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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屎尿人 ...

  •   一、屎尿人生

      可以说我的童年三分之一是在屎尿中度过的,据说我的肾功能不是很好。

      其实这是绝大多数少年儿童回忆中的硬伤,一般人不愿轻易吐露的。但为了向诸位表达我回首往事的坦率与彻底,我还是毅然打出了这令风花雪月的才子佳人顿时花容失色的字眼。

      清晨的草地闪烁着晶莹的露水,绿油油的蚱蜢蹬着肥壮的大腿在草叶上狂奔,一副期待着有人扑上去把它撕零碎的贱样。小花圃的石竹花也都开了,在晨风里摇来摇去渴望被采摘——老师的男朋友来了,老师和他倚在栏杆边一边说笑一边眉来眼去,而我们,在一声令下之后齐齐地蹲靠在墙边晒着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终于有人勇敢地哭了——那就是我。

      我毅然地把早屎拉在了裤子里,以拯救无聊的同伴。

      正沉浸在欢乐中的老师只好中断了令人心旷神怡的谈话,跑过来翻检我,气急败坏地推搡着我进教室脱下裤子,叫别的孩子散开自行活动,然后去卧室找我的备用裤子。

      同伴们散开前都不忘给我来上感激的一瞥:够义气。

      这样我又遭受了一遍温水与肥皂的洗礼,换上备用裤子后,还得在老师粗略地冲刷屎裤子的间隙时,面壁罚站。

      对比千千万万个残酷的幼儿园老师,我得承认:我们的这个用绿色蝴蝶结装饰头发的胖妞是温柔的。她除了时不时让我们面壁从一数到一百,还真没动过手。更何况面壁数数的活动极大地锻炼了我们的数理逻辑能力,我们这帮人中从面壁数数发展成为数理化祖国栋梁的比比皆是(当然不包括我),这和绿色蝴蝶结胖妞的培养是分不开的,可人家从来不图名利,一辈子默默耕耘。

      而我在面壁数数的过程中注重培养的是美术才能——那个墙角的白色粉墙上已经被我用指甲刻出了十几个形态各异的猪,线条简洁流畅、风格刚毅粗旷。正因为幼儿时期频频尿失禁,使我有了机会和时间面壁来挖掘我的美术天赋,使我以后能顺利的考上美术学院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黄昏时间,我常常心跳莫名,因为——我暗恋的对象大胖就要出现了。他是大二班的男孩头,也是小三班二胖和我们小小班三丫的哥哥。

      看吧——大胖威风凛凛地站在幼儿园小丘的顶端,冷傲地注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当真是一夫当关。底下呼哨一声,蝼蚁们纷纷往上爬,向大胖占领的小山发起了第一轮进攻。大胖抡起两只滚圆的胳膊,嘴里象李小龙一样啸叫着,把一个一个来犯者抡下去。那雄姿,帅呆了!

      舔着棒糖仰视他的我不禁口水流了一护巾,以致于忘记了吃饭前去撒尿,终于在背完了“锄禾日当午……”之后,一只只饥饿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菜肉包子和蛋花汤时,不失时机地把早晨换上的备用裤子也给尿了。

      外婆来接我的时候,绿蝴蝶结胖妞充满哀怨地叮嘱她明天给我再多带一条备用裤子,外婆诚惶诚恐地接过装在塑料袋里半干的屎裤子,千恩万谢。而我还在人群中寻找大胖的身影——我多想他能看我一眼呀!虽然我备用裤子上的尿还湿答答地。

      终于有一天,大胖拉着我的手,我和他并肩站在假山之巅鸟瞰人间了——这个记忆场景无比清晰,却从来没获得过我的信任。

      6岁了,外公跟外婆商量着让我上一年级的事。外婆愁眉苦脸地说:“管不住屎尿怎么办啊?小学可不比幼儿园,搞不好上几天就让退学了,人家老师才不屑照料这些事呢!”(小时侯爸爸妈妈在大兴安岭支边,我和妹妹被寄养在外婆家。所以上幼儿园上小学之类区区小事外公拿主意。)

      外公长叹一声,罢了。于是我上小学的事又往后推了一年。

      我7岁上学,开学第一天跟着二胖进了男厕所。此事在一个学期内成了同学们的笑柄,其间还夹杂一些上课尿裤子的耻辱回忆,不堪回首。

      回首往事,我不禁黯然神伤。

      二、外婆

      我童年的又一个三分之一的记忆,是关于外婆的。

      外婆是个神人——我妈经常由衷地这么夸奖,并不是因为外婆哺育了3男4女,而是因为外婆对儿女毫不留情的铁腕政策和对诸多孙男娣女赤裸裸的偏心。

      很奇怪地,女儿中,外婆最看不上的是我妈妈;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中,外婆最偏疼的又是我和我妹妹。

      这原因导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比如外婆经常言之凿凿地跟我说:“你妈妈在月子里想把你丢在锅里煮了。”

      而每次我求证的时候,妈妈总是气愤地说:“我只不过在她煮饭的时候,抱着你帮她递了一回盘子。脚底下滑,差点摔了个跟头。你连掉都没掉,怎么说我要故意把你扔锅里呢?”

      尽管我从未相信过这一传闻,但在每次怨妈妈对妹妹偏心的时候,还是搬出这一段来和她胡搅蛮缠。因为语出外婆,妈妈也无可奈何,一度成为我获胜的必杀技。

      其实我对外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她讲给我的那些故事。故事逼真地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有时候的确分不清哪个是演义哪个是真实,绘声绘色的语气和恰如其分的表情实在令人身临其境。

      外婆说:“从前有一个恶鬼,专门在人睡熟之后,吸那些脚露在外面的人的脚心,把所有的血和精气都吸走,人就变成一个人皮口袋了。”

      吓得我和妹妹立刻把伸在被子外面的脚缩回去,并尽量蜷得紧些,距离被子的边缘远些;

      外婆说:“从前有一条大蛇,专门吃小孩子脸上的鼻涕,然后从鼻孔钻进身子里,把五脏六腑全吞了。”

      我赶紧拿起挂在大襟上的小手帕拼命擦鼻涕,擦得脸热辣辣地疼。以后每次在欲舔吃流下来的咸咸的鼻涕时,就真切感到冷冰冰的大蛇无声地爬进鼻孔的滑腻腻感觉,立刻找手绢;

      外婆说:“有一个妖精,专门吃那些不跟着大人走路的孩子。孩子离大人3步开外的时候,它就伸出血红的爪子,把孩子抓进它的布口袋,回家后一块一块撕碎了吃。”

      这样我在跟外婆去买菜的时候,就时刻牢牢抓住外婆的衣襟,并警惕地不时看看身后,向外婆报告妖精的行踪:“我看见妖精了,它正跟着咱们呢!”外婆说:“别怕,抓紧姥姥的大襟。”

      我明明看见妖精的口袋满满地,还在蠕动,也许那里就有经常偷跑出来玩的二胖和三丫……想到这个,我冷战连连。

      鉴于外婆卓越的、充满民间智慧的教育方法,经常性的宣讲黑白无常、阎王小鬼的恐怖故事和许仙白娘子的艳闻,使我尿床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夜梦哭叫声越来越凄厉。后来外婆也不让妹妹跟我睡一床了,怕我把她冲走。

      后来爸爸妈妈回温州了。从此,我的生活大变样,每天晚上都在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下,穿着有小草莓图案的睡衣,抱着秃毛小熊,听妈妈温柔的声音讲着白雪公主和睡美人的美丽经历,梦里也开始出现小红帽的依稀身影。可我还是执着地牢记着外婆的故事,相信黑白无常会在灯熄了以后,手里举着哭丧棒,一跳一跳地冷笑着检查哪个小孩还没有闭上眼睛。

      外婆如今七十多岁了,身体很是健朗,据说现在很赶潮流,每天用“小护士”洗脸,用“海飞丝”洗发。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去年外公去世后,她显得坚强乐观,现在每天参加晨炼跳舞充实自己。

      我爱我的外婆。

      三、在战斗的岁月里

      我童年的最后三分之一,是关于朋友的。

      关于朋友的记忆,说出来全是眼泪,都跟背叛和出卖有关。

      最早的背叛来自于我最信任的二胖,二年级的他故意将刚入学的我带到男厕所,让我一上学就成为众人的笑柄。

      那是我初尝被背叛的滋味。

      二胖他爸是个武警的,院子大,我经常去他家玩,我们在西红柿和青椒茄子中间捉迷藏的日子,是一段美妙记忆。

      这记忆直到三丫给我致命一击结束。

      起源是一个胶皮鸭子,黄的,一捏吱嘎响那种。

      明明是我的,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在鸭子屁股处用小刀刻了个“丫”字。在跟我索要数次未果之后,向我外公提出了诬告。

      她提出的证据,我说不出来。因此尽管我小名里也有个“丫”字,外公还是把鸭子给了她。

      一个鸭子事小,却说明一个人的品德。因此我决定与她断交。

      真的,我当时思维里的确出现了以上一行字,那年我六岁。

      这证据足以证明我早慧,信不信由你。

      六岁的我脑子里还经常出现诸如因果报应、天理昭彰、信口雌黄、真理必胜之类的高深词组。

      这都是一个儿童被她周围尔虞我诈的朋友圈子折磨出来的,字字血泪。

      大胖不顾我对他的长期崇拜和暗恋,经常恶狠狠地拉我的小辫子;

      逖逖用一条装在火柴盒里的毛虫诡称巧克力,骗走了我的棒棒糖;

      梦男冬天的时候,每次在放学路上都让我走靠马路牙子这边——因为路边的下水道口都有一个脏水冻成的冰包,经过冰包的时候,她就用力挤我使我在冰包上摔倒,然后她象只鸭子一样嘎嘎大笑以获取快感;

      德威在学校被人撞得鼻孔出血,我好心把他送到家,他却反咬是我撞的。他那家庭妇女妈妈拉着我的耳朵到我家吵闹,我外婆只好赔了50块钱。后来德威告诉我,他妈妈在卫生间替他清洗的当口暗中指使他:“她家有钱,讹他们!”

      这是德威跟我好的时候坦白的,小孩子的心地毕竟没有大人那么阴险,德威跟我和好了,她妈妈也就被出卖了。

      集邮热的时候,我上小学三年级。爸爸给了我一些邮票,但没什么好的——他不集邮。二舅父是个集邮专家,收藏还上过邮展。他给了我一些,让我在班里很是威风了一阵子。因此我曲意逢迎,假惺惺地给二舅父捏胳膊捶腿,哄得二舅父一高兴,把他一张□□邮票借给我去吹牛。

      那邮票名字我忘了,反正是毛爷爷挥手下面一片红旗海洋的样子,包在玻璃纸里。

      结果被赵凌波拿一整联的蛇票给换去了。

      我以为24张一整联的崭新蛇票肯定比一张旧的、盖了邮戳的小型张更有价值。

      回家跟二舅父一说,急得二舅父差点犯了高血压,连夜押着我去赵凌波家要。

      好在赵的父母也是讲理之人,很痛快地把邮票还了。

      可我临走时看到赵凌波那仇恨的眼神就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果然,第二天下午快放学时,我发现我的数学课本被人用小刀割成了一包碎纸。

      我也不是吃素的,赵凌波第三天中午发现他的水杯里被人塞了一条臭鞋垫。

      战争开始了。同学中我和他的朋友各自团结,开始了又一轮更猛烈的报复行动。

      第三天下午自修课,同学们是在恐惧中度过的,因为在埋头写作业时,不时有人在课桌上飞身而过,追打呼啸来去。所过之处铅笔盒俱被踩碎、洁白的纸张被印上肮脏鞋印。

      我的眼眶是青的,赵凌波的衣服后背满是墨水笔画的大小乌龟。

      战争在第四天一早结束。在班主任威严的目光扫视过后,我和赵凌波以及另外两名积极参与者被处以课间操后在走廊罚站20分钟。

      这个处罚比上课罚在走廊站更严厉,因为上课时毕竟没有其他班人员走动,仅限于自己班同学前出丑。

      间操后走廊上人来人往,等于在全年级面前亮相了。

      我们四人耷拉着脑袋,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女生。

      那是我一生最耻辱的记忆了。

      那个时刻我在心中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打打杀杀了,我要做个好学生。

      此所谓不经其变不知其痛,知耻而后勇。

      在以后的半学期内我卧薪尝胆,勤于表现,终于在学期末当上了班长——其实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的,只是因为太淘气,比男孩子还淘气,班主任一直不肯委以重任。

      四、猝然告别

      我的童年,在上初一的一个夏天的下午猝然结束。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做完卫生值日,从教室里面锁好门,然后窜上窗台,打算从一楼的窗台上跳下去——这是我在没别人的时候经常采取的离开教室方法。

      我刚蹲在窗台上作势欲跳时,忽然发现:几米开外,一个男生正站在那里盯着我。

      他就是给我写了几封折成纸燕状情书的年级足球队长。

      我把他的情书都恶作剧般地张贴在了墙报栏,可他还在锲而不舍地写。

      他经常在放学路上跟着我,一声不吭。

      有时在我上学路上等我,远远地向我微笑。

      而我一直对此装作视而不见。单纯的原因——只是不懂:做他的女朋友意味着生活要起什么变化?是拉手吗?玩“跑马城”游戏的时候,每个男生和女生的手,不都是要紧紧拉住,不能松开的吗?

      而那个下午,我蹲在窗台上,被短短的校服裙子窘迫着的时候,我似乎什么都瞬间明白了。

      只因为如果跳下去的话,裙子太短,可能会走光。

      那一刻我羞得满脸通红。

      我默不作声地跳回教室,开了门走出去。

      心里的沮丧象风一样呼呼地刮过去,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失落了。

      是的,失落了。我的童年,在那一刻终于一去不回。

      (本文涉及到的人物均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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