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流年》阿尔卑斯猪

2、做我妹妹 在那个人人

　　孕妇效应指的是，女人怀了孕就会更容易发现怀孕。就像你买了一件耐克t恤，上街后发现好多人都穿着耐克t恤。

　　自从借书事件以后，我几乎天天都在教学楼里遇见乐文。也许是在课间去卫生间的时候，也许是课前去打水的时候，也许是课间操的时候。如果距离近了，他总会跟我打招呼，简简单单说一声“Hi”，我每次总是低着头走过。

　　那时候心里总觉得，如果乐文知道我是我们年级有名的丑女，也许我的处境会比现在更惨。后来乐文跟我说，其实当时在他眼里我们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里好多男生甚至都没变声，女生们一个一个长得都差不多，而我们初二的女生里也就章静成熟些，其他的都是小孩。

　　章静从初一入学起就收到过无数礼物，同年级的，高年级的。她是乐文认的小妹，也是唯一一个年级女老大。在清一色直发的世界里，她的大波浪棕色卷发，绝对是童话里的白雪公主。

　　我还是会每天去图书馆看书，但没有再试图寻找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同样地每一天都会在在图书馆遇到乐文，他仍是坐在那个能看到推理小说书架的位子上，身边永远坐着同一个朋友。

　　学校的餐厅在中午时要比晚上热闹许多，中午时间短，基本都是一下课所有的同学都涌向餐厅。而晚上时间长，下午下课以后大家有的回去洗澡，有的去打球，有的去看书，去餐厅的时间也不固定。有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样在餐厅排队打饭菜，队尾突然传来一声怒骂：“要不要脸啊，插队的。”

　　整队的人都往后看去。那可不就是章静，我们年级的女老大。过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章静提高声音又说了句：“许明琪，插队我告老师去了啊。”

　　许明琪果然就在队前，她转过头，满脸火气。作为年级最高的女生，连很多男生都怕她。一米七多的身高，听说跳远能跳两米多。我站在队中看着许明琪，绝对相信论体型如果没人拦着她绝对能揍死章静。

　　我转头看了看，章静面上的怒气明显弱了，她的盛气凌人也有点强撑着的嫌疑。可仅仅是一会儿的尴尬，她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欣喜起来，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哥！”

　　章静的大哥，高一的乐文。我转过头，果然看到乐文跟几个同学说笑着走进餐厅，看到章静，很大声的“哟”了一声。章静跑到那几个男生面前，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乐文有些无奈地挑挑眉，看了离他最近的朋友一眼，摇着头走向许明琪。

　　许明琪刚好排到，她随便打了两个菜就要走。乐文走到她身边，抬手搭上她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许明琪小巨人一样的身高在乐文旁边竟显得十分柔弱，他们说了几句话，许明琪脸色一变，然后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大步走到章静面前，把手上的餐盘塞给她，挥开帘子走出餐厅。

　　章静愣了愣，然后有些得意地走向乐文。两个人就在我身边，这次他说的话我听到了：“以后这种事找林凌去，别来烦我，知道了吗？”

　　“你不罩我了啊？”

　　“我罩得过来吗？你这祸胚。”

　　乐文的同学们走过来，章静没敢反驳。乐文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那意思是你可以走了。那一刻，他真的很有我心目中让老师头疼的问题份子气质。对于我这样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的人，那种张扬不羁的学生，是心里既羡慕又害怕，有着天与地一般差别的存在

　　A校的学生里省内的和外省的各占一半，学校每两周放三天假，住在离学校五个小时以内车程的同学都有校车接送。我随奶奶爷爷住在一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小镇上，一般放假都会回家。

　　爷爷奶奶其实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身边了，而我爸妈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我和哥哥，才把我们放在爷爷奶奶家。奶奶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我哥哥一直是爷爷奶奶家的宝，我其实只是个附带品。而九月爷爷奶奶结伴去了云南，要十一以后回来，那意味着，算上十一那一周，我有七周不能回家。是的，尽管回家并不愉快，但学校让人窒息。

　　开学后的第一次假期，那个周四的中午校车像往常那样停满了学校的大道，满校园都是背着包提着袋儿找自己校车的人。我在餐厅二层的超市里买了一盒泡面，坐到了平时人满为患的VIP区。这有点类似星巴克咖啡座的VIP区原本是供学生闲聊上网的休息区域，平时吃饭的时候也被当做餐桌，正常情况下都是人满为患。

　　第一次放假不离校，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假期不回家的人必须有老师带才能出去，我也没有关系好到可以带我去市里逛逛的老师，图书馆也关门了。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死掉碗面上的那层纸，突然看到乐文端着一个餐盘向我走来。整个休息区就我一个人坐着，照他次次见到我都打招呼的热乎劲来看，他一定会在我对面那张椅子坐下。

　　“小孩，快一点钟了哦，你是两点走的？”

　　离得远的城市一点发车，就在市内的两点发车。

　　“我不回去。”

　　“哦。”

　　我用塑料叉搅了搅面条，有种想把泡面塞到口袋里的感觉。果然，他看着我面前的泡面，露出一种“是有多可怜你才会沦落到吃泡面”的表情。他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突然丢了一块红烧带鱼扔到我的面碗里。是的，扔。面汤溅了我一脸。我心里咆哮着为什么不让我重新投胎，我想回银河系生活。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神经病，但是摸遍所有口袋也没摸出点什么东西，最后扯下领带往我脸上抹了几下。

　　“你吃我这份，我还没动过。”

　　我当时的感觉应该是，我招谁惹谁了。乐文也不管我，将我的泡面与他的餐盘对调了，从我手里抽出勺子，就十分尴尬地开始吃我的泡面。吃了两口，见我没动，又咳嗽一声伸手把筷子拿起来塞到我手里。

　　“你吃啊，吃。”

　　“那本书还在我那里，等假期结束你来找我拿，得用你的一卡通还。”

　　当时我要是吃了他餐盘里的饭，大概就太丢人了。我拿了书包站起身，还未有转身离开的动作，乐文突然把手里的勺子甩到地上。

　　“你他妈坐下！”

　　我身体里那点自卑胆小的因子流窜全身，放下东西一声不吭坐了下来。

　　“吃。”

　　他又把筷子递给我，我握着筷子，流着眼泪一口一口地开始吃餐盘里的东西。我第一次明明白白感受到他作为老大的气势，他就是个霸王。

　　“你一会儿去教室还是回寝室？”

　　我一抽一抽的说了句“教室”，乐文点了点头，拿起我的书包说：“走，我送你过去。”

　　餐厅离我的教室仅仅五百米的距离，平时下课跑得快的两三分钟就能从教室冲到餐厅。乐文拎着我的包，特别淡定悠闲地往教学楼走去。路边还停着十几辆两点发车的校车，校车上还有随行的老师。当时学校装了无数摄像头，就是为了杜绝男女生交往过密。要是被发现了，就摊上大事了。

　　我不知道车上有没有我的同学，但是经过每一辆校车都会有人下来给乐文打招呼，短短五百米，我只知道等我们走过最后一辆车，已经两点了，离校门最近的校车已经发车了。而每次有人下车找他说话，我只能特别尴尬地站在一边听他们一辆车一辆车重复。

　　“还没走？”

　　“嗯，等你们这群祸害给我让道。”

　　“滚你，又换司机了吧。”

　　“堵高速上了，晚点才能来。”

　　我们站在路边等校车先开出去，乐文很有耐心地跟我说：“我妈妈是M市人，我们学校离M市也近，放假不是去M市就是在B市。你呢，是B市人吗？”

　　“嗯。”

　　“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认识你们年级的章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跟你完全不一样。”

　　原本就不一样。我心里烦躁起来，面对他就像是应付不太熟的长辈，很不自在，又不能反抗。他跟取笑我的同学不一样，他是在我心里真真正正同我有着天差地别的人，是真正有资格取笑我，看不起我的人。但他除了霸道一些，对我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善意的。

　　校车开出校门，乐文的手机响了，他说了几句，挂掉电话。

　　“我司机来了，先走了。假期学校的厨师也走了，饭菜特别不好吃，你也别吃方便面了，校门口可以叫外卖。”

　　我点点头，接过书包，说了句“拜拜”。他走出几米，突然又转过身。

　　“丫头，看在你睫毛很长的份上，做我妹妹吧。”

　　“像章静那样吗？”

　　“章静那样？嗯，你比她省心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在学校里，认妹妹也是一种潮流。学校里有人气的男生，大多都会在低年级认一个妹妹，罩着她，照顾着她。

　　假期的饭好不好吃我不知道，除了周六出来买了一盒方便面吃，其他时间我都待在寝室里看书。乐文的事不是在我心里一点波浪都没有的吧，我当时确实想过，当了乐文的妹妹，那些欺负过我的人，可以叫他帮我欺负回来吧。章静不也是做了乐文的妹妹才这样肆无忌惮的吗？想到这些，我甚至会在心里冷笑。

　　班里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在我脑子里掠过，很多人我甚至帮他们想好了结局。可是当我站在淋浴室里的莲蓬头下，热水流遍我的全身，我对自己说，我只想好好毕业，考到市一中，离开这里。

　　在寝室里宅了三天，假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国庆前的魔鬼两周，连上十四天的课，然后休息七天。

　　假期回来的那个周日的晚自习还是照常进行。而这一次晚自习，大概八点的时候乐文来我们班找我。这一次坐在后门边的男生没有像上次一样找茬，他只是轻声走到我桌边，小声对我说有人来找我。我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他这一举动让全班人沸腾了起来。起哄声像炸开了锅一样此起彼伏，我放下笔，从正门走出教室。

　　乐文明显不爽地看向教室内几乎半个班都站了起来往外看的学生，他手里抱了一个耐克的大纸袋，看到我，很不耐烦地说：“走走走，我们去别的地方。”他一边走还一边叨叨：“你们班都是神经病吧，没见过人类似的。”

　　“我们班主任一会儿过来开班会，我得赶紧回去。”

　　“马上就好，”他把纸袋放到地上，蹲下扒拉了一会儿，“国外空运来的苹果和草莓，你尽早吃了，容易坏。巧克力你藏好了，生活老师能闻出方圆五米以内的巧克力味。要是被收了就算了，吃了容易胖。阿尔卑斯糖我估计买太多了，你吃不完分给同学吃。”

　　他站起身，将袋子递给我：“你自己进去吧，我箱子里还有些KFC的芙蓉汤，开水一泡就化的那种。明天给你拿一盒，早上就别去餐厅挤了，人太多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干嘛啊。”

　　“你拿着就行了，少废话。”他那表情很是不耐烦，好像我多说一句让他生气的话，他就会揍死我。

　　我抱着沉沉的一袋东西回到教室，心里有种很强烈的无措感。学校不让带零食，每次假期结束，学生们跟着校车返校，下车时都会有老师检查箱包，被查到就是记过。自己回学校的也会在门卫被查，总之他这么一大袋零食混进来，应该是相当不容易的。

　　晚上我把草莓苹果拿出来跟室友分，几个室友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尴尬，因为平时我们都不讲话。她们一向负责拿我的生活趣事愉悦班里人，比如说我还在用孩儿面大王，比如我用儿童牙刷，比如说我的内裤是一系列的哆啦a梦。我相信这些如果是章静在做就是公主范儿，换成我就是变态。而尽管现在我的化妆台上有了无数的瓶瓶罐罐，我依然在用那种有保护头盔的儿童牙刷，我没有再穿哆啦a梦系列的内裤，但是家里角角落落都是哆啦a梦公仔。

　　第二天早自习下了，乐文又给我拎来一箱饼干和芙蓉汤。我特别无奈地问他，你想让我把这些藏在哪儿？他拿出一个粘钩贴在书桌内侧，把饼干一包包从箱子倒出来，和芙蓉汤一起装到塑料袋里，挂到粘钩上。

　　“教室这边没人查，你别放在太明显的地方老师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查到了你就说我给你的。寝室那边你东西藏哪儿了？”

　　“密码箱里。”

　　“嗯，水果别放久了，放久了会有味道。草莓你午休完拿到教室来，晚自习的时候吃。中午下课去田径场等我，我带你去吃饭。”

　　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孤独之魂》递给他，他接过书笑了笑，就走了。

　　我一页一页翻看那时候的日记，前面的篇幅里有诅咒，有恨，有愤怒，而那几天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我一笔一划都是颤抖，我问自己，这些好，我能受吗？

　　他隔三差五送我一些东西，有时候摸出一把发夹给我，有时候拿出一堆笔记本给我。我在餐厅再没有自己一个人吃过饭，下课后再没有一个人回过寝室。乐文的想法我猜不透，但是夜深人静时我一个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心跳，我知道我是开心的。

　　一星期后，我从学校的超市买了信纸邮票，给乐文写了封信。这也是当时流行的作法，明明在同一个校园，绕一大圈得到的信，只为让另一个人见到那个邮戳，心里暖暖的。

　　我打了两个晚上的草稿，最后只寄了张空白信纸出去。信封上没有写自己的地址，只留下“内详”两个字。我不知道的是乐文常常会收到一些小女生写的信，有时候他高兴了就看看，大部分他都是不看的。他们班的男生会从里面挑出一些有意思的，打听到对方的班级，然后如果是美女的话就展开攻势。后来我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笑了很久，说我真是个傻妞。

　　在那个人人都想成为闪耀之星的年月里，我无数次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了乐文。我从未奢望过有一天会得到公平对待，但乐文对我的好，让我原本满满都是恨的心，慢慢不那么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