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的情人和姊妹们》罗开

1、第 1 章

　　天龙里最好玩儿也最狗血的情节设计是，段公子下山，见一个爱一个，结果一个一个都是自个儿爹的孽债。好在金庸对他这个男猪十分厚道，最终安排了个“你爹也不是你亲爹”的大逆转，让段公子欢欢喜喜地娶了一个（还是一堆？）佳人归。

　　随想随写，一个一个掰来：

　　钟灵

　　钟灵是段誉遇到的第一个有所交集有所动心的女子。小姑娘出场时坐在横梁上吃瓜子儿，双脚一荡一荡，葱绿鞋上绣了小黄花儿，这形象真是活泼生动，不但段公子隔了多年念念不忘，我等读者一想起钟灵，多半也是想起这么个场景。

　　段誉公子虽然最终学会了一等一的高强武功，为人上却自始至终是个传统调调儿的书生。这书生的第一个特性是掉书袋，第二个便是多情，尤其见了生得好看的“水做的骨肉”，更是什么事都肯做，下至做小伏低，上至出生入死（我们马上可以接二连三地看到他这一品性的流露）。所以段公子一认识钟灵，就表示要跟她“瓜子一起吃，刀剑一起挨”——虽然这个从表面上看来跟侠义精神挺像，可是，呃，它们还真不是一回事儿。

　　钟灵小姑娘情窦初开，对段誉很快从言语投机，变成了真心相爱。段公子对钟灵看来也颇为动心，以至于陷入绝谷，会得拿出她的花鞋，在嘴边亲上一亲。——虽然这个从表面上看来跟一见钟情也挺像，可是，别忘了，段公子是多情的段公子。

　　段公子的故事，简单说来，就是个不断遇美不断沉迷，循环往复越陷越深的过程。先是迷上了石洞玉像“神仙姊姊”，然后同木婉清姑娘有了缠绵火爆的一段情，谈婚论嫁，若不是爆出了亲兄妹这档子剧情，几乎便成就了好事。再然后啊，天上掉下来个王妹妹，五百年孽缘一发儿牵连，再没有想起来钟灵的地方。在相隔了十几回几十万字，已经几乎被段公子（以及读者）都忘光光的钟灵终于再度出现，再一次撩动了段公子（以及读者）的心弦：

　　“钟灵和他目光一触，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你早忘了我吧？还记不记得我姓什么？”

　　“（段誉）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汗珠。此时正当六月大暑天时，她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

　　钟姑娘天真烂漫，对重伤在身的段誉关切有加；段公子多情模式全开，跟自己的亲妹子也说起了风话。两人言笑晏晏，破屋里煮就了鸡汤，一派温馨景象。这般平安喜乐的场景在整部书里可不多见。

　　与后来的木婉清相比，钟灵对段誉的钟情显然没那么刻骨铭心，更像是小儿女的一时情动，少女情怀远多于情孽纠缠。但正是如此，才更显得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以至于我在书里看到这姑娘，便不觉口角含笑，知道接下来的，决不会是什么狗血纠结，什么苦情凌虐。《天龙八部》这一部书里，有不少沉重和黑暗的内容，可钟灵姑娘活泼伶俐，性子爽朗，所到之处，便如是一片淡淡阳光，明亮欢快，又颇有暖意。即使是恋爱中的一点苦涩，也不会改变这明亮的基调。

　　木婉清

　　木婉清姑娘的出场可以说明一件事儿，在一个武侠文里，女角的美貌跟男角的武功一样，是不可或缺的rp要件和人气要素。试想乔峰若是打不过慕容复，他那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势必大打折扣。木姑娘的美貌，拿书里的话说，那是“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长时面幕蒙脸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段誉但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那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木姑娘若不是那么美，那她就是个女魔头，以她动不动放毒箭杀人的性情和一开始对段公子的恶劣态度，简直就没人爱搭理她，可她偏偏这么美——好罢，面对美人，我这个颜控啥都能原谅，多情的段公子就更别提啦。

　　段誉在书的后半部，听说那凶恶暴躁的王夫人居然也是他爹的情妇时，心中暗发了一句感慨：“我爹爹能同她相好，也是不易。”这个感慨，用来形容他跟木婉清的相遇，倒也恰如其分。段誉初见木婉清，明明是一番好意来给她报信，却给她打耳光，抽鞭子，拖在马儿后头，上了山来又过了河。——这据木姑娘事后说，这还是对段誉“心里感激”，这才对他手下留情，搞得连脾气那么好的段宝玉同学都忍不住心里吐槽：“你将我拖在马后，浸入溪水，动不动就打我耳光，原来是心中感激。对啦！倘若不是心中感激，早就一箭射死我了。”

　　后来木婉清姑娘揭了面罩，果然不负众望地是大美人，于是之前种种，全都可以当成是口味重一点的情趣。以段公子的为人心性，应该是看到她脸就不记恨了（他过后回忆起来，只有“香泽微闻，俏叱时作”这八个字（第十一章），啧啧，真是又香艳又SM），更妙的是，这美人儿立刻表示要嫁给他，对他从一而终，他死了她非但不改嫁，还要把脸划破，让别的臭男人都再看不到这绝世的容光。

　　——从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到温柔甜美忠贞不二的情人，这个转型太刺激啦，不但段公子晕晕乎乎，读者如我也跟着飘飘荡荡，毕竟读武侠小说的一大乐趣就是看着主角顺风顺水自我代入么（相信我要是个男读者，一定就更飘飘荡荡了：恶婆娘忽地变成美娇娘来爱上自己，忠心不二，天下还有这么美这么yy代入起来这么爽的事么有木有）。木婉清脱下面罩，她就是一个生长在幽谷，什么事儿也不懂的小姑娘，一出场时的行事乖戾、抬手放毒箭杀人，主要是拜她那脾气暴躁的师父＋亲妈的偏激教育所赐（说到这儿我忍不住说一句秦红棉：姐啊，你这一辈子就遇见了一个男人段正淳，怎么就得出了“天下所有的男子都是无情无义”的结论，这个样本也太小，推理也太没说服力了吧），可是她的心还是一派的纯洁懵懂，跟任何初涉情爱的少女全没不同。

　　然后这姑娘就变得非常可怜了。叹气，要说这也是一般连载的常例，一个角色人气上来了，就可以狠狠地虐了。情郎变成了亲哥哥，木婉清这时候完全展现出了她痴心而纯情的一面，悲痛欲绝，真教人难过，唉。

　　王语嫣

　　按照和主角cp这个硬指标来说，王语嫣算得是天龙的女主而不是女配，可惜这个人物写得全无光彩。吴蔼仪女士说她是金庸三大花瓶女主之一（另两个是小龙女和香香公主），恐怕还是说得客气。反正就我所知所闻，男读者也好女读者也罢，还真还没听说有谁特别爱她的。读到这文的王姑娘粉丝千万要记得留言表明立场，好让我多一点见识，以后也不敢胡乱代表大多数意见。

　　在我看来，王姑娘除了出奇的美貌和无与伦比的武功记忆能力，真是非常像一个普通人生活中可以遇见的女孩子。——要说金庸书里描写的其他精灵可爱聪明能干的女主，什么黄蓉啊，赵敏啊，殷素素啊，任盈盈啊，我就从来没在现实生活里遇到相像的版本。她们于我，有点像是安吉莉娜茱莉，世间大约是有这么动人的尤物存在让我多年来看着她流口水（她万一看上我我没有二话立马les），可惜从来没在身边见过一个。

　　王姑娘就不一样了。撇开美貌（众所周知，武侠小说里女性美貌的平均值大大高于现实水准，这一点我们完全可以忽略）和武学知识（武侠小说里的武功都纯是yy，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忽略掉），她的心思十分浅白易懂，就是个单恋表哥，一心想嫁了表哥，又害羞扭捏说不出口的小姑娘。和大多数单恋的少女一样，她其实并不了解她的单恋对象，以至于她的出发点和行为总是为了要讨好表哥，却往往讨不来好还碰了一鼻子灰，譬如三十四回里，乌老大向她提了个武学问题，王语嫣却不肯自己回答，扭头悄悄告诉慕容复，要他来回答；慕容复心高气傲，不愿意受她指点借她的光，当了老多人给她个下不来台。——王姑娘在学习武功本子上是个优秀的学生，在这种场景里就显得第一很不聪明，第二很小家子气。前者我们可以用年少不通世务、以及恋爱中的人智商下降来给她开解，后者就没啥好说的，大气和小气这件事大致是天生的。

　　事实上整部书里，王姑娘的品性可说是相当平凡，她颇有一点小心思，小算计，但是没什么特别的智慧和情怀；她温文有礼，可是也不见得十分善良（这个没法子，有那么个凶恶残忍的母亲在前，耳濡目染，不得不近墨者黑），比如救朱碧二女，纯为了她们是慕容复的侍婢，怕“斩了她们的手，表哥从此不理自己”，而不是因为斩人手脚作花肥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不对。——要说段公子虽然有许多教人看不上的地方，但说到善良仁厚，王姑娘与他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段誉在磨坊里杀了许多人，心里难过，王语嫣十分不解，说道：“你这人婆婆妈妈，那有这许多说的？我母亲虽是女流之辈，但行事爽快明决，说干便干，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偏有这许多顾虑规矩。”段誉心想：“你母亲动辄杀人，将人肉做花肥，我如何能与她比？”

　　王姑娘对段誉的态度，也跟她的为人差不多，既谈不上有情有义，也算不得完全忘恩负义。段誉几次舍生忘死地救她，她也会感动落泪，不过一时之情，转眼即忘，“为怕表哥多心，只盼他离得越远越好”。她心中眷恋表哥，对段誉的拒绝自是理所应当，只是种种行为，实在算不得天性厚道之人所为。最让人诟病之处，莫过于少室山上慕容复要杀段誉，王语嫣（大约为怕表哥多心）竟然不出一语求情，甚至“脸上也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第四十一章），不但段誉一见之下万念俱灰，读者看了也觉这姑娘未免薄情过甚。相较之下，王姑娘在慕容复打倒了段正淳时大声喝彩，倒算不得一回事了。

　　然而段公子对这位神仙姊姊的人间化身，其一往情深，真的是“到矣尽矣，蔑以加矣”，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一时万念俱灰，随即原地满血复活。王语嫣最终接受了他，主要固然是因为慕容复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对于段誉的一番痴心，心底里毕竟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儿感动。只是这点感动在冷眼旁观的读者眼里，终究还是显得分量太轻：段誉前脚给慕容复投进了深井，死活不知，王姑娘后脚就投入了表哥怀里，软语温存。幸好慕容复心肠够狠够硬，否则段公子烂在了井里，也还是没半点儿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