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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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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发掷笔吴山坡,经年应作老龙卧。但求青庐三尺锋,荡去四海不扬波。
昔年王遗风听师父严纶说起藏剑开庄之主叶孟秋的故事,总是心向往之。严纶说,世人多诟病叶庄主不顾霸刀柳五爷点拨技艺之情,反而在二月二公然砸了霸刀招牌,未免不合江湖道义。那时王遗风笑道,叶老庄主行事出人意表,他屡试不第,弃文从武,白手起家,其中辛苦,自不必说。他立这偌大一个山庄,苦心孤诣,经营日久,想来也是为酬少年壮志,这份心性,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开元七年,王遗风初入江南。时逢元月之末,春寒料峭,杭城方下了一场初雪,满城便浸在一片银妆素裹之中。从杭州城里到藏剑,约莫有半个时辰光景,王遗风也不急着去山庄赴会,只是信马由缰,缓缓而行。
他自幼生在齐鲁,后在天山小西天修行,所见所闻,多是慷慨悲歌,关山月明,风雪满首。而江南之雪,相较之下,便显得灵动几分,便如江南女子,温婉却不失了生气。
便如此看了小半日雪景,他方才挨到藏剑山庄。但见一片亭台楼阁,水榭歌台,显然是名家手笔。到得庄前,便有一个剑童迎了出来,问道:“公子您是观礼,还是赏剑?”
“观礼如何?赏剑如何?”
“若是观礼,公子请往后面虎跑山庄小住,待大会开始,鄙庄会派人引公子前去大会。若是赏剑,还请公子出示剑帖,往楼外楼一叙。”
王遗风顺手从怀里掏出剑帖,笑道:“所幸没有弄丢。烦请小先生引路。”
那剑童打开剑帖,验明无误,道:“公子请。我家庄主在楼外楼设宴,恭候先生多时了。”他说着便引着王遗风向楼外楼而去。
离楼外楼数十步,王遗风便听见楼内有刀剑相交之声,不由得疑惑道:“怎么设宴之时,还有刀剑之声。奇怪,奇怪。”他快步走上台阶,向楼内望去,但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正在过招。那矮的身影颇是眼熟,正是当日在龙门客栈见过的垂髫小童叶英,高的那人穿了一袭白色道袍,面目冷峻,举手抬足之间颇有杀伐之意。两人兜兜转转过了十招有余,但见那道人招招进手,逼的叶英无力还招。王遗风心中大是不乐,心道:“你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仗着力气,却欺负一个初学剑术的小童,是什么道理?”他心中有气,便在门边站着,也不进去,忽见那道人一剑突进,直刺叶英胁下,叶英想要将长剑圈转隔开,已是不及。
“祁师弟剑下留情!”
王遗风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来不及细想,顺手往腰间拔出出尘剑,往那道人剑上掷去。只听一声脆响,两剑相交,那道人长剑脱手飞出,而出尘剑去势不止,撞开长剑之后直直没入叶英身后柱中。
“师弟你这招天地无极尚未练熟,怎可擅自使用,险些伤到了叶少庄主。还不快赔礼道歉。”观战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文雅道者上前两步,面有愠色。那冷面道者依旧是面无表情,说:“是。在下初学纯阳剑术,尚未纯熟,险些误伤少庄主,当真是过意不去。”
“无妨。”叶英低头抱剑,脸上并无喜怒之色,对于对方的道歉,也只是回了淡淡两字。
那文雅道者见师弟道过了歉,又上前几步,走到王遗风身前,拱手道:“方才鄙师弟出手莽撞,险些闯下大祸,还多谢这位少侠化解。”王遗风笑了一笑:“久闻纯阳宫自吕祖以下,多是冲淡谦和之辈,这位祁兄倒是刚猛精进。”他这话颇有讥刺之意,祁进如何不知,只是错在己身,并不好发作。王遗风只是冷笑,径直走向柱子,将出尘剑拔下,还剑入鞘,道:“在下齐鲁王遗风,久闻藏剑名剑大会之名,前来拜会,不想甫入庄中,便看得如此一番好戏。”
“王公子误会了。”座上一个黄衣老者摸了摸胡须,“犬子与祁道长试剑,技不如人,是犬子之过。公子不必苛责祁道长。”这人称叶英为犬子,想来就是藏剑之主叶孟秋了。王遗风见东主发话,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心中却将座中人瞧不起了几分。那叶孟秋转头向叶英道:“你先下去。这四季剑法,你再去好好思量,晚上我再来考较你的功课。”
“是,父亲。”叶孟秋说话神色严厉,王遗风暗暗为这个小童捏了一把汗,而叶英本人依旧是面无表情,转身而出,只是抱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叶孟秋看着儿子的背影,向众人笑道:“我膝下数子,老二不喜武功,老三尚小,最最可气的倒是这个儿子,学了这么些年,剑术却没多大长进。今日比剑,却是要气死我也……”
自那日叶英比剑输后,王遗风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名剑大会试剑之时,王遗风站在台下,往人群中搜寻这个着黄衣冷僻矮小的身影,依旧是没有找到。台上在比试的,是天策与神策的两位将领。那天策将领年纪尚轻,大约二十出头,出手颇是严谨。而那神策将领年纪稍大,出招十分狠辣迅捷,五十招过,神策将领已占到了上风。台下观战的人纷纷点头道:“李将军虽然家传渊源,但毕竟比不上武将军数年征战之力。”
“是,你瞧这手,非是久经沙场杀戮之人不能用。”
“哎,论招数两人不相上下,可惜李小将军毕竟年纪太轻,对阵经验不足。”
果然到了一百招上,那姓李的天策将军一个不慎,被那神策将军用刀划破了左臂。那神策将军见一招得手,脸上大是得意,跟着一刀递出,划向对方左颊。那天策将军就地一滚,躲开来刀,却再也躲不开对手踢向腰眼的一脚。
“不想我李承恩壮志未酬,却死在此处。”那天策将军松开手中长枪,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尊驾已占上风,何不就此罢手,何必逼人太甚,斩尽杀绝?”正当那神策将军要一脚踢下,台下一人怒声喝道。他脸上一红,收了劲力,一双大眼往人群四处瞅着,想要找出发声之人。
“找什么?是我说的。”台下有人一袭白衣,手挽一支长笛,他恍然记得那人正是昨天插手祁、叶相斗的年轻人,自称齐鲁王遗风。
“我有出尘剑一柄,可荡十方世界魔。”王遗风铮然拔剑,声若老龙长吟。那神策将军不假思索,手中单刀劈出,只觉得眼前寒意大声,剑风裹着风雪之声,直破开刀锋,斩向胸口。只一招,他便已经落败,无需再打。
“这是什么剑术?”
“残尘逸流剑。”
这一年王遗风二十二岁,不知世事,但凭自己志趣行事。即使之后的比试,他输给了纯阳的李忘生,他也只笑笑:“技不如人,可以再练。这年我不如他,安知十年之后如何?比起这刀光剑影的名剑大会,兴许我是更喜欢这江南二月风光。”
后来他的确是看遍了江南二月的风光人物。譬如离去之时,在藏剑一棵花树下,某个冷僻少年对他遥遥一揖:“两次。多谢。”大约是在感谢他两次帮他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