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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章 【上】 ...

  •   我站在赵家的大宅红木门前,仰望着日光。
      略有些刺眼的映在眸中形成光影交织的景象。大宅的两旁皆是梧桐,在夏末的风中微微摇曳,飒飒地声音在耳边回荡,光晕在眼角的余光中散开,好似幻觉。
      我觉得不是幻觉,而是我中暑了……
      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卖力地走到高大的红木门前,望着那些个面容肃穆的守卫,咧嘴一笑,将怀中带“隐”字的腰牌掏出,道:“二位大哥,我找你们家主,告诉他我来自……”
      声音从一开始就犹如蚊呐,话还没说完,侧身一躺,我就直直倒在了求学的路上。
      倒在了我未来的夫子的门前。
      中原赵家。

      欲问天下英豪,但问大荒三枭。
      多年前,一名武姓男子一统大荒武林,成为江湖帝君无人匹敌。他结交众多,是为枭雄,大丈夫气概令多人仰慕自然人脉浩大,在位时稳坐武林江山,一朝荣耀一朝繁华。
      其夫人为当时号称“天下一美”的女子。
      在其坐位第二年秋,其夫人为其添一子,取名为“落”,是为长子,次年夏又添一子名为“羽”,意为“羽落成双”。
      美人,权利,地位,力量,声望,子嗣,他应有尽有。自是天妒,在其登基第四年盛夏,他遭人所暗害刺杀,夫人与长子落被掳,次子下落不明,武家大院遭火焚不留余灰,昔日称霸武林的家族就此没落,其人之神武豪杰已成一段传说,仅留一句民谣——“昔日王朝风流一朝灭,多年霸路一夜焚,世事难料,沉浮三生,谁道明日成归途?”
      而在其死后三月,江南龙家家主龙一骁娶了一有子之妇,废昔日正室而立之,有人道,那龙一骁之新妻,便是昔日武姓男子之妇,其夫人之子,便是当时的武落。而又因着当时龙家之势力而无人敢提,便成一段江湖秘史,或说是江湖野史。
      那妇人之子,龙一骁赐名“子翔”,意为翔龙之子,本意吉祥。
      龙子翔倒也给他长脸,年方十一便得了“一笑天下醉,江南龙家少”的名头,龙一骁更加溺爱这个混小子。
      无人知那武羽究竟是生是死。
      是死,又不见尸首不知何踪,是生,龙一骁寻其多年毫无蛛丝马迹之留,于是武家二少之所踪,便跻身大荒之谜其三。
      武家世交——王家,其少夫人于武家被灭门之一年前又一子,而其子于武家被灭门那日身患重病,直至三年后方然痊愈,三年内,外人无一见过其面,只道他有一个令江湖人想入非非的名字——王羽。
      与武家二少重名。
      与王羽同年的赵家长子——赵天,从小比龙子翔更浑,仗着一张如画如花的脸,行凶作恶,又靠着卖相讨人怜,却亦是与龙子翔共享了这“一笑天下醉”的名头。他与龙子翔自小一同长大,关系非比寻常,曾有断袖之疑,又因传闻道赵天恋慕龙子翔身边近侍而消除。
      比两大美男断袖更令人疑惑的是,龙子翔知赵天恋慕其近侍“衣锦”却未将她赠于自幼的挚友,而是一笑而过,此事自此不了了之。
      原本三大家便有些过节,小打小闹时常发生,不是你捅了我的一刀就是我刺了你一剑,习以为常,司空见惯,若是为此大惊小怪只能怨你不解人情少见多怪缺少见识。但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天下江湖毕竟已经分裂到了极致,必须合一了……
      在王羽十八岁,龙子翔十九岁,赵天十八岁的时候,大荒三大家的战火挑起。
      王家,龙家,赵家,反目成仇,为夺取江湖之主而展开厮杀,其架势不输于三个王朝的战争,血雨在京城长安黑夜中掀起,三家主无一不将雪藏多年的暗底王牌亮出,在大荒消失了数十年的角色渐渐复出天下。
      繁花织锦,一世长安。
      昔日佐酒天下,如今剑指天涯。为了家族、势力、生存、过往,乱世的枭雄又能怎般同曾经的挚友厮杀。
      这世间情为何物?纠缠众生断肠。
      百年后,又有谁记得曾经的鲜衣怒马?

      “我还以为,她死了你也会跟着一起去了。”她笑着看着坐在眼前的男子,男子温和的眉目俊秀无比,剑眉入鬓却少了几分锐气,腰间所挂着的,正是中原赵家的传世之物——墨玉麟佩。
      “他死了多少年后她才走,我又何必急在这一时?”那男子正是赵家家主——赵天。赵天今年满三十二岁,常人在他这般年纪早已结婚生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再者像赵天这般既是江湖三美之一,又是武林中的尊者一般的角色,更是不该独身一人,他确实未有独身一人,他有一房正室莫氏,正室莫氏为他留下了一对儿女。
      他对夫人上心,对儿女上心,却未对他们动情。
      这正室也明白二人只间只有名存实亡的夫妻之份,这婚姻又是赵莫二家的联姻,索性带着女儿出走,将儿子留给了赵天。
      他沉默着望向他处,目光所向,是赵家的后山,迷雾遮天。
      原本不该拉扯的回忆被这相似的云雾缓缓从记忆的深海中拉出,牵扯着一片疼痛。
      那年,烟雨江南,她微微一笑,消失在那萧条却恢弘的大宅,从此,那个家族由衰转盛,虽不及昔日其家少主在世,却依旧如日中天。
      世人传扬她的容貌,赞颂她的智慧,却忘记了她只是一个女人。
      他与她有所过节,而且梁子很大。
      弑亲之仇,原本不得不报,他却沉醉于她的眼角眉梢都似恨的欲言又止中,一醉多年。
      如今江湖大变,与多年前甚不相同。
      多年前,北方王家多年在外游历的少主王羽,同南方龙家家主龙子翔相斗与南北交界处——岁染崖。厮杀百回合,势均力敌,终是以龙家家主龙子翔坠崖身亡而了结。
      从此,武林归一,王羽接手江湖,成为武林之主。
      龙家从此萧条败落。
      传闻还道,龙家的没落与兴衰,都由家主一手控制,家主已亡,龙家必败无疑。
      他笑了笑,一个百年家族,几乎与当今的王朝同寿,又怎会因着家主之死而就此销声匿迹?不过是缺少了领头的人罢了。

      于是,又是不少年,一名女子回到仅余门楣的龙家。
      听闻她带着龙子翔的信物,开始打理龙家内外,使龙家驳回些许往日王朝风流。
      无人知那女子为何人,不少猜疑,不少打探,终是不了了之。
      连那女子姓甚都无法知晓,只道此人武功卓绝,聪明绝顶,却薄情寡性……

      “家主,家主,有位自称隐家的姑娘找您。可要去看看?”身着软甲的守卫从亭台另一端奔来,在他身前站定。
      “来的倒也快。”他收起无意间放出的那一丝无措,脸上露出与平日相似的笑容,转身问身边的女子:“舞然,我未来的徒弟来了,可要去瞧上一眼?”
      “原来王夫人在这里。”守卫微微躬身道:“多有失礼。”
      “无妨,这样一来我都不知道你在失礼什么了。”那名女子的容貌好似夜中月,明亮且不染尘埃:“既然来了,倒也一同去看看。”
      “隐姑娘在何处?”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问守卫。
      “厢房。”守卫一脸严肃道:“隐姑娘似是中暑了。”
      看到舞然一脸的幸灾乐祸,赵天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着眼远处的朝霞,轻声叹出一口气。
      “隐家,还有这样的人……”

      醒来的时候,夕阳已洒满了门前的庭院,庭院中有一棵玉兰,傲然如松,在这院子中突兀地站着。好似夏日的一切生机都与它无有关系,天地洪荒,它不过为了守望一些东西。
      一些再寻不回的东西。
      我记得我是倒在了求学的路上的。
      我记得我是倒在了师门前的。
      如今这是怎么个情况?
      “醒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吓得不轻,转过身看到圆窗前的案旁坐了一名男子,他的身后是无际的朝霞,一身象牙白的袍子,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背光而立,我没能第一时间看出他的相貌。
      压下惊后再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我着实被惊着。
      隐家不缺男子。
      可大多眉目平常,望一眼再丢人堆里一站,就再找不到了。
      面容毫无特色是对杀手最有利的相貌。
      纵使最好看的长兄隐川,也不过在江湖上得了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名号。我原以为长兄已是好看至极,听到那“略有几分姿色”还为其不平许久,而如今再着眼前这人……
      倒也着实觉得长兄丢脸了。
      想来看看,若是长兄与这人站一块儿,恐怕连那点姿色都没了。
      他方才用疑问的口气问我“醒了?”
      声音甚是好听,带着成熟男子有的磁性。
      我想着是不是该同常人一般回句“这是哪里”可话到了口边却不知为何硬生生成了:“我看起来像还睡着?”
      他眼中笑意渐浓。
      “您老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住几口何方人士?”被他这般笑着打量,我着实忍不住,多望了他一眼。众所周知,隐家三小姐,活这么些年一事无成,口头功夫倒是一流。
      “这丫头好生有趣。”直到她开口我才注意到这绝世男子身边站了个女人。还是一个倾城的女人。
      眉目并不冷清,乍一看带着几分和善与活泼。眼角眉梢都似北方寒冬的大雪下那一抹雅致的春色。虽不艳,也能点亮些暖意。
      “在下姓赵,名天,今年三十出头,家有两口,在下与在下的儿子,中原赵家人士。”他缓缓地回答了方才我胡扯出的问题,唇角带笑,那声音好似阳春三月的流水,暖如阳光却满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
      听到他性名的时候,我已然想要昏死过去,我未来的师傅,就这样被我“质问”了,听到他有一子而无妻,我不由得打量起他身侧的女人。
      不是妻却如亲人。
      似乎是看出我望他身侧女人疑惑的目光,他缓缓答:“这是舞然,身份如同武林的皇后,武林帝君王羽的妻子。”
      我又一次羞愤过去。
      “该我问你了。”他笑“我知你姓隐,却不知你姓与年龄。”
      “隐初,二十岁,小字墨墨。”我仿佛在慌张地抢夺些什么,飞快的答道:“隐初衷而不弃。”
      我记得我爹给我解释这个名字时,目光中带着的严肃比平日交代任务时更甚,那样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小三子你要记住你名字的意义。将来你会遇到更大的危险与诱惑,却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
      “比兄长杀人时,更大的危险?”那时我小,一脸天真地望着父亲。
      “川儿遇到的,不过是性命的危险,你遇到的,却会关于心魂。”一双厚实温暖地大手抚上我的头顶,那声音传来浓浓的温馨:“小三子,你可以将自己的初衷隐藏,却千万不能忘却。”
      “是个好名字。”他笑。
      发现我遇到他是一刻钟以前的事,而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在笑。
      那样的笑,我不知该作何回复。
      只觉得看着都替他累。
      “一直笑着,你不嫌累么?”
      我这人向来心口一致,便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问题吐了出来,再看他脸上闪过的诧异,我好不自豪。
      看吧,我把除去俊美,又以脾气好而名震大荒的赵天都吓到了。
      “墨墨的性子倒是我喜欢的。”那名叫舞然的女子一开口,我立刻在床上便弯下身对她喊了句:“娘娘。”
      然后我便看到,那被我称为娘娘的女子,笑到下巴几近脱臼的地步。
      而我未来的师父,眼中终于带了真实的笑意。
      触及那样的真实,我却着实怔了一怔。
      但是……不是他同我说这女的等同于皇后的么?
      我喊娘娘又错在哪里了?

      为我接风的饭局没有,桌上却有了几样我爱吃的东西。糖醋里脊,松鼠鱼,排骨山药汤,凉拌莴笋叶。
      倒不是什么稀奇的,却当真是我活这些年月后最爱吃的几样。那位娘娘说,这是我爹从信中告诉赵天的,只望他待我好些。
      外加了一句:“他原本不要我们告诉你的。”
      我瞥了一眼这桌上的东西,下意识回了一句:“信上十有八九写着告诉小三子你父亲原本不要我们告诉你的。”
      “不愧是父女,连这个都知道了。”赵天在我身边坐下,一股淡然的龙脑香从他身上缓缓沁入我的鼻腔“吃吧,他也是关心你的。吃了饭,就得给我敬茶了。”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舞然娘娘倒先笑了出声:“拜师敬茶,这道理墨墨应当明白。”
      “自然。”扒拉了两口饭,我回她。
      这饭同我娘那手拙的煮出的夹生饭可不同,倒是算得上糯软。
      明白是明白,可真要实行我倒真还没想过。
      夹了块糖醋里脊入口,甜味与酸味融合得恰到好处,这厨艺,倒还算得上是不错,赵家不愧是中原第一大家,连个厨子都这样有趣。
      “这菜,是赵天亲手做的,墨墨你多吃点,亏死他。”这舞然娘娘说起话来倒是真真有趣,引得我呛了口饭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正尴尬时,一双手绕到我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然后我缓缓将那口饭……
      吐了出来。
      舞然同正在给我顺气的赵天皆是一愣,然后又吩咐了下人来收拾,便也未多说什么了。
      “阿初,你爹将你交给我,是想要你学什么?”我跪着将拜师茶递给他顺便心疼一下那袭茶白色的新裙子时,他出声了:“功夫,琴,棋,书,画,歌,舞,文采,你想学的是什么?”
      “哪一样,能保我在这世界上活下去?”我抬起眼,透过昏暗的烛光,对上他星辰似的眸子“我只求活命。”
      “可否告诉为师理由?”
      我着实不明白,才刚刚拜师,甚至连我的茶都没有喝,这伙子就端出师父的架子了?
      “等到,我可以真正信任师父的时候,便可以告诉师父了。”我垂下眼眸,将茶再次举高:“师父请喝茶。”
      愣是这人清高,他竟来了一句:“等那一天我能信任你了,便喝下你这一杯茶。”
      “难不成他怕我在这茶里下毒?”舞然将我扶起来,我随手拍了拍裙摆的灰,抬头问她。我隐家世代为刺客,却没傻到去杀这功夫除去帝君王羽外几乎无敌的人。
      下毒?
      我怕是连毒都还未找到就被他一剑穿喉了。
      “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事中,有一项就是别人的不信任。”认识了几个时辰,舞然第一次露出些许正经的神情“墨墨,你既然拜他为师,就要信任他。”
      “可,可这件事我着实不能说。”我将茶盏放在身侧的小几上,再次垂下头:“我爹我娘出行前再三交代过的……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包括即将成为你师父的人?”舞然蹲下身,从下仰视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我眼中所有的无措。
      “说不定,会死。”我眨了眨眼睛,要是能选择,我宁愿全天下人都知道,却又无法选择,因为有人知道后,说不定我就得死。
      似是有人叹息,一瞬间,方才放在几上的茶盏被人拿起,吞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地回头,刹那间却对上了一柄长剑,与那个刚才原本该离开的人剑锋直指我眉心,带着浓浓的煞气。
      长久染血的东西,都会带的煞气。
      “第一课,不要因为有了任何动静回头。”他唇畔带笑“因为或许你的敌人已在身后伺机要你的命。”
      说罢,一手砸了那琉璃茶盏。毫不犹豫。
      霎时间剔透的碎片折射着烛光迸溅在地上。
      你砸东西之前说一声成不?
      大爷,你不要给我成不?
      别砸成不?
      这琉璃盏贵着呢……

      “隐初,别忘了你到我这里来的初衷。”
      那一晚,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大堂,又随手招来一个侍从,随口吩咐了几句,就随意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墨墨,你运气不错。”
      这句话说罢,那舞然娘娘也随着他离开了,留我一人在大堂中凌乱。

      隐初隐初。
      除去勿忘初衷,却同样可以理解为隐瞒了初衷的意思啊……
      隐初出生于刺客世家,又怎可能不沾染那些风尘旧事?
      我只是不明白,怎就生在了这个家,这个时代。
      千山一梦,总要找一个人陪我走一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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