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年如梦》堇心

106、上行下效

　　康熙十八年十二月宜嫔生下了后来的五阿哥胤祺，她以前一向与太后交好。为了巩固在太后面前的地位，她自动放弃了对孩子的抚养权，转而将孩子养在了寿康宫里。
　　次年二月德嫔生下了她第二个儿子，玄烨对她更为看重，盛宠超过荣嫔马佳氏，成为除了我以外后宫第一人。她和宜嫔的明争暗斗，从面儿上移到了背后。从六阿哥的名字胤祚，便能看出德嫔是着实费了心。
　　只是事有凑巧，胤祚出生才几日，纳喇贵人的胤禶便被一场急病夺去了性命。纳喇贵人也可怜，连续失去了两个孩子，她的精神彻底被击垮了。我去看过她几次，但每次，她都是一脸茫然，盯着屋里的一角，对所有人都不予理睬。
　　“纳喇贵人怎么了？老看那里。”我问掌事的宫女。
　　“回娘娘，寝殿的那个角落是曾经放过摇篮的地方。”
　　“哦。”我点点头。”好好看着你们娘娘，多说些话开导开导她。”
　　“是，贵妃娘娘。”

　　然而，巧合可能是一种可怕的事情，而更可怕的则是将之互相联系的人。我很快便领教了这一点。
　　“小姐。”入画的话匣子又要打开了，一听她的声音便知道。
　　“怎么了？”
　　“您没有听说啊？”入画一副惊讶的表情。
　　“你说咱这宫里除了你往我耳朵里传话还能有谁。”
　　“我，”入画一副我冤死了的表情。
　　“行了，行了，快说吧。”
　　“我听周围几个宫里的宫女说，六阿哥命硬，刚一出生便把纳喇贵人的胤禶给克死了。还说，德嫔很邪门，其他的孩子……”
　　“混话！”
　　“小姐，”入画虽然已经料到我的反应，但没想到反应如此强烈。
　　“这是谁说的？”
　　“她，她们呗！”
　　我深知谣言的厉害，而且抹黑德嫔，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我的胤禛。因为胤禛出生还不到三个月，万辅便夭折了。虽然我之前只是对着谣言生闷气，但这件事情，我却不能轻易的算了。而玄烨却不能插手这件事，我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傻傻的母亲。”放出风去，皇子出生大家都高兴，皇子没了大家都伤心。可生老病死都是由天，哪由得他们瞎说！谁再说这种话，绝不轻饶！”
　　“是，小姐。”入画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嘟囔了一句。”这会儿阖宫里都传遍了。”
　　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德嫔终于可以和众人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了。
　　“今日难得桃花开了，德嫔妹妹也能前来与大家同乐，真是一件好事。”
　　“是啊，”她们都不断的点头。
　　“对了，宜嫔妹妹和德嫔妹妹之后，就等着成嫔妹妹的好消息了。”我回过头看看已经怀孕六个月的成嫔。
　　正说着只见纳喇贵人带着宫女急匆匆的从小路那边走来。
　　“纳喇贵人，想必是身子好多了……”我还没说完，只见纳喇贵人越走越快，她的目光勾起了我对一件事的回忆。我失声叫道，”入画，快拦住她！”
　　入画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她本能般的执行了我的命令，只是速度略有些慢。
　　此时，纳喇贵人已经冲到德嫔的身边，拉扯着她的袖子。”我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那声音如狮子咆吼。
　　几个宫女也闻声前来，抱住纳喇贵人。
　　她瞬时的爆发力超过我们的想象，三四个人竟然拉不住她。
　　“先送成嫔回去。”我一边护着德嫔，一边发号施令。
　　荣嫔和宫女们把吓得哆哆嗦嗦的成嫔送回了她居住的延禧宫。
　　看我护着德嫔，纳喇贵人也把她的火烧到了我身上。”你这个帮凶！你这个罪人！害死了大行皇后还不够！还要伙着她害我的儿子！”
　　我感觉到脑子”嗡”的一下，气血上涌，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而纳喇贵人毕竟病得时间久了，身体不济，没一会儿便晕倒了。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她送回了储秀宫。
　　花园里留下了直发愣的德嫔和我。
　　“贵妃姐姐。”德嫔眼含热泪。
　　“行了，没事了。你先回永和宫歇着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可是，她们都说。”
　　“本来早想和你说的，这事情要放宽心。他们爱说说去呗，保护好自己和你的儿子才是重要的。”
　　“嗯，”她点点头带着荷花等人离开了。

　　晚上，我在纳喇贵人的储秀宫里见到了玄烨。
　　“皇上。”
　　“纳喇贵人怎么样了？”
　　“太医说思子成狂，恐怕不行了。您可去看过了成嫔？太医说她吓得也很厉害，差点小产，现正在用汤药保胎。”
　　“朕去看过她了，这会儿好多了，有太医们守着呢。朕总在那里弄得他们也不自在。”
　　我点点头。”那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那里？”
　　“皇祖母没说什么，皇额娘有些不太高兴。幸好成嫔没事，不然……”
　　“我明天就去太皇太后那里领罪。”
　　“这事情你已经处理的很好了。当时的状况，谁也没能想到。”
　　“可是，如果我早几天发现纳喇贵人的问题。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行了，你也累了，等朕看过纳喇贵人，咱们一起回景仁宫吧，这里有宫女和太监呢。说起责任，我岂不更重。你若真想去找皇祖母，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我本来想要陪着纳喇贵人，听了玄烨的话，也只好点点头，在门外等他。这宫中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悲剧正在无数次的重复。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再次有了离开这里的想法。
　　“儿啊，你别哭，额娘来哄你了。”里面的纳喇贵人醒来了，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在玄烨面前不停的悲啼。
　　我本来已经觉得整个人飘飘悠悠，或许我的魂正在从这个躯壳中离去吧。而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胤禛！我的胤禛！”我差点忘了。我还有这个牵挂。”薛姑姑，你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娘娘，您可还好？”薛姑姑本来也不信，在我的坚持之下仔细的听了好半天。”没有啊？”
　　“我觉得，这的确是胤禛的声音。咱们回景仁宫吧。”
　　“可皇上不是说让咱们等他吗？”
　　“不行，我得回景仁宫。”说完，我拔腿便往回走。
　　“娘娘，步辇。”薛姑姑指挥着我的轿夫，抬着轿子追着我。
　　“还是走路快！”我不自觉的跑了起来。
　　“娘娘！娘娘！”薛姑姑在漆黑的甬道上追着我，不停的喊着。”您小心，您慢点！”

　　紫禁城的夜是那么黑，路是那么长，我不知道后面究竟是什么在追着自己。应该只有薛姑姑他们才对，而我却觉得只要一停下，可能就会被那不知名的恐惧所绑缚，再也无法呼吸。我一口气跑回景仁宫，用力的敲着门。”开门，开门！”
　　里面当值的福子听了，吓得门栓差点掉地上了。”娘娘，您回来了。”
　　我没有理他而是急匆匆的跑到了后院。
　　胤禛尖厉的哭声清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等我进入暖阁，只见乳母和保姆正在不断的哄着惊啼的胤禛。
　　“怎么回事？”我气喘吁吁的推开了门。
　　“奴才也不知道，小阿哥从一盏茶之前开始就不断的啼哭，奴才怎么也哄不住。”
　　“给我看看。”我从乳母手里结果胤禛。当那小小的身躯接触到我，我的灵魂似乎又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胤禛，乖，额娘在这里。”我轻轻的颠晃着他，仔细的端详着那小脸。
　　而胤禛的哭声似乎因为接触到了我而逐渐变得低沉，直至呼吸渐渐均匀，偶尔发出几声啼泣。
　　“娘娘，真神了。”乳母和保姆看着我。
　　“哦，哦。”我抱着胤禛。眼泪不自觉的滑落，”额娘在这里，额娘不走，胤禛不哭。”
　　终于，胤禛在我的安慰之下，沉沉的睡去。我轻轻的把他放回摇篮里，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堇儿！”没一会儿，玄烨出现在了我身边。
　　“嘘。”我从摇篮旁边站起，拉着他走出了暖阁。
　　他焦急的脸，在看到我之后终于平静了一些。”堇儿，你为什么不等朕，自己先回来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胤禛在哭就先跑回来了。”
　　“怎么？”
　　“娘娘感觉好准呢。小阿哥突然惊醒，哭了好半天，一见到娘娘便不哭了。真不愧是母子连心呢。”乳母不自觉的说出了这句话。
　　“哦。”玄烨点点头。
　　这时的我，脚下一软，差点倒下。
　　“你怎么样，玄烨一把把我扶住。”
　　我这才回过神来。”我没事，可能是刚才跑的时候有些急了。”
　　“你的脸色这么差，怎么能没事？快宣太医刘胜芳。”
　　“玄烨表哥，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
　　“今天太医院那里又要照顾成嫔的胎，还要照顾纳喇贵人已经够烦的了。”
　　“可是你？”
　　“我真的没事，皇上您还是不要担心了。只需要睡一晚就好了。”
　　晚上，我能够感觉到玄烨的目光。他究竟在以什么样的心情望着我呢？
　　“堇懿，你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告诉朕呢？”他轻轻的问。”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而我紧紧的抱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收到了消息。纳喇贵人没了。
　　“她也是可怜见的。就不要追究她母家的过错了。”玄烨给她定了性，也就等于救了她。纳喇氏得以获准葬入妃园寝，但是丧礼却草草了事。
　　因为玄烨的庇护和辩解，太皇太后和太后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而我的心里却没能原谅自己，还好成嫔的孩子保住了，三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我们本以为一切事情就此结束，然而，几年之后，我们再次发现了问题。那个孩子是个跛子，而且整个人的精神也时好时坏。纳喇贵人仿佛将她身上的痛，再次加在了整个皇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