,封功领赏,为此萧关必须迅速回去城外大营准备。
长安趁着天蒙蒙亮,灰头土脸地回了双隹殿。
万幸殿上宫人向来躲她远远的,今次才得以保全皇家体面。
因着这丢人的一遭,她在殿中一躲就是半个月。阿爹喊了她两回,见她怏怏实在不想挪窝,也就不了了之。
再一个月后,春暖花开,她回了心气儿,兴致勃勃出门玩耍,这才听闻了事情后续。
话说那日觐见,突厥贵族们整装待发,逐点人头,单单少了一个仆骨氏。仆骨氏性子暴烈刻薄,其他人平时惧于接触,因此直到临走才察觉他的异样。待去帐里一看,他饮鸠而亡,气绝多时矣。
其实,俘虏里最高阶的阿史那氏向来与仆骨不合,压根没把对头的死当回事儿。本朝天子自然也有心小事化了。
偏偏小将萧关要较这个真儿,大殿呈上夜行衣一件,禀明这是一桩暗杀,恐预谋已久,必要严查。
阿爹恨铁不成钢地把问题踢回给他,问怎么办。
当日结果是:萧关被阿爹挤兑着自设三十日期限破案。
一个月很快过去,萧关食言,被罚官降一级,另去驻守国都西城门,直待以后有将功补过的机会方可撤回。
阿爹私下邀功:“女儿啊,怎么样?”
长安喜盈盈地点头:“不错不错,离双隹殿够远。”
扫去一身霉气,神清气爽,她要做的头一桩就是回去名花馆。
那晚行事时,她顺了仆骨氏一件随身玉玦做成功纪念,而后随手扔在名花馆一间偏房里,后来走得急凶,压根忘了这码事儿。
长安赶在晚上饭点名花馆最鼎沸的时候混了进去,入门直奔去处,力求速战速决。
只是,刚爬了半边身子进床底下,还没摸到东西,就听门口一串叽里咕噜的声响,她双肩一塌,有气无力地滚进了床底。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之后,床板吱吱呀呀落低了一寸,床下的她很晦气地迎来一头的灰。
接着,几道轻巧有序的步子离开床畔消失在门外,关门声过后,屋内只剩床上一人粗粗的喘气声。
她早就揣好了自己的东西,一寻到这机会,立马钻了出来。只需劈晕床上人,即可轻松跑路!
但是——
长安目瞪口呆盯着眼前人,手举过头顶却不记得落下:“啊?!”
床上人萧关闻声摆过头来——呦,真个唇红齿白俏郎君,最是一双湿润润亮晶晶的含情目,恰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安瞧见他无力的身子瘫软的四肢,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人说万事不可高兴得太早。她这一得意便出了事,笑声未落,那边门闩再次响动。
一女子哼道:“都一边去吧,守仔细了。”
要死了,怎么是大皇姐贴身侍女的声音!
跳窗已经来不及,她冲萧关做了个噤声动作,伏地倒身又躲入了床下。藏好后才忆起,萧小将好像用饱含希望的眼神向她求助来着……
唉,再说吧。
门扇彭登合上,有人在床边坐下。
长安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此人是本朝长公主无疑。
对了,哪能少了她的开场白,千篇一律千回百转的小颤音:“美人儿~~~想死我了~~~”
长安……真的……想死……
丢脸死了!
虽然阿爹使劲吃奶的力气也要把自个儿塑造成一代明君贤主,但许多许多显而易见的污点还是清晰地挂在他脑门上。
好色的长公主就是其中一点。
这么说吧,在她床单上滚过的面首的品种,比西苑花花草草的品种还要丰富多彩!
头顶那二位还在培养感情。
长安在暗处捂着口鼻纳闷地想:一直以来,大皇姐的安身立命之本即是“两厢情愿”,怎如今她腻歪了?尝试强取豪夺?!或者……是她误会了,也许人家萧关好这一口?
这边她还在胡思乱想,那厢已经坦荡相待了。啾啾啾的音律从床头唱到床尾,堵住耳朵都没用。
她正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呢,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吓得她抖了一抖——好似一件瓷器碎了。
噌噌噌小碎步近前来,长公主的女侍跪下了。
长公主余怒未消道:“怎么回事儿?”
女侍讨饶一句起了身,又蹭近了些,半晌抚慰道:“殿下莫急。小将军身子壮,下了三回药才制住。这待多一会儿就能行了。”
长安以额抢地。
长公主闻之大悦,遣走了人继续未竟的事业。
长安本是很能忍的,并且愿意多忍一段。无奈大皇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口中吐出来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为了今后的身心健康,她只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悄无声息地在床尾站定,认真观摩了一会儿实战互动,最终赶在在萧关坚毅的眼神崩溃之前出手了。
基于上次自名花馆逃跑的经验与教训,她轻而易举地躲开追兵跑到一个优等且洁净的藏身处。
她将人和被褥卷做一团扔在亭中桌子上,自己撤到栏杆上坐了。
被团突然动了几动,长安冲过去拉开一条缝,兴奋道:“你还好吗?”
萧关仰头大口吸气,一副快被憋死的惨状。
她很不好意思:“欸,裹得太严了……”
萧关面红耳赤道:“多谢女侠!”
长安热心地提着被角把他竖起来:“你回家吧,我不送了。”
萧关急道:“没、没呢,药劲还没下去。”说着连人带被萎倒在她腿边。
她团好把他丢回桌上,坐下犯愁:“我出门太久该回去了。你一个人呆这行吧?”
他犹豫:“这里是?”
她安慰道:“放心放心,这是大理寺卿家。他家人少地阔,这只是个没人来的废园子。”
萧关请求:“在下大将军府萧关,劳累女侠送我一趟,我家人定有重谢。”
长安才不想去大将军府呢,不过说到重谢:“怎么?不送就不给?”
萧关不得不答:“给……”
长安立刻上杆子:“那帮我完成个心愿吧。”
萧关立即应道:“只要我力所能及。”
长安信誓旦旦道:“那咱们以后最好再也不见,看见对方就掉头,能离多远离多远。”他是她的扫把星吧,做事遇他总是加倍倒霉。
萧关的脸一下子白了。
长安故意加码:“哼,今天的事儿太龌龊了,我可不愿意再记起来。”
他脸又红了,憋气得。
长安拍拍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转眼到了春。桃花开得最旺的时候,工部员外郎家的宣小乔送帖子邀长安去她家的百花宴上撑撑场。
长安一琢磨,歪了半个冬天真得快要发霉了,走吧。
宣小乔是长安见过的女子中最会偷懒的。
比如当初,中意她的潘安宋玉们手拉手能绕城一周,其中她看对眼的也有不下十双,连她老娘都在左挑右捡好为难时,她直接“抓阄”定了宋员外郎。
比如现在,一尘不变的时间、地点、乐师、舞娘、装饰、菜肴,都多少年了,换个花样吧,求求你了!
宣小乔听了不满道:“谁说没变化?我每年都得花大把银子添碗筷的好吧。你看今年,戎蓉抱个娃娃,苗杉伴个郎君,裴家的姑娘簪了花……欸?好像除了殿下你,大家都是一年比一年圆满嘛。”
长安边饮酒边打哈哈:“追求不同,追求不同,都圆满,都圆满。”
那头转来几位新客,宣小乔匆匆起身亲去迎接。
长安摇手招来宣小乔的贴身侍女问:“那花团锦簇的是谁家子啊?”
左边侍女掩口笑道:“殿下往那紧里头瞧,是中台家的三公子出来走动了,头几年一径病怏怏躺在家里,听说恰才好起来。”
右边侍女“啊呀”叫了一声:“萧家的小将军也来了。”
左侍踮脚去看:“呦?”
长安一抖撒了半杯酒。
右侍满面桃红,激动难耐:“根本不像大家说得那样啊。”
席下众客也已递眼过去,嗡嗡一片。
左侍笑得神秘,拖长了音嘘道:“也许~春风~吹又生呢。”
长安按捺不住,凑过去:“什么情况?”
左侍眼睛弯成了月牙,压低嗓音道:“殿下怎么又落后了,这可是近来最红火的消息。”
长安耳朵都竖到天上去了。
“某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大公主……小将军……然后大公主……然后小将军……喏,说是那个不行,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做。然后……”
唔,死道友不死贫道,果然是大皇姐的一贯风格。长安同情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萧小将:你这辈子受的这些苦就当是为下辈子积福吧,阿弥陀佛。
萧关正与人说笑时抬头瞧见长安,笑容登时僵了一僵,脚子明显慢了下来。
宣小乔笑得两眼发光,还在殷勤地把二位公子往上席引。
中席的一对年轻夫妇半路叫住了三公子,那几位似乎是旧识,三公子同主人客气几句便就地歇了。宣小乔正要再请萧关上位,却见他二话不说也同案坐下了。
萧关坐定看了一眼主位,长安立即送上一枚激赏的眼神。
宣小乔失望地回来:“唉,一个都没捞着。”
长安不紧不慢地饮酒。
她果然绷不住道:“哎,你知道不,你家老大和萧家那小将军……”
长安抬手打断她,不屑:“早知道了。”
宣小乔扁嘴一哼:“你居然也有消息灵通的时候。哎,你知道不,中台家三公子……”
长安双耳“哗”地立起来了。
晚上回殿,到了门口长安又扭头去了一趟永安宫,把阿爹床下黑匣子里的瓶瓶罐罐随便捞了几样,裹巴裹巴带走了。
她摸到萧家的时候人家一大家子已经睡了。本有心把东西随手扔墙里走人,但某些瓶上的刻字实在太露骨了,若是捡包裹那人拆开看到,免不得会在萧府内外产生深刻且广泛的负面影响。
萧关住在哪屋她是不知道,但府里最高大那幢建筑肯定是萧老将军的主要去处。她来到楼下把东西端端正正放好,在包裹上贴了个“萧关亲启”,欣慰道:只要老将军不把它们昧掉,萧关总会收到的。
又两个月后,长安辗转听说,被禁足的长公主因为贼心不死的寄物传情又被罪加一等,约么十年之内是没法跑出来勾人了,国都百姓对此十分矛盾,几家欢乐几家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