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骨》安一素

20、行路难（三）

　　皎洁的月光下，我背着琴囊疾步而行。

　　不时偷偷看向身侧的苏公子。

　　虽然他看起来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但速度却丝毫不落于我。

　　终于，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瑞王再厉害，也断然不敢在白天公然动手。

　　毕竟现在青州城还没有被他攻破！

　　如此想着，我不禁松了口气。

　　抬眼望着逐渐爬上霞光的天际，我不由有些担心起子充与姚叔来。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瑞王抓住。

　　我恨恨的看了一眼苏公子。

　　心中直骂这人太没有良心了。

　　所以这一路走下来，我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

　　虽然这个做法让我或多或少发泄了些心中的不满。

　　但仔细一想，这家伙本来就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我这做法似乎有点多此一举了！

　　这般想来，我不由更加气恼。

　　只是苦于无处表现，只得加快步伐，独自领先走在前头，也不回头看那苏公子有否跟上。

　　美好的朝阳，让我有那么一瞬忘记了身处何地。

　　只是看着那绚烂的天际出神。

　　我们此刻所在的，是一个不算高的山坡，因着周遭树木茂密，倒也算得隐秘。

　　站在山坡上，能够看见不远处宽阔的官道。

　　官道上依稀有着零散的行人，看样子应该都是从青州出逃的百姓。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正准备上官道，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我皱着眉，甩开被拉住的胳膊，回头没好气的道，“你干嘛？”

　　苏公子冲我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前方。

　　我循着看过去，却见官道上突然行来了一队穿着黑色轻甲骑兵。

　　他们一边前行，一边四下打量路上的流民，看样子似乎是在找人。

　　这队人怎么看怎么像昨晚追杀我们的瑞王手下。

　　可是……明明瑞王还没有攻破青州啊！

　　为什么他的手下可以肆意在这边搜查？

　　还是说，瑞王对攻下青州成竹在胸，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不过，即便青州方面有与瑞王军队一战的实力，但此刻想必所有精力全都放在守城上。

　　其他事宜，自然无暇顾及。

　　也难怪这些人这般有恃无恐。

　　我与苏公子对视一眼，躲进了一旁的树丛后面。

　　青州过后是桐州，走过桐州再穿过舒州，便是洛州境界了。

　　现今的局势看来，在到达桐州之前，这官道是不能走了。

　　毕竟，我与他，一个哑巴，一个背着琴囊，着实太过显眼。

　　虽说只要丢下琴囊，或许我们还能乔装一番混入流民之中。

　　但我又如何会丢下琴囊？

　　看着那队逐渐走远的骑兵，我叹了口气，不禁有些难过。

　　“看来，子充与姚叔是凶多吉少了。”

　　苏公子抬眼看了一眼那队骑兵，点了点头。

　　明亮的眼眸，黯了一黯，好似满含悲伤，只是转瞬即逝，宛如幻觉。

　　我与苏公子一起走出树丛后，便径直进了山林，继而沿着林中山道，往前行走。

　　山中树木茂密，山道又是崎岖难行。

　　我走在前头，拿着黑皮开路，苏公子跟在我的身后。

　　即便不待见他，但到底受人之托，我也不能真的丢下他不管。

　　子充留下的包袱里除了一些碎银、银票外，便是不少的干粮。

　　想来，应当是他们先前赶路时带在车上以防万一的吧？

　　不过，这也正是我们赶路所需要的。

　　行到中午，我们找个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休息。

　　稍微吃了写东西，我们便继续往桐州赶。

　　毕竟我与他都有重任在身，耽搁不得。

　　没了马车，加上又有追兵，我们都做好了日夜兼程的准备。

　　好在我有迷毂香囊，所以不用担心迷路。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

　　午间时还是烈日当空，但没过多久，阳光便被乌云遮盖。

　　滴滴答答，竟开始下起雨来。

　　苏公子将雨伞撑开递给我。

　　但我从小自诩为侠女，又哪能自己撑伞让他一个弱书生淋雨？

　　何况在山中撑伞着实影响行走。

　　所以，我便直接扭头继续开路，拒绝了他的好意。

　　只是，还没走两步，我便发觉头上多了一朵白色的云。

　　上头还游荡着数尾红色的鲤鱼。

　　却是苏公子将雨伞大半都遮在了我的头上。

　　我不由皱起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别假惺惺装好人！本姑娘可不需要！”

　　说完，便加快脚步，跑出了雨伞的范围。

　　任由愈渐加大的雨水淋在身上。

　　回头看苏公子一副无奈摇头叹气的样子，我却大觉畅快。

　　夏日多是暴雨，来得快去得快。

　　不过雨势不小。不多时，就将我淋了个通透。

　　雨水顺着头发掉进眼睛里，让我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而脚下的山路也因为雨水的缘故变得泥泞不堪。

　　行走困难，举步维艰。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心道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应该尽快找个地方躲雨。

　　好在运气不错，走了不远，终于寻到了一处山洞避雨。

　　走到山洞时，我与他俱是狼狈至极。

　　苏公子为了护住包袱不被雨淋，衣服被淋湿了大片，整洁的长衫上更是沾满了泥。

　　虽然火折子不怕水，可奈何找不到干燥的柴火。

　　不能取火将衣服烤干。

　　只能在山洞里，等着雨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扶摇琴并没有淋湿。

　　说来也奇怪，琴囊看起来似乎是湿透了。

　　但解开时发现，淋湿的只有琴囊表面薄薄的一层，内部仍旧十分干燥。

　　也不知道这是扶摇琴还是这琴囊材质特殊的缘故。

　　山洞不深，有大半的地面因为下雨，已然开始积水。

　　剩下一小半因为地势稍高，虽然没有积水，但也十分的潮湿。

　　我将头发散下，拧干水，又将衣服稍稍拧了拧水，便是径直坐在了地上。

　　苏公子站在一旁看着我直皱眉，似乎对我的作为有些想法。

　　别说他是个哑巴，就算不时，但我也懒得去理会他的想法。

　　能带着他去洛州已然不错，我可不会想姚叔和子充那般，一路上把他当大爷伺候。

　　我将琴囊解下放在身侧，然后靠着潮湿的山壁，望着洞外淅沥沥的雨发呆。

　　苏公子突然走到我的跟前，手里拿着一套衣服递给我。

　　那衣服应当是之前放在包袱中的。因着一直被他护在怀里，所以没有淋湿。

　　他将衣服递过来，似乎是想要我换上。

　　看着他一脸关心的模样，我却不由气恼。

　　一把打掉他的手，道，“说了，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装好人！”

　　苏公子楞了一下，然后，又将衣服递了过来。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衣服，又看了看他。

　　他此刻的脸色苍白，眉眼间更是含着深深的疲惫，却仍旧说不出的好看。

　　“既然你能这么关心我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又能眼睁睁看着姚叔跟子充去送死呢？我这个陌生人都不忍心看着他们去送死，何况是你这个主子？”

　　“为什么你不阻止……甚至，连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现在……你又反过来如此关心我……呵呵，有意思吗？”

　　苏公子眼睛一黯，垂着眸子出神。

　　片刻后，他起眼睛，冲我摇了摇头。

　　接着指了指胸口，又摇了摇头。

　　我不懂他动作的含义，但我从他的眼眸里看见了一股莫名的坚定与决绝。

　　我不知道那决绝是因为什么。

　　我只知道我有那么一瞬的错觉，在那份决绝中看到了无尽的悲伤。

　　回过神时，苏公子已经撑着伞去了洞外。

　　衣服平整的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突然间想到，瑞王之所以要抓苏公子，想必是因为他带有能够拯救浩渺国的东西。

　　在抓到苏公子之前，即便子充与姚叔落入了他们手中，虽然可能会吃些皮肉哭，但应当不会丢掉性命。

　　毕竟瑞王应当知道，子充与姚叔是苏公子的手下，苏公子应当不会对他们不管不顾。

　　相反，他们两个或许还会是逼迫苏公子就范的筹码。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姚叔与子充才会挺深犯险。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苏公子才没有如我想的难过。

　　我换好衣服，对洞外喊了一声。

　　苏公子方才重新回来。

　　一如既往的沉默之后，我说出了我的猜测。

　　自始至终，苏公子也只是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直到我说完，问他我猜测得对不对的时候。

　　他才终于点了点头。

　　见状，我终于松了口气。也终于没有再对他绷着脸。

　　“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还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公子瞧着我，突然笑了。

　　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映衬着苍白的脸，就如同冬日洁白的雪，空旷纯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苏公子苏公子的叫实在太麻烦了！”

　　苏公子沉默了片刻，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写了起来。

　　我凑过去，看见地上写了一个“落”字。

　　我望着他，“你叫苏落？”

　　他点了点头。

　　“苏落……”我想了想，道，“那以后我直接喊你苏落吧，行吗？”

　　他再次点头。

　　旋即，我们相视一笑。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融洽。

　　雨停之后，我们继续赶路。

　　不得不说，虽然大雨不讨喜，但雨后山中的空气却是十分的清新舒适。

　　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身体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我新换上的衣服，是一套男装。想来应该是苏落的。

　　不过，我却丝毫不介意，反而觉得相当称心。

　　毕竟在山中赶路，穿男装要比穿女装方便太多了。

　　经过河流的时候，我特意照着水面将头发绑在了脑后。

　　那样子看着，倒当真有了几分男孩子的味道。

　　大抵是因着心中的抵触消失了，而我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

　　所以，这一路走来，我倒是本性渐显，话也多了起来。

　　偶尔还会学着那顾风清的模样，拱手喊苏落为“苏兄”。

　　或者采了酸涩的果子，哄着苏落吃下去。

　　看他酸得直皱眉，我则在一旁笑得十分开怀。

　　苏落从来不恼，任由我胡闹。

　　有时候我们走在山林间，听着耳边清脆的鸟鸣。

　　总会让我不由得产生错觉。

　　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带着哑巴四处撒欢的时候，心里无尽欢畅。

　　又好似回到了凤鸣山，跟师父一起走在山间静谧的山道上。

　　我跟在师父的身后，偶尔抬眼看着师父的背影，只觉得莫名的安心。

　　暴雨过后的几天，天气都非常的好。

　　除了休息、进食之外，其余时间我们都在赶路。

　　如此马不停蹄的赶了数天，终于到达了桐州境内。

　　“哈哈，只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走上十里，就能到桐州了。”

　　我指着前面的山峦欢喜的喊道。

　　“我们休息一会儿，然后再赶路吧？争取今天赶到桐州城！”

　　苏落点头同意了。

　　我们寻了一处树荫坐下，苏落拿出干粮与我分食。

　　我将琴囊放在身侧，背靠着树干，望着前方的山峰。

　　多日来紧张不安的情绪也终于放松了不少。

　　心情大好，连带着原本干硬难咽的干粮也变得可口起来。

　　“只要到了桐州城，我们就安全了。”

　　我转头看向苏落，却见他的神情仍旧很凝重。

　　“你是担心……桐州城里也有瑞王的手下吗？”

　　苏落闻言，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虽然也有些不安。

　　但看苏落一脸的忧色，又有些不忍，拍拍胸脯道，“放心，本大侠会保护你的！”

　　苏落听得此话，不由笑了。

　　“怎么，你不相信？”

　　我将干粮塞进嘴里，拍拍手掌站了起来。取出黑皮在苏落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我的黑皮可是我师父用天石制成的，普通兵器根本无法抵挡。有了它，还怕本大侠保护你吗？”

　　说完，我行至一棵小树前，一抬手，便将树干拦腰斩断了。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凤凰山时我可没少做。

　　小树应声而断，簌簌的落了不少叶子。

　　我一边扫掉身上的树叶，一边望着前方的山峦，没由来的又想起了师父的脸孔。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净方宫过的怎样，知幽有没有为难他。

　　想到师父的境遇，我不由叹了口气。

　　回过神时，发现苏落已经吃完了干粮，正站在树下等我。

　　我连忙跑过去背起琴囊，跟着苏落再次榻上了路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近桐州的缘故，这山中的路况很好，并不似之前的崎岖。

　　我与苏落登上山顶，看着山下不远处的城池俱是精神振奋，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然开始西斜。

　　我与苏落刚刚走到山脚，却被人阻住了去路。

　　道路中间摆了一副桌椅。桌子上摆着茶壶、茶杯。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佝偻着身子在悠闲的喝茶。

　　老者看了我们一眼，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的开口，“终于来了。”

　　虽然不知道老者是何身份，但听着他的话，我却也能够猜出定是来者不善。

　　我一把将苏落扯到身后，将黑皮我在手中，喝问道，“你是何人？”

　　老者微微抬了抬眼皮，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苏落，“老朽伍峰，奉了瑞王之命，特来请苏小友回营一叙。”

　　果不其然，这老者是瑞王的手下。

　　“要是我们不答应呢？”

　　老者一眯眼睛，“答不答应，可由不得你们。”说完，又呵呵笑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小友，老朽还是奉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去洛州的念头。”

　　“瑞王殿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洛州城中的那位只是个无能的短命鬼罢了。”

　　“瑞王殿下说了，只要苏小友你肯投他麾下，待他君临天下，定赐你永世荣华。”

　　我回头看向苏落，见他一脸的坚决，知他定然不会受这老者言语蛊惑，便一把将黑皮执在胸前，“那些什么荣华富贵，苏落他可不需要。”

　　“哦？这么说，你们是不愿意乖乖随老朽回去咯？”

　　“少说废话！要动手就放马过来，本姑娘可不怕你！”

　　“哈哈！有趣有趣！”老者放下茶杯，睨着我，“小姑娘，你可知道老朽是谁？”

　　“管你是谁，反正会帮那老什子瑞王谋反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人！只要不是好人，管你是谁，本姑娘都照打不误！”

　　“好好好！那老朽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了！”老者说着轻轻拍了拍手掌。

　　旋即，自四周的树丛中钻出了许多穿着黑色轻甲的瑞王手下，将我与苏落团团包围。

　　这一路上我还道瑞王太没脑子，竟然都没有派人在山中搜索我与苏落。

　　却原来是早就埋伏在了我们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守株待兔了。

　　只是为何要选在离桐州城咫尺之遥的这里？难道是为了向我们证明他的手段？

　　证明他有着哪怕被桐州守军发现也能一战的力量？

　　我警惕的看着周围的黑甲人，望着仍旧笑容满脸的老者，不由暗自皱起眉。

　　要说一对一，或者一对二我还有一战的能力。

　　可是现在这局面，即便我有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啊。

　　我一边提防着他们动手，一边打量着四周，伺机寻找能够脱困的机会。

　　老者笑眯眯的看着我与苏落，那眼神好似猎人看着已然落入陷阱的猎物。

　　苏落突然小心的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不动声色的看向他，却见他对我眨了眨眼睛，又用眼神往后方示意。

　　我悄悄看了后方一眼，发觉那里的包围稍显松散，对苏落的打算亦是心中了然。

　　“苏小友，还是请你跟老朽走一趟吧，也免得白白遭受这皮肉之苦！”

　　我冷哼一声，“做梦！”将黑皮快速往地面一滑，掀起了一层泥土，朝着前方的老者飞去。

　　老者下意识的偏头躲闪。

　　而苏落则一把拉着我转身逃离。

　　见得此种情况，周遭的黑甲人蜂拥涌了上来。

　　苏落似乎早有准备，在黑甲人涌上来的时候，自手中洒出一团白色粉末。

　　被白色粉末洒了满脸的黑甲人，纷纷丢下武器，痛苦的捂住了眼睛。

　　因着白色粉末的作用，我与苏落终于破开了一条出路，一齐往山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