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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南 ...

  •   我是一棵树,树名朝南。

      我今年已经廿四岁了,自从那个男人把我种在庭院里面,我便一直自在地生长着,也已经有这么多年了。

      我一定是世界上最规矩的树了,我想。我从来不胡乱地张开自己的枝叶,只向着一个方向而已。每一枝,每一叶,生来就朝着那个方向,仿佛可以挣脱什么去到那里似的。从我的名字推断,大概那个方向是南方吧。

      我不记得我的生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可以追溯到种子时期什么的,不过我是在那个男人的目光中觉醒的。这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悲伤的目光了,可能在我以后成百上千年漫长的生命中,都不一定会出现这样的目光了吧。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仿佛要把过往和未来用目光生生嵌进我的身体里,成为一种印刻。然后他轻轻地把我放在挖好的坑里面,轻轻地填上土,轻轻地浇上水。

      他太过轻柔的动作给我一种错觉,让我觉得自己生来脆弱一般。可是到后来我看过太多太多之后,才发现当时的他才是真正脆弱吧。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头发松散着,衣服也松松垮垮得厉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异常:“朝南吶朝南,你就朝着南方生长吧,一枝一叶都朝着南方生长吧。帮我看看那个方向,过得怎么样。”

      然后他便扶着立柱走了,仿佛刚刚是用他的生命给予我生命,用光了他的精血。

      而后的日子里,我就那么自在地长着。我吸收着上天的雨露,吸收着大地的精气。

      曾经有过一个匠人想要修剪我的枝叶,那时候我还小。不过被喝止了,此后再也没人来动我。

      那个男人是常常来的。很多个夜里,他会在月色下缓缓而来,用手抚摸着我的躯干,问我南方怎么样。然后他自己又笑了,因为他注定听不见一棵树的声音。其实我是想要告诉他的,我拼命地伸长自己的枝条,感触更多南风带来的消息。

      不过那个男人,他听不见啊。

      或许他觉得没有语言交流很寂寞,于是他开始给我讲一个故事。故事太长太长了,他花了很多个晚上才把故事讲完。

      他没有明说这是他自己的故事,不过作为一颗聪明的树,是能够懂得的,那是他。

      年岁太长,现在回想起来也颇为吃力,只记得大概。

      当年他捡到了一个没有依靠的孩子,那个孩子比他小不了多少,不过他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心就已经软成春水了。那个孩子的眼神太过渴望,渴望庇护,渴望强大,那种渴望甚至将孤寂都压得死死的,显得有些阴狠。可是那个孩子明明就柔柔弱弱的样子,身板纤细得跟什么似的,可能只有那双眼睛好,像刀子直往人心里面钻。

      其实那个孩子有家,只是不能回,有亲人,只是要人命。在这种情况下,他把那个孩子当作是自己捡的宝贝,恨不得什么都给出去。他把那个孩子带回来,给他疗伤,给他能够强身健体的护身之宝。

      但是那个孩子心里面不相信任何人,让他不能再没有理由地对他好了,于是他假装要和那个孩子做交易,他扶持那个孩子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然后让那个孩子用东西报答他。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三年过去了。那个孩子成长成为一个十分优秀的人,或者说之前就很优秀现在更加优秀了。他知道,该送那个孩子走了。这个时候让那个孩子走,正好可以让那个孩子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他开不了口。

      他这么多年活过来,一直做得太好太好,完全符合了所有人的期望。可是他内心的空寂却日渐放大,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从出生就被人安排了以后的每一步路,他的成长就是在这条路上走着,忙得连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都来不及想了。这个孩子却是惟一一个异数。有很多人劝阻他不要付出那么多,他自己也知道可能完全没有回报。可是他这次居然格外地坚持,后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孩子,还是为了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那种不计代价。他感觉自己是自由的,自由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他开不了口,他舍不得。

      但是他还是必须舍得,因为那个孩子动手了。

      那个孩子为了能够有足够的实力夺得那些东西,窃取了他的物品。其实他是没多大的关系的,那个孩子要的东西,他都可以给。不过他还是去了,因为可能这次是最后一次见那个孩子了。

      他站在那个孩子面前,想问那个孩子可不可以留下,开口却成了要走了吗。或许他自己心里面早就明白挽留无用。

      但是那个孩子居然带着匕首直扑过来,狠狠地刺进他的胸口。距离太近了,他仿佛可以看见那个孩子的泪光。他知道那个孩子对他是有情的,可是这个瞬间,他却突然明白了原来他是那个他一直希望能够自由顺畅不受拘束地高飞的孩子的牢笼啊。所以那个孩子是想杀了他的吧,这样就可以做到“从今此身再无牵挂”了。

      于是他在摇摇欲坠的时候,对着身边的人的唯一一句话是不要追。就让那个孩子飞吧,那个孩子在高飞,就是他的全部希望在高飞啊。

      后来他还是醒了,不过伤得太重,会让他的身体慢慢孱弱下去。

      他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心里却渴盼着向那个孩子的方向看去。南方啊,是那个孩子的归宿吧。

      他知道,那个孩子和自己是敌对的,一旦离开,就会剑拔弩张再无相见。甚至他连去张望的权力都没有。没有人期望他去张望一个重伤他的敌对的人。

      “所以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显得疲倦不已,“朝南,你就帮我看着吧,看着南方,过得怎么样。”

      我努力地答应,可是他听不见啊。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变成一棵沉默的树,既然那个男人听不见,我就没有再开口的理由了。

      所以我是一棵规矩,聪明,沉默,装着故事和时光的树。我叫朝南。

      两个月前的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的衣服和头发被朝露弄得湿漉漉的,想必站了很久了。

      廿四载了,男人已经老了。他虽然容貌和当年相去无几,不过身体已经衰败太多了。就像是要蔫了的花儿,奄奄一息,苟延残喘。

      “朝南,”他叫着我,声音低沉而孱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我要去见他了,那个孩子。”

      我很开心,真的。于是我用力迎合风摆动我的枝桠,发出声响。

      “这么多年了,你都已经亭亭如盖了。”他像个孩子一样眨了眨眼睛,忽然又有些伤感,“我有预感,可能我回不来了,所以你大概不会再见到我了。朝南,你不用再探听南方的消息了,我走以后,拜托你帮我守护着这里吧。”

      我还在费力地理解他的话,他就已经走了。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灰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扬起边角。

      然后,我果然再也没有看见他。后来有人将一个盒子轻轻埋在了我的根旁边,动作轻柔地一如当年的那个男人。

      我就一直这样继续生长着。除了少了一个叫我朝南的人,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同。

      直到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长得真好看啊,五官精致极了,整个人锋利得像刀子,又柔弱到不行。和那个谁很像啊,以前听人描述过这样的人,不过我实在记不起来。

      他就这样莫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一身朝露,仰头望我,眼神清澈而空洞,仿佛是即将解脱。

      “你叫朝南啊,”他的声音真好听,手指纤细得不行,就这样搭在我的躯干上,“是,是朝着我的方向么。”

      他突然笑了,然后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和那个男人离开之前的身体状况很像。难道说,他也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人么。

      他把脸贴在我的躯干上,缓缓念叨着:“庭有朝南树,今已亭亭如盖矣。”有两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身下的泥土里面,让我觉得很温暖。“果真亭亭如盖啊。”

      然后他蹲下去,轻轻地把那个盒子挖了出来,将上面的泥土一一拂落,再站起向前走着。

      他忽然又回头,微微笑了:“你身后的屋子是以前我住过的呢,朝南。”

      然后他真的走了,不再回头。和当初那个男人一样,我看见风扬起他白色的大氅,慢慢遥远。

      我想了很久,突然觉得有些难过。这两个男人,都不会回来了。哪怕我还会活成百上千年,遇见成百上千个不同的人,但是这两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我是一棵树,树名朝南。我今年廿四岁了,以后还会活很长很长。我会忘记是谁叫我向着南方生长去看着谁,但是我应该会记得我的名字,我叫朝南,朝南。

      就这样吧,睡了,不知明天的朝露会误拂谁的衣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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