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顾萝衣

21、情拭玉初见萧无绝，刘淑娴午夜送亡灵 夜色渐渐笼

　　021 情拭玉初见萧无绝，刘淑娴午夜送亡灵

　　夜色渐渐笼罩齐国大地，各处皆是华灯初上。璇玑、寒悫茶已经换了三壶却仍然不见拭玉回来，不由得开始担心。推开窗户，红彤彤的灯笼正好挂在门外的廊柱上，随着清风一摇一曳。

　　“要不然，去找找吧？”寒悫起身便要出门，就在开门的那一刻，璇玑忽然在身后道：“你，真的不担心鹤唳么？”

　　寒悫一愣，不知道璇玑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

　　璇玑起身，和寒悫并排立着，道：“自从来到这里，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一句关于鹤唳的事，你就......真的那么放心他？”

　　刚被寒悫拉开一道缝儿的门细细地漏进来一丝夜风，微微吹动寒悫鬓角的发。寒悫回头看见璇玑立在烛影之下，眉宇间不见平时那些妩媚，而是严肃，甚至有一点点愤恨。

　　不知道......寒悫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起过鹤唳。在黄沙关偶遇大风暴的时候，在驿站替自己挨罚的时候，在齐国默默说着让自己放心的时候。

　　鹤唳永远都是安静守候在一旁的大哥哥，竭尽全力地完整着自己的豪侠梦，可以大醉，可以放纵，可以不顾一切去疯去闹......

　　可是，那个从前的寒悫呢？那个贪杯并且喜欢借酒装疯的阿悫早就死在大风暴里了，早就死在狄泉的杀威棒下了......

　　齐国东宫情势尚不分明，有着数不尽的棋要布，拆不完的局要防，更要衡量自己走得每一步是否有利于燕国，有利于相爷。

　　自己就这么忙着权衡，忙着筹谋，忙着查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而忘记了相府里儒雅敦厚的大哥哥了么？

　　那么，是不是连自己也忘记了呢？

　　如此想着，连寒悫自己也是一惊。如果忘记了初心，将曾经所有的稚嫩单纯的自己都埋葬起来，是不是就能换得一个圆满的结局呢？

　　寒悫叹气，因为答案是——未必......

　　璇玑两步走近寒悫，双手搭在寒悫的肩膀上，轻轻道：“永远都别逞强。阿悫，你还有我们．．．．．．”璇玑平日里疯癫不下于寒悫，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话，穿透了这几日大家都不愿意直面的尴尬境况。前途虽然未卜。但是，你，还有我们．．．．．．

　　寒悫低下头不去看璇玑，然而也抬起手握住璇玑的手，轻轻道：“鹤唳他，一定会很好的。”

　　璇玑轻轻哼了一声，道：“呵．．．．．．他离了你，怎么还会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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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拭玉回来的时候，寒悫和璇玑已经各自回房睡了。老旧的木质长廊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太子在世时为了彰显自己的节俭，不允许修葺，所以一直搁置到现在。

　　拭玉路过寒悫的房间，见一扇窗户并未关严，便从窗缝中探进去。只看见一豆灯火下寒悫依旧是趴在书堆里睡着，只不过身上被人轻轻搭上了一件厚衣服。

　　拭玉捂着自己的胸口，将窗户又掩上才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而躺在床上的拭玉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入眠，刚才在灵堂发生的一切都搅着她的心，带着她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怎样一个男子啊！拭玉只会摆弄药物典籍，并不常读诗词，然而就是门外那匆匆一瞥，如天地幻化不见，唯有他一袭白袍跪坐在太子灵堂，烛火摇曳，映衬着他柔和的侧脸，简直不像凡人。

　　一时间拭玉只觉得自己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心脏都漏了一拍。天地之间所有形容一个男子美丽的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而最先跳进拭玉脑海的便是那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如此许久，一个在灵堂之内低声倾诉，声音清凉略带伤感。一个在灵堂之外怔忡发呆，眼神再无法移开一寸。

　　忽然，灵堂里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拭玉才猛地回神藏起自己身形。然而那句话却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三殿下，节哀。”

　　拭玉隐身形于屋瓦之上，直待到三殿下离开。夜风吹起萧无绝的玉白色袍角，他有意无意地向后回眸。双眼没有交集，只是盯着黑魆魆的房瓦出神片刻。

　　不知是不是拭玉多心，她觉得三殿下看到了自己，尽管自己隐藏的极深。直到三殿下离去很久，拭玉也无法抚平自己波动的心。

　　以前她不懂，鹤唳为何可以那样毫无保留地对寒悫好，然而就好像是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所有的存在都有了意义。拭玉，从此这个女子再不是孤零零活在世界上，她的生命有了意义，而三殿下......拭玉想到这个好听的称呼，嘴角便浮现出一丝笑意。

　　几乎是拥抱着这个忽然发现的，美好的不像是现实的梦一般，许久，许久，拭玉才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璇玑掀起自己的被子，朝着自己大喝一声，才朦胧醒转。

　　“呃......”拭玉紧紧拽着被角，想把自己的头埋进被子里去，然而璇玑根本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还不起？”璇玑远山眉轻轻上挑，一双杏眼圆睁微嗔：“太阳要晒到屁股了！”

　　“唔......寒悫起了，我再起......”拭玉仍然是迷糊不清，将从前在相府搪塞璇玑的话说了出来。

　　璇玑皱眉，道：“寒悫早就去寻太子妃了，就你还赖在床上。”

　　拭玉这才翻过身做起来，揉揉眼睛，看清璇玑，道：“那你怎么不去忙你的？来找我做什么？”

　　璇玑回头确认了一遍房间就她们两个，才道：“穿衣服，跟我去一趟明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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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人死后，仍有人挂念他。那么，他的灵魂将不会放心离开。在燕国的民间，如果有人去世的话，他的亲人会在午夜时分，在他离开的地方招魂，做最后的告别。

　　之后，灵魂转世，生者珍重。

　　无忧公主来探望太子妃时，便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向寒悫求证。虽然寒悫并未在民间生活过，但是幼时的模糊记忆加上身边下人们偶尔的闲聊还是略知一二。于是，当无忧公主问起，寒悫便点头回答是的。

　　无忧公主走后，太子妃一整日都不安宁。一直到傍晚才支开身边的人，包括莺桃，悄悄问寒悫是否可以和她一起为太子送魂。寒悫虽然惊讶与太子妃竟然也会相信这样的民间传说，但是看着太子妃恳切的目光，还是同意了。

　　晚饭过后，寒悫便悄悄准备好铃铛，香烛等物品，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待太子妃的暗号。太子妃是丞相之孙，大家闺秀，平日里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情，所以晚膳时分显得特别紧张，莺桃看出不对，询问之下，太子妃只能以身体不适搪塞。

　　及至午夜时分，寒悫在灯下以手支颐几乎睡着，终于听见窗棂那边有轻微响动。

　　“扣扣。扣扣。”声音细小而忐忑，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忽略。

　　寒悫轻轻推开窗户，便瞧见灯火之下太子妃一人立着，手中端着一支宫灯。能看出来是特意打扮过的，鬓发之间还攒了一朵白海棠。

　　想是太子妃瞧见寒悫在看自己，便略微不好意思地抚了抚发髻，轻声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爷爷的后院子，那时他立在海棠树下，随手掐了一朵簪在我的发上，半月之后我便来到了东宫。”

　　她说着，脸上便又浮现出一些小儿女的情态来，仿佛又看见了那时的良人和自己。说着说着，却有猛然打住，叹息一声，道：“原指望与子白头，谁承想碧落黄泉，竟是天人永隔......”

　　寒悫不忍她再说，恐又堕泪，便拉着她的手道：“淑娴姐姐，咱们一道去吧。”

　　太子是在明芳阁死掉的。之后，他的侍妾便也在明芳阁殉情。说书之人皆道这是一段生同寝，死同穴的传奇佳话。明里暗里竟然非议太子妃为何没有殉情，而是个侍妾如此重情！

　　然而，寒悫此时看着火红灯火下的明芳阁和身边的这个女子，却生出了别样的感慨。

　　他是你的良人呵，尽管你们有那样美丽的初见，却也无法阻止他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死去。他留给你一个烂摊子，留给你了无趣味的后半生，然而你却依然要在午夜穿上你们初见时的衣服，来向他的灵魂告别？

　　寒悫看着眼前的女子，扪心自问，这就是帝王之爱么？如果此时此刻，没了丈夫的女人是自己。那么自己是否能够像太子妃这样......

　　戚戚然守在他的棺椁前几天几夜，在午夜支开所有下人只为了送他的灵魂最后一程......寒悫忽然担心，如果太子真的在天有灵，今夜现身。只是，只是在想见时，太子妃发现太子的身边还有一个侍妾，会作何感想？

　　是不是宫里的女人，都如此大度？

　　太子妃没有注意到寒悫心思波动，颤抖着将腰间的钥匙解下来，一把一把地去试。寒悫从身后都能看见太子妃在颤抖，一直到双肩。钥匙砰第一声掉在青石砖上，清脆极了。

　　寒悫才发现，太子妃在哭。

　　“姐姐，我来吧。”寒悫走上前去，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又将地上的钥匙捡起来，去开了门。

　　吱呀一声，随着雕花木门轻轻打开，随着蛛网破裂。明芳阁的院落呈现在寒悫面前，本以为会阴森可怖的院子，现在看来也只是漆黑一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