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反正也睡不着,倒不若四围逛逛。再瞎猜有什么用,索性不想了,想到自己仍能笑的出,这是否苦中作乐呢?
      玉致四下寻了片刻,反而越走越远,见守卫已不似那人主帐四周那么严密,再走一会,连人也不大碰到了,突然一阵食物香气透了出来,果然见一门虚掩,走过门边,轻轻推门,问道,“有人吗?” 探头望入,眼见室内无人,便既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环顾四里,只见里面锅灶甚是整齐,浑不似从前随他在王室充手下随军打仗时那般破旧潦草,她瞧着,心道:“是这里了。”一眼望入丹参鹿茸等各种上等珍惜物品不在少数,不要钱似的就在面上堆放,也不怕偷,想是那人军继甚严的缘故,想来是给那人补身用的,心想自己平时的担心怕是多虑了。左翻右翻,却半天连一粒绿豆也没找到,什么稀 罕物都有,偏偏没有绿豆?玉致怔怔看着,心想原来他平时是并不让人做给他喝的。
      宋玉致找了半天腹中反觉饥饿起来,只见桌上放着十来碟点心糕饼,不由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只嚼食得一口,不由得暗暗叫好。这绿豆糕是一层面粉一层蜜糖,更有桂花香气,既松且甜,甜而不腻了,入口而化。宋玉致想起了那人当年与自己斗气时曾说不过是面粉一块时脸上的神气,嘴角边不由透出淡淡的甜蜜笑意,心底一股温馨,充满了柔情。她正自出神,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忽然听外面脚步声碎碎响起。
      听人声似是来了四五个人,只听一个女声道,“不知少帅在同公主说些什么,可惜咱们不能听到。。。”话语中隐约有着笑意。
      宋玉致一听到提到“少帅”二字,便即胸口一热,一颗心怦怦而跳,不知道她们在说他什么,她们称秀宁姐为公主,那就不是那人的手下了,宋玉致秀眉簇起,心里一紧,却不知她们说那人与秀宁姐又是怎的。。。
      又听另一人轻斥道,“你就是多事,还想听到什么,还要脑袋吗?”
      先前那女声又道,“我是心里替公主高兴,这次公主为救少帅奋不顾身地挡剑,这份深情,天底下有几个男子能不感动,何况少帅本就属意公主之事,天下皆知,公主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可算是苦尽甘来,天底下像公主这样的奇女子。。。”玉致听到这里眼神一颤,心头如同被重重击了一下,后面的便没听见,又听得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越发近了,已到了门外。
      她虽明知道千不该万不该,明明提醒过自己千万遍了,却也忍不住控住不住的好奇心,一直以来心底最想弄清楚地,而她知道无论是那人的兄弟手足还是他的手下,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得到答案,宋玉致秀眸异采连连,心念一动间,与其胡乱猜测,她要的只是真相!她信他,如同要击败心里那些谣言般,环顾四周,但见屋中空空洞洞,除了一用灶具,此外便只眼前这张桌子,桌前挂着块桌帷,当下更不细想,便即矮身躲入了桌后。
      便在这时门已给人推开,玉致不由得并住了呼吸,只见眼前多了几对花花绿绿的绣鞋,恰似皇宫里侍候皇帝公主的宫女一般,便即醒悟过来,知道是侍候秀宁姐的丫鬟,只听又一人说道,“那又有什么高兴的,公主她一直昏昏沉沉的,便算少帅对她说什么,她也听不到了,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公主能不能好,” 说话间显得颇为担忧,玉致的心不知不觉中跟着紧了起来,不过想到有那人在,一定有法子的,自己从前的毒不是也治好了吗,又听她继续道,“再说就算治好了,这一剑伤到了本元,只怕也要落下病根,公主那样好的一个女子,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做下人的只能日夜祈福,盼她吉人自有天相!”
      宋玉致眼神颤动听得心情好不沉重,心想自己这偷听之事也做了太多次,这时听到秀宁姐伤势真的如此严重,哪还有胡思乱想的精神,对自己说他就是在病榻前尽心照顾也是应该的,无心再听,便想走出来索性问个清楚,这时又听一人叹息道,“公主就算是好不了,这些年来这桩心事了了,也不算枉了,有少帅这样的男子,若能委托终身,以后还有什么可怕?公主为了李唐,为了天下,自苦了这么多年,这番真情流露,今天总算是让少帅知道了公主的心意,不枉这些年公主所受的苦楚,真盼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委托终身”四个字令宋玉致心间处颤了颤,玉致秀眉牵了牵,当下呆住了片刻,这念头她不是没有想到过却宁愿做个傻瓜从不去触碰,不过他既然从未亲口说过,那就是一定没有的,宋玉致忽地脚步便缩了回去,待要继续听下去时,却听几人都陷入了一片叹喂之中,不再说话,显然都在为李秀宁的伤势忧心,偌大一个李唐山河日下,如今一倒,树倒猢狲散,众人均知跟着李秀宁才能得到现在的礼遇,尚且仗的是公主是寇仲的初恋情人身份,有一段天下皆知津津乐道的旧情;只是君心难测自古帝王垂爱难以久持,更何况是寇仲那样的男人,实在不知这段旧情的分量在那人心里还有多重,更何况那人现在已然成家娶妻,少帅夫人又是财雄势大的宋家小姐,若在昔日,凭他王侯将相一方枭雄,公主自然一无所惧皆是高攀了,但如今李唐已非昔日可比,倘若公主能真的有个归宿,她们也算有条好出路,否则各人均知道自己从小便跟随李四小姐在太原锦衣玉食,都知道自己是受不了苦的,若从此下半生沦落飘零,那是非得客死异乡不可;但若公主能站稳脚跟,那前景便大不相同了;眼见寇仲之才能卓越,非唐皇能比,一个四面楚歌的、昔日连董淑妮这个既无实权的贵妃娘娘都处处刁蛮的大唐公主,比之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母仪天下千秋传载的一朝皇后,那却是又小了的。想来二皇子谁也不派,却偏偏让公主突围撞遇寇仲,想必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只是这番念头虽然人人俱是如此有着一丝盼望,却固然谁也不能说出口,便是想一想也觉替公主有失颜面,一会儿各处响起了起灶炉具的添火声,不多时飘出了药香,显是各女各自忙着煎药,才听得先一个人边添风边说道,“我瞧着少帅对咱们公主关怀疏甚,要什么给什么,对咱们都这 般礼遇,无论要什么灵药奇珍都想方设法弄到,用最好的,务必治好公主的伤势,瞧着这份焦急关心,我看寇仲对公主并未忘情,想像公主这样的奇女子,与少帅又是识于微时的患难之交,天底下哪有男子会真正忘怀?只是寇仲从不强迫女人,更何况是公主这样的女子,他要的是公主的心甘情愿?” 话语中隐有欣慰羡慕之情 。
      宋玉致听得她叫那人做“寇仲”,对他们发生过的往事又这般熟悉,那就是旧相识了,只是秀宁姐身边侍女重多,一时间凭声音实在回忆不起是谁,又听另一女声说,“我说岂止是并未忘情,我看简直是刻骨铭心 ,我想寇仲对公主的心意,从未改变过,想当初寇仲为公主三日内血洗了梁都城,只为奉上嫁礼 ,这么深刻的感情,纵然时过境牵,这份爱憎过往岂是说忘就能忘的呢?”
      却不知玉致躲在桌后听的心情一阵阵激荡 ,又是一阵酸楚,这时心里也确实在跟着想:秀宁姐确实是天底下最难得、有情有义的奇女子,无论才情见识,志向气概,都是她从小到大一直佩服的,天底下有这样的女中豪杰,确是自己也永远比不上的,与那人也确实是患难之交,知己相投,感情既深。
      这时只听另一较为老成持重的女声喝止道,打断了宋玉致的思绪:“都别说了!别忘了寇仲早有了家室啦,凭什么再来挽回,没的败坏了公主名声,公主现在还在生死关头,别再落得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口实,别看那宋玉致不吭不响的一个小人儿,手段可不简单的很,要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一句话极有分量,令所有人将问题中心以及对寇仲敢怒不敢言的惧怕立时转到了宋玉致身上,只听一人轻哼了一哼道,“当初谁不知道少帅对公主的天下皆知,怎的后来就会移动情到她身上,一个姑娘家皆日里跟着一个男人,可不是趁公主拒绝了寇仲之即自动粘上去的么,面上热心来撮合 ,心底多半暗自高兴。”
      “我也记得曾听红拂姑娘说过,公主当时明明心里还是念着寇仲的 ,后来不知为什么自飞马牧场回来,撞到了少帅和宋小姐后,便似变了一个人似的 ,决意嫁给了驸马爷,连红佛姑娘也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的,谁又知许就是公主撞到她搞什么鬼。”
      “想孤男寡女,在军营里成日一起,日子久了,石头都要动心,少帅久闻又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说不定,嘻嘻,说不定早就关系不清不楚,席天幕地,做了露水夫妻,这索性就终于娶了她。” 各女咯咯吉吉的笑成了一片,等到笑够了自觉出了一口恶气这才止歇,显是这番话题已不新鲜,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一起笑过多次。
      “想寇仲那样的男子风流不羁,送上门的,逢场做戏也就算了,她倒也不怕丑?”
      “丑有什么,这不是如愿以偿了,做得少帅夫人,背后又有整个宋阀,我们在这里知道的说说,明面上谁又敢说她半句是非?” 想如今那人既然对公主难以释怀,这宋玉致就做个顺水人情,她就帮寇仲把人留下,然后好好地与公主姐妹相待,叫那人看看她宋玉致是不是那不肯容人的。可难保哪天转念一想,若是留下了公主,威胁到将来和腹中孩儿争夺大位的时候,那这宋玉致还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的,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宋家嫡生大小姐竟然和昔日的好姐妹争宠,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纵使是她们将她宋玉致想歪了,想寇仲曾与宋玉致同生死共患难,这情分非比寻常。众女都知道这男人的心一旦偏了,纵是再惊才艳绝温柔贤惠,也掰不回来半分,更要知两人毕竟成亲日子已久,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之间的情分是他人比不了的。看来公主将来若想将与寇仲,就早晚要同这个宋大小姐势同水火。
      宋玉致心里惊痛交加,目光不住颤动,只有环抱自己两只胳膊的手指在一点点掐紧 ,万料不到自己在同别人眼中口中竟成了这么不堪,回顾往事,自己从前确实太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否则也不会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同他大打出手冲突不断?可是他一直对自己好好,虽然言谈无忌,但一直恪守男女礼数,他对自己好生敬重,连轻薄都不曾有过,哪有此事?!
      照着她以前的脾气早就怒气冲冲的跳起来大骂特骂了!一个两个多管闲事,她席天幕地又怎样,放浪形骸又怎样,然而事关宋家和那人声誉,已不是现在的自己冲动下能做的事。再说她们不明白,她又何必去分辩?更何况,更何况,她们是秀宁姐的侍女,怎能真与她们计较太多,她心中既愤且悲,又有无尽的酸楚从心底溢出。她闭了闭眼,将眼中的蕴的泪强行逼回,将所有的愤怒与悲伤都压入心底。宋玉致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泪水,痛恨极了在人前哭泣,眼泪在眼眶里直转,生怕它们掉下来,吹落了几片灰尘,被人发觉了,那她可真就无地自容了!
      一万个人有一万张口,旁人爱怎么想怎么说,她宋玉致从来也不放在眼里,哪管的了这许多?只不知在那人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自动送上门的”?不知怎地,只要一想到这个词,想到那几个侍女说出这个词时的不屑,想起从前最初相识时与那人在打打闹闹中建立起感情的往事,她就不由得热泪盈眶,眼泪控制不住的想往外涌,她只知道不管他是少帅还是寇仲,是皇帝还是乞丐,跟着他是挨苦还是受罪,是有粥还是有饭,自己是宋家千金还是一个身无分文的人,这所有对她来说都没半分区别,都永远不会后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又怎及的上他对自己的真情关怀的一分一毫?可也将她宋玉致太瞧得小了。

      她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一直愁容不展,此刻心里想通了这一层,微现笑颜,更曾秀色,她怔怔出神,便没留心众女又在谈论什么,但听的低笑声一片 ,多半是在说起自己,宋玉致回忆起红弗的那番话来,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会带着轻蔑不屑,那神态与她们话中的态度简直如出一辙,如果说之前各人对自己说话时还带着那么一点生疏虚伪的客套的话,那么现在话语中对宋玉致这三个字的厌恶之情简直是呼之欲出了。
      宋玉致本来听着这些人一个两个的在背后谈论自己,本来不愿多辩,但看这些人端着正房的架势来训斥自己,其实方才宋玉致本来顿时气往上冲!就想冲出去理论一番大声分辩的。。。她宋玉致满腹委屈 ,她要是认识寇仲在先就好了,立刻就翻出自己的小账本来,让大家看看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含辛茹苦,甭说小三儿蹦出来叫嚣,就算寇仲想始乱终弃,那社会舆论也得倒向她这边。
      宋玉致眼圈微微泛红起来,可就因为自己是暗自喜欢他在后,对那人的深情也好,付出也罢,那都叫心怀不轨 ,Y乱以及。
      可是她想到了那张同谐到老,她不断问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不是自己无意中误打误撞的那张字条,他们是不是就会不同了?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敌对的场面?如果让他有机会重新选择,他心目中陪他同谐到老的人还会不会是自己呢?他呢,他会不会觉得惋惜,会不会怪责自己?她凄然一笑,这么想想,自己都快要觉得自己的想法卑鄙劣无比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现在救了自己丈夫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秀宁姐,她应该满怀感激的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
      直到耳边声音渐渐低去,宋玉致自嘲般地笑了笑,转过头来,原来众女早已散去,只剩下两人看火,宋玉致伸手擦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却险些“咦”的一声呼了出来,本来她早已决定听到任何事都不动不出声 ,别说她们只是不知内情,就算,就算真的当面如此说,秀宁姐割舍心中挚爱这份情谊,她也是一生都报答不了的,但眼前的情景委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出乎她意料了,原来只见面朝自己的那名侍女,背对另一人,轻手轻脚地自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纸包,打开了药盅来,将纸包中的药粉洒了进去,她只道无人见到,玉致躲在桌后却都看的分明,睁大双眼,眼见这情景,大出她意料之外,玉致心中怦砰乱跳 ,心下大奇,只想 :我要不要阻止,我要不要阻止?随即醒悟过来——这药是拿给秀宁姐的,她是早要对秀宁姐下药吗?
      玉致细想之下心头登时心下一片雪亮,心中立刻叫道:糟啦!倘若她是被敌人买通,若秀宁姐出了任何事,那便全都算在寇仲头上,心头一片冰凉惊惧,她指尖也发凉了,就如,就如当初宇文化及棘手对付柴绍一般,当下便要站出来喝止!
      正在这时,只听“啊”的一声,那侍女的手腕已被后面的一只消瘦的手紧紧扣住,“早就瞧出你有问题,鬼鬼祟祟的心神恍惚,手里拿的是什么?说!是谁 指使你谋害公主的?” 正是之前喝止众女那中年老成的女子,此刻双眼露出精光,她身后三三两两的站着,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宋玉致见到阴谋及时被识破,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心中也问:是谁指使她的?便停住身形,仍是听下去,只见那侍女在众人目光下浑身发抖,双膝一屈,药洒了一地,声音也发颤了,显是对那女人甚是害怕,颤巍巍答道:“没,没人指使我。。。”
      那服侍李秀宁的中年女子心念一动,走近一步,低声问道,“是不是宋小姐吩咐你的?” 宋玉致大吃一惊,万料不到会说到自己的名字。那侍女也露出诧异之色,吃惊道,“宋小姐?不,不是呀?”随即低声连连,仿佛说出实情是一件比死更加可怕的事,”不,不,这件事没人指使我。。。”
      那抓住她手的女子双目精光大盛,扭住她手进一步道, “定是宋家小姐指使你的,是不是?不然你哪来的胆子,敢加害公主,你说出实话,莫要害怕,“抓起药盅,压低声音,她身后几人都跟着面露一闪而过的了悟喜色,”随我去见少帅,说明白一切!为公主申冤!”宋玉致啊宋玉致,终究是你先按捺不住。
      宋玉致睁大双眼,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双手忍不住发颤,心中叫道:她哪儿曾有过?她哪儿曾有过?
      按着宋玉致平日的性子,最厌虚伪的阴谋诡计,有胆子就明着来啊,早就反唇相讥,只是此事太也凑巧,自己身处嫌疑之地,别人怎么想,她宋玉致半点也没放在心上,但这件事实在事关重大,却不能让寇仲让宋家背上这个污名。思念及此,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愤慨不平之意。却只听那侍女一听去见寇仲这两个字名字,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令人畏惧的事情,色变道,“我,我不去,这件事,是,是二皇子交代下的吩咐。。。”
      所有人的脸色当下全都变了,齐声问,“你说,你说,二皇子有什么吩咐?”接着所有人容色惨变,均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一个念头:公主落入敌手,为表清白忠贞,殉国——那是常有的,公主死了,她们又如何能够偷生,寇仲留她们又有何用?就算寇仲能饶她们不死,二皇子又岂能饶了她们的亲人家眷?
      只听那侍女花容惨白,细弱如丝地如实答道:“前些日子太医诊断开药诊断,诊断说公主这 番受伤,除了剑伤,内脏受损外,太医说 ,说,说公主是喜脉。。。”
      这番话一出,登时像一个炸雷般炸在所有人的耳畔,四周立刻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脑子里都只有一个不敢说出的念头 :李秀宁于一个半月前陷入少帅军中,被寇仲所救,若是真的,那这孩子不是那人的,还有谁有这个胆子?除了那人的,还能是谁的?这当中的缘由,怪不得她宁死也不敢去见。
      “二皇子说,寇仲这般所为,侮辱公主就是侮辱李唐,就像,就像当年三日之内血洗梁都,送来贺礼削李唐面子,就像当年对付柴驸马一般,都是因为皇上将公主错嫁他人,为此,为此的缘故,才为李唐惹来大祸临头,二皇子说,男人小气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更何况像寇仲这样一个人 ,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是终生想要得到 ;公主她陷于旧情,一时把持不定,抵抗不了那人的诱惑中了寇仲的感情圈套也是有的 ,公主无论生死,都是姓李唐的姓,不可令李唐蒙羞,所以二皇子有令,这个孩子万万不能生下来。”
      宋玉致脸色惨白,再也没有半点血色,犹如听到了这世上最没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般,心脏像是被巨锤猛地捶了一下,耳膜嗡嗡乱响,一股凉气从心脏的位置钻到头上,差点天旋地转。
      只听耳边又有人在继续说道,“等等,若是真的,这胎不能拿。”
      另一人灵机一动接口道,“说的不错,二皇子既然不念旧情,我们何需再继续孝忠,公主既然有了皇裔,我瞧着那人对公主尚有情份,想必看在孩子上那人也不会太过绝情。”
      “。。。若然公主诞下皇子,日后就是太子,那就算宋家就算势力再大,难道还能为难少帅的娣亲长子不成?”
      “我本来说也是,当年宋玉致若不是使用了什么手段,让寇仲知道了她的心思,公主和寇仲也不至于错失了这么久,这可算因果有报了。”
      “这件事十分机密,又是在军中,说出去于公主那人面上都需不好看,是要杀头的。。。再者宋家到处都有耳目,若是消息走漏了出去,纵有少帅,公主能不能平安都是问题。”
      宋玉致脑中一片混乱,几乎成了空白,于这些争宠夺权之事哪里听的进去?这些话,是拿到了骨肉特权的女人捍卫主权时的战书。就算跟那人有再深的感情,也只能分出半张床来,何况要是真的,要是真的,她又怎么忍心看着。。。
      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扼住了一样,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呼吸都要停止,她不断和自己说:假的,她不信,她连一个字都不信!这怎么可能呢?
      ——那人叫她相信他,他说再也不会骗自己,他说会给她最大的幸福他说。。。
      宋玉致紧张的手都快湿透,她觉得自己一直是相信他的,他脑筋够用,忍辱负重,还会审时度势,简直是老天派来提醒自己的一无是处的。不过这次,她却觉得怎么也相信不起来他。
      洋洋洒洒的布局设套,她是听不大明白的,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他是不是不甘心她不知道,但是一直以来他对秀宁姐的情感她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两人相处过的时日那么久,又那样子的亲密过,因为对那人的性情脾气,她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多少摸透了些。
      那人终于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江湖混混,变身成为叱咤风云的少帅,经过长时间的韬光隐晦,渐渐褪去伪装,终于可以露出了尖利的牙齿,一口咬死自己觊觎了许久的猎物。
      这想法如同一个霹雳在她头脑里炸开,剩下的是血肉模糊的心慌意乱,当一切误会澄清后,当秀宁姐靠入他怀里的时候,都可以发生些什么—— 想到这,嗓子眼里冒出的的是说不出的苦意,她已不敢再想下去,原来真正的委屈,是哭也哭不出来的,那是淤积在心的脓血,挤不出来,只能任它继续发脓,直到爆裂为止。宋玉致的泪水不知不觉间珍珠断线般顺着面颊流下,扑簌簌的滴在衣上,心不禁凉了半截,耳边响起的却是那人当初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就只是我爱的女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我不会让我爱的女人成为任何争斗的工具。”
      “我只是想你可以陪我身边,分享我生命中的一切。 ”
      “你最重要的事,是同我一起。相信自己一路以来的眼光,相信你的丈夫,让我给你最大的幸福!”
      虽然没有经理过这样的事,可是从前她还是听那些每天等着丈夫回家的女人说过的,男人做了亏心事的时候都会百般向家里对不起的女人许诺。她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她只想叫喊出来,“寇仲,你实在太过分了,自己不敢跟我明说,就拿着一些补偿来敷衍我,她稀罕这些吗!她稀罕这些补偿保证吗?她不要她不要这些她统统不要她不稀罕!”说到最后,自己都悲哀荒凉了,简直是泼妇般的垂死挣扎!
      这个时候有什么微微的抚过她的脸庞,好似那人温柔的手一样,低头一看,原来是刮起的风帏,静静地荡过自己的脸庞,她一怔神间,一想到他的手可能也这样温柔的抚摸过别人——暧昧地宣示着,这营帐里可能曾经发生过的激情。
      宋玉致愣愣地长大了嘴巴,直直地望着前方。一想到一切有可能是真的,她的眼里蕴含着一种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她很想哭出声音来,但是她的嗓子像被糊住了一样,喉间哭喊之声被压抑住,最终泄露出来的一点点漏音,声音生硬不连贯的好像每一个发音都让她困难,独处的寂寞,将之前遭遇到的种种难堪统统放大,悉数砸来,毫不留情。心脏像是被巨锤猛地捶了一下,痛得她眼前一黑,她不觉闭了闭眼,才能支持住。
      耳边不断回响起的是所有人的话,“——你来问我,难道你自己不知道?难道不是你刻意写下这张字条被寇仲撞到,当时公主问寇仲是否知道你喜欢他,寇仲当时一口否认,谁曾想转身就扔下你的字条,却正好被公主捡到。。。若不是如此,公主同寇仲,想必也不会走到后来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可知道,公主就是为了成全你,才下决心放弃了寇仲嫁给驸马的。你若是真的没有任何念头,就不该起窥视之心,贴甚么劳什子的字条,若真的不想造成误会,就不该毫不避嫌地成日跟着一个男人。只要开开心心闯荡江湖就足够?宋玉致,你敢说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吗,到底该说你是不通人情世故呢还是心计深呢?”
      ”——当年宋玉致若不是使用了什么手段,让寇仲知道了她的心思,公主和寇仲也不至于错失了这么久。“
      忽然间她记起那人刚刚创立双龙帮打下梁都后,她第一次给他做螃蟹夹伤手的时候,那次她虽然喝醉了,但依稀记得微醺的自己高兴地和那人的胳膊搂在一起,自己一身细皮嫩肉跟那人略带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结果第二天一早,就看到桌上的那碗醒酒汤和准备好送她回家的马车。她当时还很气愤地质问他。她只记得那晚当时的自己很开心,开心到什么烦恼都不记得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日日拆给你吃。”
      “好,以后我煮螃蟹,你拆蟹肉,我们夫唱妇随。”
      玉致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她的耳畔忽然响起了红拂的话,忽然之间她问自己,刚刚失去了秀宁姐分道扬镳的那人,你究竟是替他难过多一点,还是暗自高兴多一点呢?如果秀宁姐没有嫁作他人妇,她会有机会这样和他在一起吗。两人斗嘴是习惯了的,自己和他吵架时,往往是她刚刚潇洒地跳下马车,还没等她站稳呢,那人已经潇洒地一马鞭决尘而去,等车屁股没影儿的时候,只剩下她气得手脚冰凉站在原地,那时她气愤愤地想,她怎么说也是女孩子,要下车也应该是他才对!现在想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人当时的反应,恐怕那时他就了解到了自己的心思,并对自己唯恐不及了——
      偌大的地方只剩下宋玉致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
      原来就在方才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屋内的人早已三三两两的离去。
      宋玉致方才是慌了,等到冷静下来,她才醒悟过来,不过是旁人的道听途说?怎么就能往歪处想信了呢,她暗松了口气,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牵了牵嘴角微笑了笑安慰自己。可笑完后,又总觉得有些慌,有种脚够不到地的忐忑。左思右想倒是生出了法子,她才恍然地想到:别人说什么也没用,她要 找那人求证——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她想自己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软弱,便死死地扣紧了齿关站了起来,她想不管实情到底是怎样,总要先听一听他怎样说,因为他答应过她,只要她的事情他就绝不会再欺瞒她。那现在她就要问一问他,是否,是否。。。不知怎地,只要一想到那几个侍女说出这个词时,她就控制不住地气的想流泪,恨不能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放声痛哭一场才好。心里有了主意顿时觉得安生了不少,宋玉致的脑子虽然不够灵活,但好在意志坚定,拿下了主意,坚持一百年也不带动摇的。
      假的!她这么告诉自己,路上宋玉致自顾自地不断想着:那人是个独立性很强的人!他跟自己不样,自己的琐事一无巨细都喜欢告诉给那人知道,要是隐瞒了什么,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可他却很少告诉自己关于他的事情。就好像他要向爹借兵,要出兵对付宇文化及,这些事——她也是都从别人的嘴里才知道的?这么多年的了解,她知道那人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宋玉致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心乱得都差点分不清方向来路,一路荒凉地走着,却觉得心里更加的沉重了。

      一路烦躁地想着,一个两个无平无据地就这么七嘴八舌地嚼舌根污蔑那人,实在无聊透顶,太过分了!心烦意乱地远远找回了那人大帐的去路,才猛地想到他去看秀宁姐了,现在没法单独问他。
      宋玉致虽然迟钝,但自小在岭南那些贵妇们的家常里段可听的多了,总听那些夫人贵妇闲聊着生意场上的家常里短。常常在点评完毕后,会来一句总结上一句:如果丈夫有外遇,直接戳穿那是最没脑子的! 当时刚十岁出头的自己听的漫不经心笑的更加漫不经心,哪里会放在心上,还想着要是她宋玉致将来要嫁人,怎也要排队排一长街选一个看着最老实顺眼的,再说有爹和大哥,老老实实的也就算了,否则,到时死的肯定是对方!

      从前自己的爹这么多年来只绕着娘亲这一个转,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自己娘亲的驭夫有道也占了很大的缘故。

      里面的精髓宋玉致虽然从来没有领会过,但今天这样的事儿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依样画葫芦地反射性选择了回避。

      可是宋大小姐毕竟不够老辣,忍下的那口气憋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着火了一样,接下来该怎么办全然没了章法——

      寇仲疾步负手,刚刚走到门口,两侧齐齐向他行礼将军帐帘掀开,只见一名跟随他已久的旧将急步迎了上来,说道,“少帅,李小姐似乎,似乎情况不太妙。”寇仲立即着紧道,“怎么了?”那将低头回道,“李姑娘口里胡言乱语,神志越来越不醒,想是伤势恶化煎熬所至,太医已为李姑娘针疗止痛。”寇仲道:“她说什么了?”说话间两侧的军帐掀开,散发出一室的浓药味道和里面女子哭哭泣泣的声音。原来李秀宁,迷迷糊糊中见到寇仲站在眼前,额上冷汗滚滚,冲口而出便道,“寇仲,寇仲,”她连叫了一阵,又低声道,“柴绍,我对不起你。。。李秀宁病榻前的几名侍女早已哭的泪人似的,仿佛李秀转眼就要去了,抬眼见到门口寇仲的身影驾临立即一起住了声音,不住小声畷泣,只是瞧着那人脸色,所有人低着头不敢去看,公主昏迷中一直念着您,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敢当着这位少帅面说,哭声一片却更加悲凄了。
      秀宁毕竟是敌方俘虏身份,女子闺中,且是少帅的旧爱。因此房内只留下数名时从洛阳行宫中带来的太医,负责李秀宁安全的侍卫不便入起内守在外间,都是寇仲的得力心腹,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仿佛于什么都没听入耳中看在眼里。听寇仲低沉的声音问道:“她怎会如此的?”一名太医忙垂首迎上,瞧着那人脸色与望向床上之人复杂浓郁的眼神,见少帅脸色不善,欲言又止,心里的恐慌委实到了极点——他方才已与众太医轮番查过李秀宁的脉相,之后便陷入鸦雀谁都不敢吭声了——这女子脉相脉滑而有力,分明是喜相而兆!深知这种事在帝王家都是离得越远越好,更何况是在军中?一个疏忽失言时刻有性命之忧,此刻就面对那人时心下的惶恐着实是提了十八桶水的一般,想之前少帅一意要救活这女子,可见对这昔日情人颇有情意,其中得恩怨情债岂是一言可尽,可瞧那人面色却又瞧不出什么端倪,只能看到视野上方那人略微僵硬的手掌,实揣测不知寇仲心意如何,要知李秀宁的身份非比寻常,关系重大,更何况还有少帅夫人,这女子和腹中无辜胎儿的生与死都在这人的一句话,此刻再听到李秀宁的说话,更甚是尴尬,忙道,“禀少帅,李姑娘这伤势除了剑伤外创,还有未剑气所伤,脏腹受损,精力耗尽难以支持,是以昏迷,昏迷不醒药石无灵,属下这就出去,邀齐咱们军中内功深湛的几位兄弟,同时施为,输以真气为李小姐缓解伤势,且冒险试上一试,兴许便可清醒施治了。”要知内力于学武之人是何等珍贵,无易于倾城之富,何况是内力深湛之人,更不在多数,以高手的真气助疗伤,实是大耗内力之事,若不是有与众不同的交情,哪肯有人轻易施为,但寇仲对秀宁公主如此着紧,不可令其有闪失,而寇仲为三军主帅少帅国命脉所在,如何能让他为敌方女子耗费功力,是以不得不代其劳服其事。

      寇仲一言不发地听着,在李秀宁床头坐了下来,伸手搭住了她右手脉搏,床上李秀宁兀自喃喃自语,寇仲自然也都瞧在了眼里,众人跟随寇仲多年均不知少帅竟懂医理调脉,却不知他从前玉致中毒时对医术曾废寝忘食的钻读,颇通医理,寇仲缩手,知道李秀宁体内有长生决,众将于自己武功路数所差甚远,极易形成冲突,摆手阻止各人上前道,“不用,我自己来就是。”随即伸手将李秀宁扶起,忙将掌心贴在她背心“灵台穴”上,将真气送入她体内。
      众人不敢有违背阻止,只好守候在一旁,不到一盏茶时分,果然见李秀宁慢慢仰起身来,悠悠转醒,朦胧之中乍看到那人的脸庞轮廓,与那眼中的关怀之色,疑似梦里,脱口便叫道,“寇仲,是你?我这是死了吗?” 这一番生死相逢,寇仲见她醒来,毕竟惊喜逾恒,也自心安喜慰,点头道,“你醒来了!是我,一世人这么长,哪有那么容易便死了?“
      却见李秀宁听了他的说话,眼光中流露出迷茫之色,双眼又缓缓合起,只脸上露出心满意足而又期盼已久的神色,说道:“寇仲,是你!你来了,那就好,你来了,那就好,你别离开我。”李秀宁胸口痛的犹如已裂开来,浑身更无半点力气,感到自己软绵绵的倚靠在一个坚实胸膛上,心想:我定是死了,才有这般情景,但愿此刻永远不要醒来好了,想到那人之前承诺,顿时一阵心安万事已足;却又随即想到他的不念无情为李唐招至烧家灭顶之祸,又不禁一阵伤心,悲从中来,便情不自禁说了出来。众人见此情形,纷纷悄然退了出去。
      这一 番话,这些年来在她心中不知已翻来复去的想了无数次,若然在她神智清醒之时,纵然便如那夜同寇仲在山下时只和他一人独处,也决计不肯说出口来。此时全无自制之力,数吐露了心底言语。
      寇仲被她抱住了身体,听得她说话身躯微微一僵,寇仲一怔间,听她说得悲凉,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我在这里就是,秀宁,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 ,生命只有一次,好宝贵短暂的,无论因为任何原因,应该好好珍惜才是,我不值得你这么冒险这么做,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李世民的事——”

      他本拟答应下不伤李世民以令李秀宁心安,却见李秀宁眼光中流露迷茫之色,似乎并未听到,只轻轻打断了他的话自言般喃声道,“好好珍惜,好好珍惜。。。玉致受重伤时,你是否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寇仲一怔,答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平安无事。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子,我希望以后也是。。。“ 却听李秀宁喃喃又道,”玉致受重伤时,你是否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即使将来你不在她身边,甚至烧家灭族,亦要她好好珍惜生命,坚强一点生活下去?你不会!这句话说起来是多么轻易简单呢,她李秀宁所背负承受的煎熬经受过什么事情他明白吗,他真的知道吗,寇仲逐渐看出不对,说道:”秀宁!“李秀宁想到他亲手所致火烧长安与步步相迫李唐灭顶之祸,蓦然间心中这些年的凄凉一起涌上,只觉天地虽大,却无一人留在她身边,虽以二哥父皇骨肉之亲,也对她弃之如遗,这一刻在他身边再也支撑不下去,“…”她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子软软的弯倒寇仲臂弯,一动不动了。寇仲吃了一惊,食指在她鼻孔 边一探,似乎呼吸全然停了。只见李秀宁双目微闭 ,脸颊凹入,竟似死了。急忙伸手去摸摸她额头,幸喜尚有暖气,他心中焦急,朝外面叫道:“来人!快来人!”那几名太医本来心神湍湍的守在帐外,此时一听寇仲叫唤慌忙进来,寇仲抬头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

      几人面面相觑,见到李秀宁的情状,知实在隐瞒不过去,只好凑到寇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寇仲尚未听完上半句话,脸色剧变!眼神直勾勾望往前方——
      官道积雪深可及膝,凝冰结在树木枝处凝成晶莹的冰挂,风拂过时雪花飘落,另有一番情景。
      寇仲颓然地软挨太师椅背,夕阳西西下,点点阳光撒在他一动不动的肩头,最后划往他搁在椅背上的手背上,他也混然不觉。天空黑沉沉的厚云低压,大雪似会在任何一刻下来。
      寇仲别头向右,目光投往窗外,露出黯然神色,心中泛起初遇李秀宁时扮做酒楼小厮时的情景,见到令他一见钟情惊的容貌,随后不久他为躲避宇文化及的追杀,邂逅了小玉致,那可是他一世人中最幸运的事;试想若当初他不是躲在她车下偷东西,蒙混过关,怎会有后来的所有事,缘份来时,没法推掉,缘来缘去,谁都捉摸不着。而当年怎想得到有今天如此情况。寇仲双手搁在膝头,凝视瞧往床上久违了的李秀宁,心中立 即涌起千百般没法分清楚的情绪。为何总有这么多事发生在她身上?而最对不住她,屡次将这个女子推往绝境处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的耳边不住回响着:
      “倘若只是身怀胎儿,耗尽精力导致药石无灵,属下们日夜加紧还是有办法可治疗,只是这第二个大变,却当真令人束手无策,实属属下无能,这些日子李姑娘不知受了甚么重大委屈挫折,以致心灰意懒,不想再活,”说这话间连看那人一眼也不敢了,”心脉之中连那一丝勃勃生机也没有了,非是属下不尽心力,这,这可当真令属下束手无策 。
      寇仲眼神浓郁深沉,床上的女子自相识以来前所未有的憔悴脆弱,饱经苦楚的面庞此刻如此清晰进入他的视线,不知该为谁神伤?
      那是一个人生脱轨了的人,一个走入绝境的人,那是被他亲手破坏了推入绝境的整个人生。
      纵使自认早视残酷至不容任何心软留情生死交锋的战场生同习惯,这一消息令寇仲仍是难以自已 ,无法分辨自己的心情。若不是亲身经历过争斗场的残酷,深知每日行一步均要付出深重的代价,对男人尚且如此,可想她经历发生过什么;而这一切他从未设身处地更无暇为她设想过,命运委实对这个女子太过残忍也残酷了些。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女子的激励作用 ,他不会取回帐薄与李阀分道扬镳,可能早投诚李世民,成为他旗下的猛将,命运将会由此改写。如今的他可以毫不留情的斩杀李世民,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初恋情人的悲惨境遇而无动于衷。
      这时李秀宁微微发处一声呻吟,念道,“寇仲。。。”如被梦峓所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浑身脱力之下便从床跌下。
      寇仲眼见到,这次忙一个箭步及时抢过,在李秀宁跌下床之前将她身体接住,犹豫片刻,只低声道,“小心些!”
      守在外间李秀宁的几名侍女见此情状,暗喜而退,心想公主终于守得云开。

      李秀宁这一次神智却尚清醒,只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从掌心传入自己身体,登时四肢百骸,处处感舒服。她微睁开双眼,已明白自己其实已垂危数次,都靠那人以真气救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喜悦,一时情不自禁叫出口来道,“寇仲!”这近在咫尺的温暖令她感到回到了从前。
      寇仲低头,无法闪避,任由秀宁无所依地靠着,脸容神情着实复杂,此刻却难以化解他心中沉重的心情,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于万一。微微吐出一气,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不同的时间,当午夜梦回令他魂牵梦系的人不知不觉中被另一个人取代,许多感情也不再相同了,寇仲眼神看不出蕴藏的是什么情绪,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只是动了动,可最终也没有能抚摸上她的头发。
      直到李秀宁像从一个美梦中惊醒过来,热脸离开那人的胸膛,手掩了掩散乱的发丝,她的声音也仿佛是覆盖着一层布帛,开口说道:“刚才我说过些什么。”自然意指的不仅是刚刚,还有自己昏迷而失去克制力的时刻。
      寇仲摇首没有说话,示意没什么,很自然地放开了她身体在她的身边坐下,自然地像放下一件事物,两人的视线没有交集,一同看着窗外的一个方向,久久没有出声。天色随着西下的太阳逐渐昏黑,外面营帐的光亮了起来,落在两人眼中却有种凄冷的感觉,反映两人同样复杂不轻松的心情。最后李秀宁听到那人的声音从上方语气尽量平静地吐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何必如此自苦?”
      李秀宁的脸刹那间变得极其苍白,其实在接触到那人视线的第一瞬间已明白,只是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可是他已知道了!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一切无可挽回!从前那个秀宁公主再也回不来了,即使在他心里,也再也回不来了,不存在了———

      从窗口吹进的风微微吹动着他的帅袍咧咧声响,那人静默的无声的目光,是沉重而不轻松的,不知是在为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无辜的生命还是。。。在为她的遭遇感伤,为了他们早已不复当年的情感,究竟是他喜欢过的女子,如今她落得这般下场,不知他是何心境,正因为看懂了,她的心脏再次被一种钝痛袭击,热泪盈眶,叫道:“寇仲你好!”
      寇仲回过头来,从前这曾美丽的令他心魂动魄的女子就在眼前,寇仲却再没有丝毫绮念,心中泛起只有对这个女子无限的同情和关怀。
      李秀宁目光落到他脸上,与他的目光一触,立即别头望往窗外的花园,含泪与感到无颜与这个男人再相对。李秀宁不敢和他的目光相接,她避开视线的时候能感觉到两人的缘分也许是要彻底尽了,又止不住猜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寇仲黯然瞧着眼前这既近又遥远憔悴的女子,默默地走上前,单膝来到她椅旁,深深瞧了她一眼,饱含困惑,语气却又尽量柔地说,“到底是不是为了家族利益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那人的视线复杂而又道不清,为了这场无休止的战争已有无数人都牺牲过实在太多。
      他对她说了这么句。李秀宁慢慢瞧着这个男人。
      过往的一切在眼前流转盘旋。周围的一切忽然成了布景,置身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凝视,时光一下子变得很遥远,往事一幕幕被翻腾了起来。
      但于两人都早已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
      相逢的时间不算短,她才有时间好好看一看他,这才瞧出他的容貌也是有些变化的,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眉目间是岁月积淀下来的深沉,权势最后积淀起来的这种厚重强势的气势。
      李秀宁侧身靠到床头,心里充满着疲惫与苦涩:十年前是她告诉他乱世造英雄,她期待这一个英雄,期待着他可以趁着乱世做出一番大事。
      ——他终于有成就了,可是已换不回以前的日子。
      站在如今的位置他们再回首时,当年为她拼杀的莽撞少年身影已再不见踪影,他们都脱胎换骨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是多么希望能对着从前的他说出心里的遗憾,欠下说过的绝情话语,多么希望能抓住他们之间擦身而过的机会。可是这些往事,她遗憾地发现,在他眼里都已经找不见了,而她也再回不去从前的李秀宁。李秀宁此刻感受到的痛苦,不但因自己,更因在这一刻他心底一定早已死去的李秀宁——她自问甘为李唐做牺牲,绝不后悔!可是二哥,你真的一点颜面也不留给你的妹妹?要做到这么绝情绝义?她自认丝毫无把握扭转李唐的厄运,若寇仲真的是容易打动的,当年他就不会决然带着账薄离开,不会投靠王世充为攻打李密与自己狭路相逢对敌,不会最终与李唐变成敌人;自选择以一统天下为己愿后,在这大前提下,这个人从未退缩让步过。片刻她才能勉强控制住心情,不惯示弱于人,恢复成他所最习惯的李秀宁,最终只淡淡回道,“我说过当强敌环伺,存亡受到威胁,为挣扎求存,任何人都只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去对付敌人,少帅应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不需要为秀宁有任何难过或者怜悯,我做过的选择,绝不会后悔。。。”

      寇仲见到她悲凄的神情,心中忽起强烈不忍,收起眼里千万般的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恢复了那个往日里不可一世说到做到之人,道 :“那么是否要我斩下‘他’的头颅来? ”就如同柴绍因他而死的那日他也曾答应她,一定要杀死语文化及这个狗贼,为柴绍报仇。
      李秀宁缓缓摇头道:“那也不必了!因缘际会,一切因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报应。”说话间眼泪却一阵阵盘旋不下。
      寇仲见到她悲凄的神情,眉间闪过不忍,若有感悟,忍不住道,“是不是在想起柴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根刺一样的扎进她的心里,李秀宁脸色苍白,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那个生杀予夺的冷酷之人,强忍泪水,如同在回忆怀念着什么一般,以只两人距离能够听到的声音望向他说道,“柴绍为我献出家财,倾尽所有,一切出自赤子之心,直到我真的嫁给他,直到,你送城池来做贺礼,他没有半句怨言,还说他自己要为我争气,将来要打座城池做为礼物,结果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我李秀宁从来没为他做过什么,我,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就连,就连替他继后香灯也做不到,我,我这一生最对不起,最没面目去见的人就是他。”这番话即使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这些软弱的、自责的,更连自己也无法面对地一面然而在他面前,一个李唐惧之、畏之、恨之的敌人面前,她竟就这么轻轻易易地说了出来;因为这话一旦说出口,她知道自己对不起的是自己的良心,因为她害怕她连自己也无法原谅,但这一生她也许也就在这个人面前可以这样地自责——或者也许他就是想听她这样自责?或者是因为她同他爱恨都经历过了,她出了这个门依然是光鲜的秀宁公主。
      寇仲听着李秀宁哀凄的语气,渐渐皱起眉头,眼神逐渐松了,神色黯然沉重地终于动容开口说道,“。。秀宁。”当年的那一幕幕在两人心中默默回放,此刻却是各怀思潮。

      寇仲深深瞧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这一刻很想去安慰这个女子,又不知说什么,他伸出手想去按往她的手背,似从这接触中能够给予她鼓励和力量,手却僵在半途;这一刻,李秀宁知道他心里面想起了玉致。
      两人都知道他心里头正在想起了玉致。他们之间再无可能回到过去。
      寇仲现在终明白,不是所有的过错都可以弥补,不是所有造成的伤害都是时间可以愈合,而成终生的遗憾。若可用任何事物做补偿,他都愿意给,但愿这个女子可以一生无忧,如果他此生从未遇到过宋玉致,他甚至可以做到照顾她一辈子,然而一切事与愿违;他的心已经给了一个,无法再给另一个,也不愿再给第二个,除了这个,他什么都可以补偿给她。
      李秀宁在无人听见的心底暗叹了一声,他们两个之间,无论有多少波涛汹涌的情感,总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戴上面具,找回双方的身份。
      在这一刻李秀宁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他会选择爱上玉致,或许因为他太清楚只有玉致这样的女子才应该是他将来不能辜负的人生,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选择,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人,人生的取舍之间走的比谁都清楚明白,越走越知道对自己最重要的什么,知道不再重要的是什么,他只是和往常一样选择了适合他的。
      李秀宁默然片刻,浅叹一口气,仿若穿过时间,望向寇仲因泪水而晶亮的眼神,苦涩地道:“之前我问你的问题,你没有回答,现在就当,就当了却我的一桩心事,寇仲,当年在长安的邪王墓里,假若我与玉致易地而处,不假思索的人不是玉致,若我也曾为你寇仲奋不顾身,若当年我可以如玉致一般,不顾一切地跟随你。。。”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如何会问出这么一番话,或者,她只是替当年的自己向他问出这个一直放不下的问题。李秀宁的眼神隐约带着最后一抹期待,仿若在做最后的燃烧,“若同你并肩而战攻城略地的人是我,现在的你我,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他们纠缠了小半生,也许她只是不希望两人留下的只有遗憾,而这遗憾,她情愿相信是因为命运的作弄与不公,而非取决于可以去抉择的你我,又或者,她仅仅只是希望他给她一个未完的答案。毕竟,毕竟他们已有许久未见,许久未见,不像玉致,可以终日在他身边,而只要看到他的脸,只要他看到她活生生的脸就在眼前,她相信,他们就永远不会忘记从前。
      寇仲微微一怔,不算太出意料地听她重提到之前旧事,当年在邪王墓里,他虽是过后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日的情景,知玉致为救护自己受伤,事后嘴上虽未提起,心下暗生感激,一切情愫不受控制而生,此后此事虽然一直在他的记忆之中,但毕竟其时他神智模糊,但此刻亲耳从在场的李秀宁口中听到,自又不同,不由得眼神发怔了一瞬,望到了昨天。他寇仲不过是一介武夫草莽,何德何能,得到宋大小姐的如此深情厚意,值得她这么为他,李秀宁望着眼前男人的眼神,逐渐愣住了,如同陷入了另一片沼泽。终见寇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睁开,有感而发地由衷道:“不会有假如!宋玉致就是宋玉致,这个世界上,就算四海列国,千秋万代,也只有一个宋玉致,这个世上也只有她会这么傻、会这么做;秀宁,”寇仲深深凝望着李秀宁,终于一字一字的缓缓回答道,“玉致,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子,也是我唯一想娶她为妻的女子;这种感情之前不曾有。。。以后也不会再有,在我心里,也再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秀宁,过往的一切已成定数过去,我们可以做的只有把希望寄托好好珍惜于未来。”也许是他的错——他到今日才说出这个心里早有答案的问题,是他迟到了太久,他更晓得现在更加不是一个好时机。他从来不想伤害这个女子,然而他更加不愿耽误她的大好人生,而到了如今,同玉致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那些他生命中最珍惜留念的时光,他早已对自己内心的想法前所未有的清晰,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深知什么事是他最珍贵珍视的,令他只愿用整个生命全心全意的去爱玉致,令她得到女儿家最大的幸福,成为全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寇仲目视着李秀宁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无限失望或是彷徨的表情,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他从来说不出自己是好还是不好,算是好人还是坏人,更晓得自己亏欠了她太多,可就在刚才他对她直白的剖析自己的时候,他说的首次全部都是实话与心底话,这些话说出来却让他有种痛快的畅快感。

      李秀宁一脸震惊久久未退去,那人震撼的语气,震撼的坦白,对她太过突如其来,此时此刻脸上流露出来的是真正的愁苦,不可置信的愁苦,因而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泪盘旋地失落道,“玉致,玉致她在心里面真的有这么重要?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她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不连贯的一字一顿僵硬的吐字,一直以来,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结是的初始是因为飞马牧场那场误会,因为那张同偕到老,他们两个都有错过,因为玉致的中毒受伤,才使得他们越走越远最终不可挽回,潜意识里,她也曾盼望,是否也只有她也同样快死了,他才会念着她一点儿。

      寇仲听她话中大有幽怨之意,不由得怦然心惊,不便接口。
      眼前李秀宁微微垂着首,愁苦的表情,眉宇间哀伤的情动不多,只是充满了伤感与失望,寇仲的脑海里想起玉致,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那一次他去李世明处找她的时候,他想同她说一说心底的话,同她和好如初,得到的却是她冷淡地告诉他要嫁给李世明的决定,那时她给他的是一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是一个真正的哀伤背影,真正让人心疼的人,眉宇间有着浓的化不开的伤心,消瘦了的身影,首次令他感觉到痛彻心扉,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双满是泪痕伤心欲绝的眼睛都铭刻在他的脑海里,无法抹去,他想着她泪流满面地对自己说着,“太晚了,我已经答应嫁给世民哥,我就快嫁为人妇,我想,我以后也要避忌一下,别再单独见面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拿世民哥做挡箭牌?”
      “因为他永远陪着我,和我一条心,我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他都知道,但是你呢,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永远都要担惊受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受够了,现在至少可以肯定,他可以给我幸福,我可以嫁给这样一个人,你应该替我高兴啊。”
      忽然间他心里面觉得很难过,心脏的地方闷闷的疼,寇仲粗喘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忘记呼吸。
      那年月里天气也如现在一般寒冷,她甚至无法连贯到一起的哭诉声音让他从里到外都是心痛,当时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那时她突如其来的泪水充盈着眼眶,顺着脸庞不断滑下,她的骄傲是从来不喜欢在自己面前哭、让他看到的,让他首次尝到猝不及防更不知如何是好的心碎滋味、更不知如何去伸手擦干,就如他不知道那里什么时候聚集了那么多伤心欲绝。直到后来无数个午夜梦回,夜深无人他再也找不到她孤单的夜,或是他的报应,他才慢慢切身体会到其中的伤心。
      他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误会,全部都只是些误会;那时他想不通他们明明从前曾经好好的,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明明一直最理解体谅的他的人。

      寇仲一时沉浸在往事里,差点完全忘记自己因何坐在这里。
      直到李秀宁的声音在耳鼓响起道:“玉致……”寇仲只听到“玉致”二字,其他全没听进其内,直投进他心湖至深处,碰触到湖底,把他的灵智唤醒过来。
      面前的李秀宁把寇仲从往事的思绪中拉回来,“是,”他终于朝她开口坦诚承认,脸朝着她,“我这一生只真正爱着一个女子,那就是玉致,她是我心目中唯一的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代替她,我也决不会再去喜欢哪一个女子,秀宁,”他想他是一直欠着她一个答案,
      两人的目光相接时,那人眼里一片平稳,目光沉沉,李秀宁目光中流露出凄苦之色,知道他现在说的全是心底话。令李秀宁的一颗心却往下沉去,身体如坠冰窟。
      寇仲把眼神挪回来,凝视着这个女子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难免有点语重心长的味道:“以你的才情志向,别说女子,就是当世男子中也少有人及得上你,不该在我身边聊以度日浪费光阴。由乱归冶的道路并不易走,只能抱着不计成败得失的态度尽力而为,若事事不肯放过,生命将变成至死方休的苦差,因为那是任何人均力有不逮达的事。相信我,世上任何一件事,其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动人。勿要辜负生命的恩赐。”

      他想起那时在她对他说出要嫁给李世明的一刻,当他强自镇定地呆在原地任她就那么从他身边擦肩溜走不顾而去的一刻,如在他的心里系上了一个死结,是的,他的玉致的确已远离他而去,他与她或者再无见面的机会,明明白白地表示出成全他和李秀宁之意。

      这想法不但不能减除他对她的思念和爱意,反更令他生出肝肠欲断的悲苦感觉。
      陈年旧事一阵又一阵涌上他的心头,他说要成全她幸福,感情曾经存在过,岂能够说忘便忘,然而这一切是他一手造成,恨错难返,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那时他想他这一辈子也许都再也不会碰感情这回事,他也回答不出来为什么,他的人生婚姻曾也是他经营的一部分,但是他忽然间不想再经营这一部分了,似乎自从她离开了以后,他的世界有一部分就颠覆了,不同了,他记得那时曾自顾自地想过,既然爱过他的他的玉致,他辜负了她的玉致,她曾经的许愿是和自己有个百年好合,同偕到老。。。所以他也不会再给别人。
      他告诉自己,假若她真的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无论多舍不得,他宁愿放手成全她幸福,从这一刻起,希望她得到真正快乐、不再如他一起时受他的脾气、带给她那么多难过;因为在她的选择面前,他无任何资格阻碍她的幸福,因为对待她,他做的确实远远输给了李世明,想她的指责,无意中愤怒的话,却恰将他说中了,他这个人的自以为是,全从自己出发搞不清自己到底能给她什么有保证的幸福又凭着一时意气一意纠缠,他对她承诺过很多事,可是没有一件真正实现过,从前辜负她的人永远是他,她已为他身上耽搁了多少宝贵的青春,若她可获得幸福,他真正的为她开心。他会把宋玉致这三个字埋在心里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地方,包括她自己。
      其实自他们一路相处以来,早就是这样了,那时他们只觉得互相关怀,是兄弟间、朋友间最自然的应有之义,其实这对男女,早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已经互相深深地爱恋了。直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才知道,决不能没有了对方而再活着,而对方的幸福与一切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过百倍千倍。
      如果她可以平安,不管她过得好不好,他都会想象她过的幸福,而他也会按照自己志愿走完自己的一生;可自她出事。。。他才明白,在他心目中,这个女子对他而言,实在重要过世上任何其他的事物百倍千倍,亲眼看她痛苦受苦,更比世上的凌迟令他痛苦千万倍,她不在,让他内心的一些东西失去了在这世间安放的地方,然后随着她的离开一同在这世间消失,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生趣。他情愿放弃一切,也要换得她平安,相信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幸福地活着。既然老天一向照顾他寇仲,他只希望上苍可以再眷顾他一次,到今天仍坚持不变,站在他这一边。

      而多谢上天眷顾,她终于回到他身边,所以他曾对自己发誓,绝不会让同样的事,对她的同样的伤害再发生第二次。

      李秀宁隐隐感到他的话背后含有令人难明的深意,一时几近失声道:“你,”李秀宁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与一丝战栗的紧张,“寇仲,你,你打算做什么?”她竟在他面前失却冷静无从隐藏。
      寇仲耐心制止她说下去,深深凝注地温声的道:“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寇仲略略收回眼神,看往李秀宁道,“我今趟的最终目的不是要弄垮李渊同李世明,而是与他结盟共抗外敌。上战伐谋,老百姓更加经不起另一场自己人吃自己人的血战,无辜丧命,以李世明之才,若能放开怀抱,天下岂非任其一展抱负。此一战若死的人非我,我答应你!会将李家族地原封奉还,世代传承,我可保百世顺序,永无战祸,;从此有我寇仲一日,就有李家一日,决不相难。。你无需再为此担心。”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她会做的很出色,也是她真正最需要的。“秀宁,日后你有任何难处心愿,只要你开口,我寇仲无不答应。”他说的真诚实意。
      李秀宁秀颜变作煞白,秀眸射出爱恨交集的神色!自她目睹他毫不留情的屠杀敌人后,她本曾感到再不能以正邪去介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肯定寇仲已经成为一个为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撇开一切阻缠着他目标的功利主义嗜杀之人。战争本就是为求胜利,不择手段。既拣选这条争霸之路,便只有须遵循这游戏的规则。而此时此刻看着他清晰的眼神,也许战争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无论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战争都是以牺牲人的性命为代价,甚至扭曲人性的,可悲如她自己。每一方的胜利,代表另一方的失败,代表着牺牲和流血,悲伤和苦泪,死亡是无法挽回的损失。而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在其中浮沉,如自己一般,终希望有梦醒的一天,且是愈快愈好。她早晓二哥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留下。。。就是为了取信于他,示弱于他以示李唐走投无路。。可是寇仲,你既已识穿了一切,又何必扮作有情有义?!而让她仍毫无头绪不知破绽在哪里。。。李秀宁感到心内如被铁锤重击,其实,其实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的,他需要安抚李家共御大敌,然而他宁愿选择退让,竟也不愿。。。李秀宁心底的那一丝隐隐地期待如梦般同往事一起碎灭,而偏偏她晓得他并非是待她无情,而恰恰是有义,才选择这对他们两人最好的结局,以免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然而理智归是理智,了解归是了解,但她内心仍然无法接受。。。她的结局,他竟早就为她设想周到过。不是在今日,不是在今日。。。而是他一早就做了决定。因他比世上任何人更加了解她?但你可知。。寇仲,究竟是否是你待我太过残忍?
      她知道现今寇仲的唯一弱点或者就是对玉致难以割舍的情感,若他没有这破绽,必会全力以赴,不容许二哥有计算他的机会。
      至此,李秀宁完全绝望,而令她内心深处感到无法接受而痛苦的是,当她泥足深陷时,他还可如此轻易地抽身离开。事事不肯放过,寇仲,你又何曾放下过玉致?
      她知道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只要自己开口,他会没有犹豫的给了她所有要求的东西,而他们的这段关系将算是彻底的终结。她知道他这个人只要是上心了什么都能做到极致,就如当初他心仪过她也好放下了这段感情也好,还是现在全心全意的爱着玉致也好,他总是个狠的下心肠的人,爱也好,恨也好,表现的绝对而专一。只要做了决定,他的决定从来不容动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