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龙门篇之虚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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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执长枪步踏骸，凭谁马革定棺盖。
我守华山做尘埃，一笔北风泪满怀。
洛水醒来时，正是夜里，他初时还以为自己潜伏在楼兰的这些天都是一场梦，火光映照着的坐在他身旁的男人，一袭黑袍紫纹，发如永夜，眉如鸦羽。
那是之前在客栈分别的白蔹。
等他再清醒一些，发现自己是趴着的，上身衣物尽褪，道袍做被子盖在身上。洛水想起身，却觉得后背被牵扯的生疼，这才想起，之前从楼兰退出时，似是中了一箭。再细细感觉，他才发现身上的伤口应该是上了药，已经被包扎好了。
洛水转了转头，打量了一下所处的地方，这是一处岩穴之内，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距他不远处，躺着另一个男子。
“别动！”
白蔹俯身按住洛水的肩膀，“你此番受伤不轻，须静养些时日。”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惊喜的女声响起，“洛水醒了么？”
洛水转头看向来人，“刘师姐，你——没受伤吧？”
进来的女子一袭道袍，腰间坠着一八卦图案绦子，青丝尽数束在道冠之中。随着她的走动，衣摆翩然，少了些女子的妩媚，却多了丝道家的仙骨。
近看之下，她肤色极白，宛如冰雪般通透，眸子又极黑，唇色却浅。只如初春时，一片浅粉的桃花，落在未化的雪上，偏她此时又眼底带着关怀，便恰是春风送暖的感觉了。
她便是洛水的师姐，刘梦阳。
“我是无碍的，只是你，幸好遇上了这位万花的白先生，否则却不知如何救你了。”她说着，坐到洛水另一侧，小心的将手上的烤肉撕下一条，吹了吹，方递到洛水嘴边。
白蔹看着洛水坦然的咬下那条肉，下颚不自主的抽紧，微微撇开头，“幸得洛道长身上有五毒教的生息蛊，否则我也是束手无策的。”
洛水听了，当下心底暗道，待下次遇见阿央，定要好好谢谢她。这样想着，他不知不觉已吃下了大半块肉。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跳跃的光辉忽明忽暗，映照得安静坐在火堆旁的白蔹也神色莫辨。
“五毒教众极少现身中原，道长却能遇上。”他突然又开口道。
洛水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然而熟识他的刘梦阳却发觉了他心情陡然好了许多，然而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情绪又低落下去。
“在洛道时遇上的，她——她与青墨姑娘十分要好。”清冷的声音难辨悲喜，却少见的迟疑。
“原来如此，我初听闻江湖诸多关于五毒教的传闻，故而有些疑虑，方有此一问。”白蔹微笑着解释道。
“江湖传言多不可信，是白先生没看透罢了。”随着这朗声的回答，身着银甲的男子大步走进洞穴，他手上拿着几个鼓鼓的水囊。
来者正是之前的持枪男子——杨宁。
其实之前不必他自我介绍，洛水在看见刘梦阳时，已然猜到他的身份。
因为这世上，能让刘梦阳下纯阳，生死不顾的，唯此一人。
洛水忍着痛，撑起身来看着他，这个天策府第一高手，这个胸怀天下，却不肯空出一分心思来容下他师姐的男人。
他从头到脚，身上所有，无不是出自刘梦阳之手。她在寒冷的纯阳宫，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缝了十余年的深情不悔。
然而她不敢叫他知道，所有东西都悄悄寄给曹雪阳，然后混进普通的军服中，送到他的手上，她小心翼翼，不敢逾越，不动声色的倾尽一切照顾他。
尽管心中清楚，洛水还是问刘梦阳，“师姐从不出纯阳，为何会来此地？”
刘梦阳愣了愣，却突然笑起来，她眉目极尽温柔，轻声道：“只是听闻杨将军滞留龙门，故来一探。”
那边坐在火堆旁的杨宁身子一僵，侧了侧头，却不发一言。
她看见了，却并未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女子只是把眼悄悄的看着背对自己而坐的高大男人，嘴角微微的翘起，眼底带着柔柔的笑意，好似冰雪初化，无尽润泽。
纯阳宫人，皆知刘梦阳的情意，却又对那冷淡相对的杨宁恨不起来。其中辛密，他们也知一二，说来也是那传奇志中写惯了的情节，她是他杀父仇人之女，于是她只敢在纯阳遥遥的关怀，他始终避之不及不肯释怀。
洛水轻轻别过头去，却见他们身后岩壁上，那一双被火光映照着显现出的影子，亲密的紧挨在一起，宛若一双恩爱璧人。他不知怎的，心上涌起一翻无法言说的感觉，好像胸口憋着一口浊气，无处抒发。洛水再次别开眼，却落入另一双凝视着他的黑眸中。
白蔹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的叹息，冲他安慰的笑了笑。这一笑很是温和，竟让洛水的心情平复下来，之后许是药效的原因，他又不知不觉的迷糊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看见师姐靠着岩壁睡着了，又过了许久，有个高大模糊的影子悄悄走近那靠着岩壁的白衣女子，他弯腰抬手，一抹猩红覆了上去。
许是药效的作用，第二天洛水醒来时洞穴内只余三人，他侧头看过去，师姐还在睡，她身上卷着天策府的红披风，眉眼舒展，显然正是好梦。
洛水觉得心头的浊气突然就消散了不少，他小心的挪了挪身子，发觉后背不在那么疼了，便缓缓坐起身来。
见他坐起身来，那边昨天一直躺着的天策将士也撑起身来，冲他小声打了个招呼。
“这位道长，你醒啦？杨将军和那位万花的白先生出去装水了，一会便回来。”男人看起来过了而立之年，笑起来很是爽朗，“在下皇甫惟明，昨日多谢道长出手相助了。”
洛水点了点头，也轻声道：“无妨，纯阳静虚门下，洛水。”
皇甫侧目看了看刘梦阳，轻声问道：“那边的纯阳宫人，可是杨将军的未婚妻子？”
听得这句话，洛水面上依然冷静，心下却是抽了抽，这个……以讹传讹的有些过分啊……
“那是我刘师姐，皇甫兄从何得知？”洛水保持着纯阳宫一贯的淡定风采，从容反问。
“嘿嘿，我是听曹将军说的，她说杨将军有个在纯阳宫的未婚妻子，隔段时间就给他寄亲手缝制的衣服来，把我们给羡慕的嘿。”铁骨铮铮的汉子憨直的脸上挂着让人不忍直视的笑。
洛水觉得自己若不是修养好，此时已然憋不住面部抽搐了，所以师姐那个所谓“私交甚好，性情极佳”的好友曹雪阳，真的靠得住么？
“皇甫兄！切莫浑说！”
一声厉喝从外面传来，洛水和皇甫惟明一起看过去，便望见杨宁冷厉的脸色。
当下洞穴之中一片安静，直到温婉的女声响起，“杨将军，不怪他们，是我做的事……让他们误会了，我会去与雪阳说明的。”
众人猛的看向安静起身的刘梦阳，她嘴角上扬，挂着温柔的笑意，她小心的把那件猩红披风叠好，轻轻摩挲了几下，便走到杨宁面前，递与他。
“多谢杨将军。”
真是奇怪，她并没有丝毫不虞的表情，好似方才听见的都与她无关，好似对她而言，重要的只有手上的一捧披风，面前的一个人。
杨宁起初也并不知她醒着，这以冷静著称的男子竟也愣在一处，无端让人觉出几分无措来。
然而刘梦阳依然举着手，她笑意丝毫未曾退减，执拗地把那披风捧着递到他面前。杨宁渐渐沉静下来，他低着头，看着白皙的素手衬着猩红，他没有伸手去接，他突然不敢去接。
刘梦阳的笑渐渐淡下去，只是那双眼还是盈盈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只是那捧着递到他面前的动作依然不变。
洛水想走过去，想把那披风丢到杨宁身上，然而他要起身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看过去，白蔹严肃着脸，冲他摇了摇头。
那边杨宁终于有了动作，他侧过头去，缓缓伸手，一下子抓过了那件披风，而后用力一甩，将披风系好。转过身去没有再看那望着他的女子，“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吧。”
刘梦阳的眼里，忽的溢满了笑意，而后一点一点聚成簇簇晶莹，她连忙垂下眼，遮去更多。
洞中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之前不敢做声的皇甫惟明也忙忙的想要补救，“刘姑娘，你也别站着了，快来坐来坐。”
洛水却冲他点了点，走过去拉了拉刘梦阳的衣袖，轻声道，“师姐，一同去洗漱。”
白蔹看着二人离去，盯着纷飞的道袍面色沉沉，他却未注意，杨宁也微微侧头，定定的看着同一个方向许久。
那边出去的两人，也并不平静。
“师姐，”距离洞穴不远有一弯湖水，触水冰寒入骨，洛水缓缓蹲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他擦了擦脸，犹豫的叫了叫一旁洗漱的刘梦阳。“你……何必。”
刘梦阳与洛水同处十余年，自然了解他，却是垂眸轻笑。“是我甘愿，无关旁人。”
洛水怔忪，手不禁垂落在湖水中，冷的他一个激灵。
大漠的风卷着黄沙呼啸，只那身道袍依然白亮无尘，那个温柔的师姐，笑的从容，轻轻道：“是我虚妄，不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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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面浊泪立高台
十年薄衾生死拆
静听默雪入万籁
辜负一人作尘埃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龙门篇之虚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