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卿烛南书

2、第一章

　　“放肆！”
　　一大清早就不得安生。老王爷宽厚的嗓门震飞了王府树枝上稍歇的鸟儿，有人半合着欲睡的双眼，跪在正厅冰凉的地板上，一脸吊儿郎当的摸样。
　　“你真是，真是气死我了！”老王爷抚着胸口，喘着粗气，“堂堂王爷竟然常去那烟花柳巷之地，真真毁了我皇家威严！说，家规你是不是都忘光了！”
　　一屁股坐在身后的雕花檀木椅子上，老王爷气得胡子直发抖，一张胖脸猪肝也似的红。孩他娘忙走向前去顺气：“老爷，敬儿还小，不懂事，您就饶了他一回吧，啊？”绣花手绢擦去额头上被气出的细汗，又加一句，“可别气坏了身子，这一家老少可都看着您那。”
　　老王爷气消下去不少：“去吧，把家归抄十遍，改日拿来我检查。”
　　那个谁扁扁嘴，我又没有去青楼嫖姑娘，用得着这么狠么？但也不敢说什么，站起来拍拍土就跑出正厅。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唐湜敬的两排白牙一直晒着太阳。池子里种着得白莲已零星冒出骨朵，青绿的荷叶迎着纯白显得极其清凉。璟念是最喜欢白色的，于是不知道打哪里移来了一池莲藕，第一年种上，来年就引得满院荷香。蜜蜂蝴蝶是从没少过的，可那些个讨人厌的蚊虫自此就没了踪迹，因为这个小王爷还打趣说这是璟念做过的最让他顺心的事，结果是璟念再不给自个儿写功课了，惹得书房先生的几天教导不断。
　　进了小院却见不到杜璟念的影子，小王爷大喊一声：“璟念！”
　　沉默。
　　“璟念？”
　　无声。
　　"杜璟念你去哪了！"
　　唐湜敬冲进屋子，过堂风吹得屋中的字画灯饰摇摇晃晃，门边笼子里的一对金丝鸟唧唧喳喳叫个不停。迈进里屋，看到的却是正在地上跪着的白衣男子。
　　“璟念，你在这跪着做什么？”看到如此的杜璟念，小王爷心中纵是有百般不愿也不好发作，“是父王让你跪的？”
　　是多少年前来着，当时的杜璟念也是一袭素白衣裳跪在这里，七岁的唐湜敬小大人似的拿着扇子挑起男孩的下巴，看他的黑眼珠胆怯的望着自己，心下直觉有趣。听身侧的管家说，这是王爷一位故友的独子，老友今日不知患了什么恶疾病死了，夫人跟着殉情却落下这一个小孩，他奶娘知道王爷素来心善，哭着喊着在王爷府前跪了几天，王爷不忍看她无父无母又在外吃苦便收了他，这孩子机灵又好学，也好管制着点湜敬，有个玩伴……唐湜敬什么都没听下去，只记得男孩胆怯的眼神和素白的衣裳，那么干净，那么澄澈。
　　“你管不着。”一肚子气没处发，老王爷疼爱自己的儿子不假，却让旁人受罚，说什么不管好敬儿，让他跑去妓院啦云云……可你倒让他管得住啊，人家有腿有脚，想去哪就去哪，这谁能管得住。
　　小王爷被泼了一盆凉水，撇撇嘴，回头端起一盘枣泥糕：“要不咱吃点东西再接着跪？这大早起的，潮气也足，别冻着了才是……”
　　“出去。”地上那人仍板着一张冰山脸。
　　自知费力不讨好，小王爷咽着糕点出了屋子。还是小时候可爱啊……那时的璟念根本不知气恼为何物，成天少爷长少爷短的跟在自己身后。小王爷打架，他第一个冲上去，小王爷买东西，他连忙接过来。仍然是深邃如墨的眸子，怎么原来和现今所表达出的意味就不一样了呢。
　　其实府里的人都知道，老王爷是很喜欢杜璟念的，所以也就放心小王爷天天与他混在一起。璟念功课好，能时时教导着唐湜敬，况且王爷府的人心都善，小王爷也是真心把璟念当做哥哥来看待，也就没人说三道四了。杜璟念是孤儿，自然谁对他好他就更亲近谁，把唐湜敬当真朋友更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唐湜敬曾对杜璟念说，那天谁要是娶媳妇，另一个定要去把婚礼弄得热热闹闹。
　　杜璟念只道喝茶，嘴角带着笑，眼中无一丝波澜。
　　回过头看了眼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的素白背影，唐湜敬自言无趣，甩甩衣袖迈出了庭院。
　　杜璟念斜了身子看向屋外，哪还有半个人影，只剩小半盘枣泥糕在石桌上晒着清晨的太阳。
　　清晨的迎春醉香楼不及晚上那样热闹，却是极冷清的。迎春嬷嬷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接过唐湜敬递上来的银子，指了指二楼角落上的偏房，便又趴在桌子上继续睡她的回笼觉了。
　　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拐个弯就是梅清居了。到了门前还不忘挽起袖子敲个门：“瑜情姑娘在么？”
　　却不等回答就轻轻推开了房门进了屋，侧眼便看见一曼妙身姿隐于粉红纱帐后，人儿腮凝新荔的肌肤因纱帐细细密密的缝隙若隐若现。女子丹唇微启：“王爷进来坐罢。”
　　掀起纱帐，美人仪态尽映眼底。两弯似蹙非蹙眷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鼻凝鹅脂，温柔沉默，淡粉杂青的撒花洋裙一衬，哪里有半分风尘女子的模样，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中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
　　小王爷坐在红木圆桌旁，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把玩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不知这世上是否曾有第二个男人能如此接近姑娘？”
　　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不曾。”
　　“姑娘可曾有心上人？”
　　“王爷想说什么？”一双桃花俊眼直直盯着对面男子，眼含笑意，纯白贝齿却仍藏于唇后。
　　扇扇手中的雕金边画扇，一阵凉意袭来，唐湜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放下扇子，字正腔圆的说道：“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