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散处》风起霄遥

1、初至水都

　　云絮疏淡，乘风滑翔出最曼妙的姿态，横波浩渺，与碧空交汇于一条明亮的白线。金乌西斜时，天地山河间万物拉伸出狭长的倒影，映着落日凄凄余晖，有水色粼粼流光烁金。当明月升至中天，伴残星数点，则清辉如雾，但见波光漾漾碎银点点，前人有诗云“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就是此景的最佳写照。水都是东方大陆最大的海港城市，倚着三面环海的地势建于危崖之上，只要登上城内高楼，便能望见这般壮阔景致。
　　尽管已经入夜，城中依然灯火辉煌，小贩的叫卖声与欢快的丝竹曲乐交汇，人们穿行于夜间市集、酒肆与乐寮之间，繁华熙攘更胜白昼。风眠绕着夜市外围兜了一圈，终于在城南的驿馆门口停下脚步。这个金发碧眼的异国少年手里牵了高大的骆驼，腰间佩着弯刀，一身鲜亮的衣饰带着明媚的西域风情，美丽的容貌透出大漠阳光热烈张扬的气息。自他进入城门，这一路走来不知引得多少行人要回过头看。
　　驿馆里值夜的小吏上前核验了通关牒文，便接过缰绳把骆驼牵往屋后的厩内安置。这是他初次离家远游，跟着一支贸易商队，陪同作为使节的长兄为庆贺新城主的继位而来，行到外城附近便按捺不住性子离开了缓慢前行的队伍，驾着自己的坐骑先行一步到达预定的居所。
　　他的房间在最高处，既有露台对着海景，推开窗又可俯瞰城内景致。风眠心中极为满意，梳洗过后就从随身的小包里拣出那本一路上也不知翻了多少遍的风土介绍，坐在窗前参着眼前的实景细细对照起来。这处是美食最多的西市夜集，那处是最负盛名的瓦舍勾栏，而中央的巍峨建筑，就是居住着城中贵族的内城宫殿。人们盛赞这城中城为“天阙”，在夜色中虽看不分明，也依然能感受到其恢宏的气势。
　　此时，对比外城的熙攘热闹，天阙显得有几分肃穆沉寂。风眠心中一动，从包里翻出单筒远眺镜看向天阙。这东西本是年初一个海商船队来访西域时船长献上的礼物，今次出行前父汗便赏给他佩在身上。一般商队使用的寻常物事，又怎能与这进贡的宝贝相比，他只带着好玩一试的心理，居然真能看清城墙上守备士兵鲜明的甲胄，不由得心中大喜，向着更远的内苑张望。倚地势起伏而建的宫殿回廊上是宫娥缓缓前行的娉婷身影，几处灯火明亮的楼阁内有伶人妍丽袅娜的舞姿——就连这些都隐约可见。
　　风眠得意，揣测那最高处必是城主居所，便将望远倍数调至最大，想要在正经八百的朝贺前先偷瞧一瞧这新城主生得是什么样子。不曾想，那里竟意外冷清，只几点灯火缀在屋外飞檐的四角。门窗上竹帘低垂，房中更是漆黑一片。他登时大为失落，待将远眺镜对向其他楼阁，却见屋内有人掀开帘子走到了回廊之上。那人一身白衣在夜色中分外明显，宽袍广袖在夜风鼓动下飞扬，仪态潇洒飘飘若仙，还未看清容貌就已使人大为心折。风眠正要继续再看，头上却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
　　回头见长兄日纥不知几时已经带着商队到达，此刻一脸愠色地立在他身后。
　　“我在楼下就见你正大光明地用远眺镜对着天阙，今次来贺我们是以西域的名义，怎么这样不知轻重，越大越不懂事。”
　　风眠扮个鬼脸将远眺镜收到腰间，暗道下次偷窥一定要隐秘行动：“大哥，我也只是好奇，你看这水都新城主马上要继位，天阙里居然这样冷清。”
　　“你莫给我转移话题，这里不比在家，行事总要有点分寸。” 日纥在弟弟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关上窗拉着风眠到桌边坐下，正色道，“父汗在离家时反复交代的话，你可还记得？”
　　比起溺爱幼子的父亲，风眠更怕这个严肃的长兄三分，立刻收了顽皮的态度，老老实实地答：“多听，少说，闲事勿管。”
　　“父汗会这样反复交代，真是看准了你好生事的性子，”日纥面色稍有缓和，仔细解释道，“水都前城主十年前便已过世，两位小公子当时都还年幼，故政事一直交由城辅蔺珩君打理。眼见长公子苏洚两个月后行过成人礼便要正式即位，这权力交接之际不知有多少势力暗流汹涌。我们今次出使不单是朝贺，亦为了表示西域的中立态度。你这孟浪的举动若被有心人抓住话柄借此挑拨，后果着实不堪设想。”
　　风眠口中认错，日纥的话却没有多少真正入耳，心里只惦记着刚才所见的身影，这时没头没脑问了句：“现下那住在城主阁里的人，便是苏洚么？”
　　“我方才说的你倒是听进了多少，关心这有的没的作什么？”日纥猛皱眉，头痛地按了按额角。
　　今次出行，他远没有初次离家的风眠这样期待雀跃。蔺珩君把持政事多年，现如今虽要还政于苏洚又怎会真的让出实权，不过借新城主继位扶起一个傀儡帝，更加正大光明地掌控水都罢了。这原本不过是水都自己的事情，犯不着让他们来操心，但苏洚与苏灏这两兄弟的生母却是西域可汗的同胞姐姐。几年间的书信来往，苏氏一门便隐隐透露求助拉拢之意。这次朝贺日纥本不欲让风眠跟着，奈何这姑母又有信来，说是要让与苏灏年纪相仿的风眠一道读书。他性情直爽，向来不喜水都之人心思复杂多变，现下更担心弟弟年幼娇憨且少阅历，卷入这权力纷争只怕前途多难。
　　商队的主簿上楼来禀，说货物已然入库，但还须再确认一下贡品的安置，料到这盘点一时半会无法结束，日纥原想继续说明也只好作罢。他抬手揉揉风眠头顶，长叹口气道：“现下晚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要进天阙觐见，切记谨言慎行，不要再惹出什么事情。
　　口里连声答应，风眠起身将日纥送出房间。这水都情势他多少晓得大概，一直暗笑哥哥多虑，心道自己不过在水都玩个几日，伴读一事随便找个借口推了也就罢了，若要返回西域对方自也不便强留。想到明日就可进到天阙里一游，风眠不禁又大为兴奋，竟也如他忧心忡忡的大哥一般整夜辗转，直到天色将明才堪堪睡去。只是这时他又怎知道，此行天阙竟会让自己长久羁绊在这离家千里的东方水都，情爱恩仇纠缠更紧紧萦系于一人身上，于乱世浮沉间始尝此生尚未体味过的情爱甘苦，从此再难得几回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