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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三、探访夜惊魂 ...

  •   这一晚上,白家上下用晚膳的时辰,白如侬却不在,白纪祖坐在圆桌旁,跺了跺拐杖,眉头紧皱,“如侬呢?”
      佟妈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老爷,二小姐让我炖了枸杞山药鸡汤,拎着便一溜烟跑啦——”
      杜赫下意识地又看向白如霜,这回如霜腰板挺直,正襟危坐,眼睛连瞟都没瞟一下,他便顿觉失落地收回眼光。
      “姐夫,我知道如侬去哪了,你放心,等下我去接她回来。”
      “也好,”白纪祖点点头,叹口气,“嗐,这么晚了,镇上最近又不太平,这丫头还乱跑!真是无法无天!真是不得了!!”白纪祖气到不行。
      “姐夫你别气。”
      “不气不气,”白纪祖只能自嘲,哎——,谁叫白如侬投胎做自己的女儿呢?再大闹天宫也是心头肉,掌中宝,只求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不要像如霜•••白纪祖便由此及彼,联想到白如霜病怏怏的身体,胸口只觉一阵憋闷酸楚,他望了如霜一眼,不经意地吐口气,随后举起筷子,“来来,不管她,大家动筷子,吃饭——”
      白家老爷话一出,众人也便诺诺地遵守。

      街西头的老曾号医务诊所,叶师傅正在昏黄路灯下插门板,白如侬忽然从天而降,一巴掌猛地按住门板,如同“鬼跳墙”般闪到他的面前,一张脸在夜色中格外狰狞。
      老叶师傅本就心不在焉,此刻完全吓了一大跳。
      “白——家大•••二小姐,你吓死我了!”老叶师傅的嗓音高了又低,曲转回旋,拐了个大弯,他翻着白眼,上下摸着胸口。
      “我••我•••我来看••看••少游•••”白如侬像是一路狂奔而来,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怀中揣着一饱鼓鼓的棉袋。
      “哎——,少哥儿在房里躺着,下午回来后就没起来过,”叶师傅毕竟看着曾少游长大,下午看着奄奄一息的曾少游被曾江虎半抬半抱着回来,着实震惊心痛,“真是作孽啊,少哥儿本来身子骨就寒碜,这么一折腾,哪受得了?”
      白如侬居然少有的沉默,“那我进去看看他,成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行,你进来吧——”叶师傅侧过身,让白如侬进门。
      “哎,谢谢师傅!”白如侬喜笑颜开,眉毛弯成月牙儿,一进门她便指了指楼梯,“我能上去吗?”
      “嗯,去吧,少哥儿房在最后一间。”
      白如侬应了一声,抱着怀里的棉袋,便“噔噔噔噔——”,一路小碎步上了楼。这一抬眼,曾东虎恰好从里间闻声走了出来,他见着白如侬很是讶异。
      “如霜小姐,这么晚,你怎么又来了?”
      “不,曾医生,我是如侬,”白如侬纠正曾东虎的错误,“我听说少游受伤了,特地赶来看看他。”
      “哦哦,如侬小姐,少游在那间,”曾东虎仔仔细细打量着白如侬,没错,这的确和白天身穿黄色中式长裙的如霜是两个人,虽然她们有着相同的面孔,“少游回来吃过药后,一直在睡,不知道他醒了没有?要不,我去叫他?”
      “不不,我就进去看看他,一会儿就走。”白如侬笑靥如花,她衣袂翩翩地飘进曾少游的房间,好似一只花蝴蝶,曾东虎不禁感慨,白家老爷命真好,老天爷赐了两个既美丽又善良的好女儿。

      虽然白如侬已经动作极轻、蹑手蹑脚,但推门时,不争气的木门,仍然发出“嘎吱——”的微弱刺耳声,白如侬生气地挑挑眉。她抬头,便见平躺在暗灰床榻上的曾少游,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此刻正侧过脸,微睁开眼。
      他的面孔白中泛青,眼窝深陷,形如枯槁的样子,就仿佛一张人皮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他原来乌黑卷翘的睫毛,脸颊两侧的鬓角,如今也变成了霜白,虽然年龄未老,却已有老人之态,老人之心。
      曾少游眯着眼注视着她,立马就笑了,“如侬,是你。”
      “少游,是我是我!”白如侬看见面前的曾少游这副可怜模样,不禁想放声大哭。
      “不要哭,如侬,哭了不漂亮。”曾少游气若游丝,却依然笑吟吟。
      白如侬抹抹脸颊。这个傻瓜,直到这个时候,还在和我说笑话。
      白如侬走到床边坐下,她将怀中的棉袋口上方紧收的绳子撑开,一雕着兰花的青花瓷罐露了出来。如侬将罐子一把掏出,贴近少游冰冷的脸,“我家吴妈炖的补身子鸡汤,你看还热着,给你喝•••要我喂吗?”
      曾少游被白如侬的纯真感染了,不由又笑,“谢谢如侬,我自己来。”他挣扎着坐起身,白如侬一手扶着他,一边将枕头垫在他的腰下。她又转身到桌边放下青花瓷罐,掀开盖,热气氤氲,摇了摇罐身,倒了一碗在盖中,双手举着,捧到了曾少游的面前。曾少游接过鸡汤,慢慢地送入唇边,稍稍抿了一口,一股滑漉漉却又厚醇醇的鲜香味,顺着鸡汤,流入了曾少游的口腔、喉咙、喉管,直到胃里,满腹暖洋洋。
      “好香好浓——”曾少游不禁赞叹。
      “那是——吴妈的手艺一流——”白如侬就仿佛被称赞的人是她。
      “是,此生有幸喝到这样的鸡汤,真是幸福。”曾少游语气仍旧很淡。
      “喜欢喝?很容易!下次我让吴妈多煲几盅,带了来——”
      曾少游看着面前身穿新潮桃红色鱼尾摆洋服的女人,面若桃花,笑容灿烂,心中便觉十二分欣慰,他还没死,还能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她的鼻息,被她的纯真无瑕所深深打动,为她的喜怒无常而哭笑不得,这真好。
      “如侬,经过这次死到临头,我才发觉,活着真好,即使是身体残缺如我。”
      “不不,什么残缺?你又没缺胳膊少腿,”白如侬眼珠子一瞪,“你只是••缺血•••”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曾少游看了实在是想开怀大笑。
      “嗯。”曾少游回想到狱中自己妖变的一幕,还是会不寒而栗。
      “••少游••老实说,你妖变了没有?”白如侬终是忍不住。
      曾少游一怔,“啊,这个••”
      “妖变也无所谓,只要没咬人,兔子、老鼠都可以。”还是认真万分的语气。
      “如侬,”曾少游目光倏乎变得缱绻缠绵,“谢谢你一直帮我保守秘密。如侬,我愈加珍惜我们的感情•••你对我很重要•••”曾少游把自己的手覆在胸口位置,“我这里•••一直有你——”
      白如侬彻底傻掉了。
      这可以算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表白吗?
      少游对我表白了?
      曾少游对我白如侬表白?!
      我该如何回答?

      虽然在阿美力加的时候,白如侬也曾经被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同学追求过,不过西方与中国毕竟不同,即使说爱,也绝不羞羞答答,欲迎还拒,而是正大光明、热情奔放地宣称,“I Love You,I Need You,”。对此,白如侬毫无感觉,毫不所动,又或者是,她对那些头发卷胸毛长的洋鬼子,完全不感兴趣。见着他们,与他们相处,她完全没有那种少女怀春的心跳感,那么又谈何而来的爱?
      倒是回国后,她渐渐发现,偶尔也会心跳两百,只是,对方并非曾少游,面对曾少游她的心跳永远平缓稳健,而对于那个男人,她单是撞上他邪气的双眼,落拓的表情,单是和他绊个嘴作个对,心底就会泛起丝丝甜蜜,如同醉酒,好似畅饮。而夜半时分,翻身之时想起的,无垠美梦中出现的,还是他。
      那个自称“白水镇最有前途年轻捕快”的男人——金庚中。

      白如侬走出曾家时,心中纷繁杂乱,惴惴不安。曾少游刚才的话还在耳边,然而那时,她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以不明所以匆匆搪塞,少游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妥,想来他也是内敛含蓄的人,也许他并不指望如侬明白话中所指,也许他觉得并非合适良机,又或许他认为自己时日不多,况且是个吸血的妖怪,不能给一个女人明天,不能给一个女子幸福。
      只是,他没想到,一向粗线条身受西式思想熏陶的白如侬,其实是浑浑噩噩半知半解地明白了,只是——
      不想回答。
      白如侬拼命甩了甩头,从沉思中回过神,随即左右张望空荡荡黑漆漆的街道,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往家的方向冲去。
      迈步不到百米,她便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要拒绝叶师傅掌灯送她回家的提议,这夜色中的街道实在是忒安静忒吓人,而且更糟糕的是,她手中那款稀奇货,从阿美力加带回的“防狼棍兼手电筒”,前方的光束已经越来越暗,就快没电了。
      白如侬嘴里小声咒骂着,脚步更碎更急。
      又行了十多步,手电筒的光终于彻底黯淡下去,一下子熄灭了。
      白如侬停了下来,按住按钮死命上下推了几回,还是没用,她负气地狠跺脚。
      “咚咚簌呜——”白如侬停下动作。好奇怪,她穿的是高跟鞋,理应是“咚咚”两声清脆,可是为何会发出“簌呜”的尾音,她狐疑着,又轻轻试探了一下。
      “咚——簌呼——”白如侬的寒毛立马“嗖——”的一声,全部竖了起来,她的后背发硬,脊椎发凉,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电筒,两只手里全是汗。
      像是微风轻轻滑过树叶,又像是人极细微地吐纳,或者说,是衣服因行进摩擦肢体的声音,也比较贴近。
      白如侬竖着耳朵,不敢回头,身体僵直地听着背后的动静,但是很奇怪,这声音离她的身总有一段距离,她动它也动,她不动它也不动。会是错觉吗?不可能,那声音即使微弱可是听得真切。会是人吗?可是他为什么跟在身后不说话?是动物吗?可是动物不会如此聪明。难道是妖?!如侬的眼前又浮现出灯会那晚,妖怪扑到静丫头身上大口啜吸鲜血的场面,她很想缓缓地向前迈步,但是街道太黑,她辨不清方向,即使辨清方向也没有用,她的双腿早就发软发颤,不听使唤。此刻,如若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定会尖叫到全白水镇的人都听见。
      远远的,眼前远远的,又有一团飘浮的黄光,缓缓地逼近。
      白如侬眨眨眼,没错,眼睛没糊,黄光上上下下飘动,好似是堆尖坟地里升起的星星萤火,幢幢鬼影。
      这下子好了,后遇狼,前遇鬼,白如侬是真的要晕厥当场了。
      握紧拳,闭上眼,抱紧头,蹲下身,“啊啊啊——”一阵凄厉的女性尖叫声划破夜空。
      “咯吱——”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凌乱的石头上下左右翻滚,有东西像是扯破白如侬面前的薄雾,它出现了。
      “如侬?!”有活人声!白如侬睁开眼,便见二叔杜赫站在自己身前,一脸惨白兼大汗,他的身边倒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盏柴油灯,“你怎么了?吓死我了——”
      “二叔——”白如侬猛地扑进杜赫怀里,缩着头,指指身后,“我觉得我身后有妖怪!!”
      杜赫抬起头,看了看白如侬的身后,街道上一片昏暗,什么都没有,两侧的店铺住家也都闭着门,还是老样子。
      “什么都没有啊。”
      “是吗?”白如侬这才回头,的确正如杜赫所言。
      “你这个胆小鬼,既然害怕还这么晚跑出来?”杜赫责怪的语气,“你老爹啊很生气很抓狂,正在家里大发雷霆,快跟我回家!”
      杜赫扶起自行车,反转车头,将白如侬按在后座上,随即也跨上座位,脚下一蹬,往家的方向一骨碌驶去。

      白如侬尚在后座惊魂未定,杜赫却微侧过头,眼神蓦地闪过一丝严肃。
      如侬说得没错,她的背后刚刚是有东西的,他的确看见,一抹青色闪过如侬,闪进旁边的小巷里。
      那究竟会是什么?
      是人?是动物?是妖?还是鬼?

      自行车行远后,此条街道又恢复了静寂。
      小巷中,半张青色面孔隐了一半,瞳孔、齿间血淋淋。
      这是个男人。亦是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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