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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开元五年,开春,天山小西天。
      已经是第五年的初春了,王遗风想了想,自己已经六年没有回去故土了。头两年,师父严纶带他徒步走遍大唐山川,严纶说,你要是想懂得天地间至理,就要亲自走遍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我带你走的,是大唐正统的山川,而大唐之外,尚有南诏,尚有吐蕃,甚至南诏吐蕃之外,还有人间,我也不曾去过。
      严纶说,他的师承既不是儒家也不是道家阴阳家法家,而是独成一脉,名为红尘。王遗风问,师父,什么是红尘?严纶回答说,这却要你自己去体悟了。师门故老相传,何谓红尘,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书剑解红尘?红尘究竟是什么,却是要你自己穷尽智慧,穷尽力量,穷尽一生的时间去探寻的。
      第三年上,严纶突然扔给他一本书,说,徒弟你于红尘一脉的道理已经有所入门,不妨读读防身之技。王遗风接过书,看了看封皮上,用篆书隽了《红尘诀》三字,却是一本武学秘籍。他有些愕然,问,我只是求道,为何要浪费光阴去修习武功?
      严纶说,天下很多道理光是说是没有用的,当你发现你用说辞无法改变一个恶人的想法的时候,你便要用你的力量,以暴制暴。天不惩恶人,吾其行之。况且你要走遍山河,不学些防身之术,也是不行的。
      今年是第五年,王遗风对于红尘武学,已经掌握了两成,去年腊月之时,他已能凝水成冰,点雾成雪。严纶说,你这孩子天分很高,无论是念书还是练武,都是不世出的奇才。比你师兄好很多。
      王遗风第一次听师父提起师兄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打听,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和师父一样文采斐然,仙风道骨。严纶背过身去,那一瞬王遗风觉得师父向来瘦长挺拔的身躯有些佝偻起来。很久很久的沉默以后,他才听见严纶闷闷地说,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
      大约师兄是个不怎么听话的人,让师父很伤心。王遗风默默地下了一个定义。
      “呛——”这日王遗风正在屋内读一本《水经注疏》,忽然听见门外刀剑相交之声。他猛地站起身来,小西天远在天山僻静之处,非师父的挚友不知踪迹。可就算是师父故友来访,也不至于刀兵相见。他定了定神,推开门扉,却见院落里站了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双目赤红,手上提着一柄阔口长刀,直愣愣地指着严纶。严纶依旧是神定气闲,手挽了一柄拂尘,见王遗风出来,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并不说话。
      那虬髯汉子却是恶狠狠地剜了王遗风一眼,脸上嫉恨之色卓然而现。他粗着嗓门问严纶:“你收了新的徒弟?就因为这个书生,你逐我出门?”
      严纶冷笑:“你已不是我红尘弟子,他是何人,与你可有半分干系?”
      “师兄?”王遗风有些意外,他原本觉得师父仙风道骨,眼光奇绝,那位师兄应该也是个风骨清奇的书生,却想不到是眼前这个暴戾凶煞的虬髯粗人。
      那虬髯汉子恨恨地说:“小子,你这声师兄叫的,便是严老匹夫已经收了你为徒弟了。”他说着说着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宛如沙漠中野狼的嚎叫,王遗风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他发疯。
      “你回去吧,萧沙。”严纶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怜悯,“这些年你追杀我数十次,并没有一次得手。萧沙,你回去吧,不要做徒劳的复仇。”
      那被称作萧沙的汉子喘着粗气,眼中血光闪动,似是有些癫狂:“我杀不了你,是啊,我杀不了你!”他说着把手中长刀往雪中一掷,指着王遗风说:“但总有一天,我会杀了这个小子!不,我不杀他,我会让他这一世都生不如死。老匹夫,你能保他一世吗?”
      王遗风愕然,向前两步道:“师兄你且冷静,你……”他刚要说下去,却被那血眼凌厉的眼神生生地把话逼了回去。萧沙转身离去的时候,王遗风本想出手阻拦,却被严纶挡了回去。他看见师父的眼里出现了少有的苦痛之色。
      “师父,是不是因为你收我为徒,师兄心中不平,故此叛出师门,心怀怨恨?”
      “不是。我逐他出门,已是武周时候的事情了。”严纶缓了口气,“这件事情,我原是打算过几年,我不寿的时候,再告诉于你。毕竟,这是我红尘一脉的耻辱。”
      “我认识萧沙的时候,他尚是一个幼童。他母亲是江南一位风尘女子,他从小长在风月之地,与你这般的世家子弟,真是天壤之别。”严纶似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语气变得深沉起来,“那时我路过江南,见他聪明伶俐胜于常人百倍,当时我一人游历江湖,多是寂寞,便起了收徒之意。他母亲将他托付给我,说,先生是明白人,沙儿跟了你,总比在风月之地受苦,要强了百倍。至少跟了先生,还有能出人头地的机会。唉,现在想来,我真是对不住那位夫人。”
      “这样说来,师兄应该感激师父才对,为何现在,对师父如此怨恨?”
      “为师一生未娶,对这个徒弟,就像对亲生儿子一样。唯一遗憾的,是那时候我云游四方,他跟着我,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后来他年纪渐长,习武习文,我总觉有不如意处,也不知道为何。后来我考察他心思,发现他心性晦涩阴暗,不该是我红尘传人。也怪我当时过于武断,那日他做错了一件事情,我……我一怒之下怒斥他的不是,废去了他的功夫。”严纶说起这件事情,脸上愤怒与羞愧之色无法掩饰。王遗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嘴。
      严纶道:“他对于红尘之学中经论之学本就十分淡漠,专心修习武功,一朝被废,心中难过。于是当即叛出师门。后来他似乎另有奇遇,竟修成一身功夫,时时向我寻仇。他也是执着之人,风儿你心性坦荡,却要小心你这位师兄。”
      王遗风笑了笑:“我与他并无大仇,他为何要向我寻仇?何况师父在此,大不必战战兢兢。”
      “我明日便下山去了。”严纶肃然道,“萧沙这身武功来源,我尚未查清。原想着他若不堕入邪道,便随他去了。今日一见,他入魔已深。毕竟我是种因之人,这层关系,还是得由我去解。风儿,你若是读完我屋内藏书,也可下山云游。毕竟要解红尘,还是得入红尘啊。”
      “徒儿记下了。”王遗风拱手应了,心中却十分不舍,“师父可有回来的时候?”
      严纶苦笑道:“随缘吧。你也不必特意下山寻我。你我师徒一场,能得你一番记挂,我已是十分满足了。”
      “师父……”王遗风喉咙里一阵酸涩,数年苦修,严纶于他,已如严父,一朝别离,不知归期,王遗风只觉得有些伤心。严纶叹了口气道:“平日你我谈论世风人心,大是洒脱快意。怎一到离别之时,怎如小儿女一般滴泪沾巾。”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雕成的笛子来,说:“离别之时,也没有什么礼物。这支笛子名曰白鹭霜皇,数年前我在七秀做客时,公孙氏将它转赠于我。我不通音律,拿着也是暴殄天物。”王遗风接过笛子,放在唇边试了一个音,但听笛声犹如凤鸣,直破九霄,便知是不世出的名器。
      严纶又颔首道:“你心性坦荡,虽然性子过于偏激,但本性不坏。他日你入江湖,我十分放心。但有三件事,你须得答应我。”
      “师父但说,徒儿必然竭力去做。”
      “第一件,行走江湖,须行侠义之事。你一身本事,不是为祸害天下苍生学的。”
      “第二件,不得入朝为官。我观李唐皇室盛世将尽,我红尘弟子,大不必去淌这趟浑水。”
      “第三件。若日后你师兄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我不在江湖,你大可代我除之后快。”
      王遗风肃然拱手:“弟子记下了。”
      第二日清早,王遗风独自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山上的狂风卷起雪片,纷纷扬扬,湮灭了严纶下山的足迹。山下隐隐传来严纶有些苍老的长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后面的句子被山风吹散,不复可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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