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茶小魚

1、第 1 章

　　又逢仲秋。乍寒还暖的时份。

　　走。外婆捧着一大束菊花，是最普通的那种的小小的□□，零星夹杂着白瓣黄蕊的洋甘菊，似乎在阳台的陶泥盘里刚采下来的样子，清晨凝在瓣儿上的露水还未干涸。

　　走，上山去。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正泛着暧昧的鱼肚白色，母亲自顾自的穿好了鞋子，伸开拉开了大门。重阳登高啊，外婆眨了眨眼，站在玄关处望着我。阿妹，来，快来。外婆温和地喊着。

　　我三步拼两步的跟上去。

　　老家的后山处处长满细密的草，偶尔会有冒出几朵蒲公英之类的野花，踄足这里的人不多，因而草长得很整齐，棵与棵间没有多余的缝隙。

　　我的外公就葬在这个安宁的地方。

　　你阿公最喜欢的花就是菊了。

　　外婆俯身把菊花插到墓碑前的花瓶，从怀里掏出白手帕擦拭碑上外公的黑白照片，神色柔和的淡淡莞尔。

　　因为你阿公，一直，想要成为像菊一样的人。

　　我望着烫印在云石上的外公相片，金丝眼镜后外公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下稍微的瞇了起来，彷佛在微笑一般。一阵微凉的风带着秋意轻轻拂过。

　　数年前一个秋日的清晨，凉爽的天气一如今日，那时我还寄住在老家里，年幼的我无缘故地醒得很早，往外张望时发现外公的书房亮着灯，我蹑手蹑脚偷偷走到书房门前向内窥探，外公手执着毛笔在宣纸上仔细的描画着，一瓣一瓣幼长的暖黄色块聚成了一簇熟悉的形象，我认得那是农历年时常见的蟹爪菊，画着画着外公抬头，看见了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问外公，为什么要画菊呢。外公瞇了瞇眼，和蔼的笑笑，说，因为它开在百卉凋零的秋里，凌霜而立。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一件事。外公外婆家境一向不太乐观，年轻起外公一直在工作的单位那时候准备擢升一位老员工担任管理阶层的职位，他也是人选之一，上面的人说只要他愿意「疏通」，职位他自然是十拿九稳。外婆也叫外公去「疏通」，升职加薪的话，就能改善生活了。外公最后放弃了升迁的机会，他始终不愿意用金钱换来这么一个不洁的职位。

　　外公说，花中有四君子，凌寒留香的梅，空谷幽芳的兰，高风亮节的竹，最后是雅洁不羣的菊。但他独爱菊。爱菊的风骨，爱菊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不与百花争艳，坚强的独自在深秋里绽放，脱俗柔淡。

　　阿妹，回去吧。外婆深深的望了望外公的肖像。

　　我向着外公的墓微微点了点头以示道别，又瞥了瞥插在花瓶的那束新采的菊花，突然想起了外公书房里挂着的一幅书法。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