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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祸害遗千年 ...

  •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此刻,白庭云锦研究所推销部的主任张大同,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站在自己虽小却豁亮的办公室里,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手背在身后,来来回回急急促促地踱着方步,那表情,一个词,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如果眼前有柄水果刀,抓狂砍人的心都有。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想他张大同才四十不惑,正值壮年,却眼见着这脑门越来越光滑,头发越来越稀少。和昔日同学聚会,人一见着他的面,就一副吃惊状,张大同你怎么了,咋这么憔悴?和老婆闹离婚么?头发怎么见一次少一次?你那单位效益不是挺好的吗?你这么劳心劳力啊?怎么回答?他只能用无比哀怨的眼神回应,然后重重地叹一口气。想当年,大学毕业分配,进入白庭云锦研究所,那是多么的“雄纠纠,气昂昂”,天地是多么地宽敞,政府对文化遗产加以扶持,云锦研究所,只要和研究沾上边,甭管研究什么,多么的神圣高尚。工资福利好得不得了,过年过节发的东西,堆在家里烂了吃不完,冰箱一打开那腌货就像是带尖的冰山忽然雪崩,生活滋润着呢。然而,黄粱还没煮熟,美梦就醒了,转眼间,所有产业面对市场,优胜劣汰,自负盈亏。云锦光研究怎么行?也得做生意做买卖做推销,也得看见白亮亮的钞票。这推销部主任当的是唯唯诺诺摇摇晃晃,拉不到业务,谈不拢生意,怎么办?就咸菜吃稀饭,喝西北风去,主任也有老婆孩子,也要养家糊口。客户是上帝,至理名言,只要签了合同,舔鞋都行。
      想当初,如果不是为了给单位注入新鲜力量,提高职工队伍的文化层次,如果不是听到这站面前的白小柏说起云锦来头头是道口惹悬河气都不喘一下,如果不是看到刚刚毕业的白小柏摇着重点大学的文凭一脸可怜相,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由白小柏看到了自己女儿生死未卜的明天,一时头昏心软,他怎么会对白小柏说“那个,你明天就来上班吧,先实习,感觉一下”?白小柏回答的那叫干脆,那叫感激,也就这样顺其自然地留了下来,成为了白庭云锦研究所的正式员工。
      可是,这却成为了一切噩梦的开始,白小柏并不像表面上的低眉顺眼,而是恰恰相反,最让人头疼的怪癖在于,思想莫明其妙科幻灵异,说起话来也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没有条理,更让人吐血的是,但凡客户上门参观,由她引路介绍,她必能从云锦的历史渊源社会地位遗产价值,跑题到宇宙外太空,绘声绘色形象生动面目狰狞地说起白水街的街头巷闻,有关云锦的鬼故事。客户面带笑容地来了,又一脸惨白地走了;这一秒客户摸着云锦无限赞叹,下一秒又扔了锦缎跳离三尺之外。
      张大同认为,如果不长命的都是好人,那么自己一定算是半个好人;如果遗臭千年的都是祸害,那么白小柏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祸害。他后悔当年招聘时自己的心软,结果把这一祸害招至麾下,踢又踢不走,赶又赶不掉,即使拿着少得可怜的钞票,白小柏仍然死活赖着,在“白庭”工作得勤勤恳恳乐乐呵呵,他能找什么理由开除她,况且又上哪儿找这么廉价的劳动力?
      矛盾,非常矛盾,可是“孰可忍,孰不可忍”,这丫头居然对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什么这白水街原先有一家白字号锦缎行,加工的就是这云锦,后来据说还招来了鬼,演绎出一段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都市传奇,这是哪跟哪儿啊?
      “白小柏!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张大同叉着腰,手指扣在桌面上清脆作响,“上班的时候介绍云锦就介绍,不要讲不相干莫明其妙的废话,你的耳朵长到哪里去了?!”
      “主任,我还不是想引起他们的兴趣,多推销推销咱们云锦么?”白小柏怯缩缩地绞着手指。
      “那你讲咱研究所的历史啊,讲云锦的工艺啊价值啊地位啊,你跟那些客户讲什么鬼故事,胡说八道乱扯什么呀?!咱研究所的客户都被你吓跑了,以为哪精神病院跑出一女病人呢!”
      “主任,那不是故事,是真的!”白小柏抢白,还很委屈。
      张大同气得直翻白眼,“白小柏,你说你•••哎,真不知道让我怎么说你好!你以为你从中文系毕业的?你以为你是小说家,整天编几个鬼故事唬人唬我又不犯法?相信科学,反对迷信,你怎么受的教育?!咱们这儿,是研究所,云锦研究所,生产云锦,外销云锦!!那一套鬼呀神呀的歪门邪道,留着你下岗改行在路边摆摊吧!”
      白小柏哭丧着脸定在原地,圆滚滚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哎,我说白小柏,我还没说你几句,你倒好,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我批评你错了吗?”
      “主任,是我错了——”装可怜认错吧,不认错不行,还得继续混饭吃,“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大多数情况下,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张大同看到白小柏的垂泪可怜相,心又一次软了,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小柏啊,你别怪我训斥你,我只是恨啦,恨铁不成钢,想当年是我招聘你进来的,看中的是你的高学历高素质,我看好你,排除万难才留下了你,大家都看着呢,你不给我做出些成绩,至少不要给我添乱吧,否则我不是自己扇自己嘴巴吗?”张大同如数家珍,颠倒黑白,肚里一套,嘴上一套。
      “主任我知道——我一直很感激你——”白小柏咬着嘴角,点头,再点头。
      “你明白我的用心良苦就好,”张大同走上前,拍了拍白小柏孱弱的肩膀,“话说过就算了,记在心里,好好工作,争取多拉几单生意,今年的优秀员工给你留着呢。”
      “嗯。”白小柏推了推镜框,点点头,张大同之于她何止是领导,何止是上级,简直是恩人,简直是再生父母。
      “那好那好,出去做事吧,记住,别再乱讲话。”张大同送白小柏出门,千叮咛万嘱咐,白小柏不住点头。
      门终于合上了,张大同摸着胸口,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想想又乐了,“哎,小丫头就是好折腾,骂骂哄哄,就成了。”

      白小柏歪歪倒倒地走出张大同的办公室,捋了捋额前的乱发,揉了揉穿着高跟鞋磨肿的脚踝,又扶正胸前的塑料工作标牌,哀声叹气了一下,低着眼无精打采病怏怏的样子。
      同事纪甄珍凑了上来,瞟了主任办公室一眼,“怎么小柏,又挨主任训了?”
      白小柏抽线木偶般地点了点头。
      “算啦算啦,他就那样,别理他!”嘴上虽然在安慰,心里却不知道多快慰。女人的嫉妒,多半表现为对别人的兴灾乐祸。
      “主任其实说的对。”白小柏左右摇了摇头,拍拍自己的脸,“白小柏,振作起来,振作起来,马上开工!”
      她以十二分饱满的精神,风掣雷驰地冲进云锦展品前的一堆参观客里,开始笑容可掬口舌如簧地推销起来。
      “云锦是南京的特色锦缎,与苏州的“缂丝”相齐名,其历史可追溯到宋朝,在古代多用于宫廷制品,可以说是极为华贵之物•••”
      白小柏对着墙上的展品框,详细介绍起来,她滔滔不绝,张口就来,仿佛装了满肚子的资料,那架势就是一本有关云锦的“活字典”,这或许也是张大同想开除她又舍不得开除她的原因之一。
      白小柏正说在兴头上,唾沫直飞,有点忘乎所以,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几下,她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她愣了一下。
      男人低下头,摘下眼镜,用不高不低的浑厚声音说,“白小姐,你现在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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