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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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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过来的一刹那,修华敏感地发现有一只手正在抚摸自己的额头。
那是一只有着她曾经最熟悉的温度的手,通过这只手试图抚平她睡梦中皱起的眉峰的动作,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勾画出这只手修长均匀的骨架,还有指甲熟悉无比的短度。
淡淡的梨花香从指甲的深处弥漫出来,这一瞬间就暖到了修华心底的熟悉香气,令她不禁微笑且恍惚起来。
“母亲,女儿这就起身。"
修华闭着眼抓住那只最熟悉的手,撒娇地用额头蹭了蹭,这才睁开眼睛笑着瞧手的主人,神情娇憨天真,不过一个正在等待母亲表扬自己懂事的小女儿。
下一刻,修华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虽然对上也是相当熟悉的温柔眼神时晃了晃神,但瞧着那绝对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子面孔,她顿时想起了所有的事。
"........非常抱歉,刚刚是我睡迷糊了。"迅速松开自己正抓着的手,修华随即向对方垂下了头,正要郑重道歉时,她左臂忽然一阵剧痛,连带她的道歉之语都变成了闷哼。
"姑娘大伤未愈,还是先别做太大动作为好。"见修华面色痛苦,陌生女子的表情也不禁变得慌张起来,动作却丝毫未乱地把修华扶靠在床壁上,还贴心地拿了个大靠枕放在她背后。
"董大夫说,姑娘身上虽伤口数以百计,但真正要紧的地方只有一处,幸好也不致命,只需每日用药膏敷上三次,再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也不会留下疤痕。"
女子的声音极其温柔悦耳,又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如月夜下和着淙淙溪水奏鸣的美妙琴乐,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稍稍润湿的温热,熨得听者每一个毛孔都不由得舒展开来,心中酥麻暖和。只想听她多讲几句话。
所以即使修华的左臂仍然微痛,但她也不由得内心平静了下来,静静靠在床壁上听女子说话。
"只是,姑娘的仇家想必真恨毒了姑娘。"说到此,女子温柔的眼神中露出了悲伤,"我见过的诡异伤势很多,但是像姑娘这般同时身中七种毒的伤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的。"
修华闻言睁大了一双美目,随即慢慢地垂下纤长的睫毛来,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她的眉梢带上几丝冷冷的笑意,又恢复了平常面色。
"不知我都中了些什么毒,怎么中的?"修华好奇地问道,仿佛身中了七种毒的那人不是她。
"董大夫说除了一味鹤顶红外,其余六种都是修仙门派才能炼制出的毒药,所以具体名称我就不太记得了。若姑娘想知道,待会我请董大夫抄写一份名单带回来。至于下毒手法,都是在剑上抹毒药,姑娘受了剑伤,自然也就中了毒。"
女子轻声细语地说道,见修华只是不知在想什么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激动起来的迹象,便暗中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后悔方才自己的失言。
"但姑娘也不必太着急,许是上天保佑姑娘,董大夫说,那一味鹤顶红正好克制住其余六种毒加起来的综合毒性,所以现在姑娘体内只有小部分的鹤顶红之毒了,待找齐最关键的一味药材,姑娘体内之毒就能全部解除。"
闻言,修华并没有露出欣喜,反而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盯着女子,被那审视般的眼神盯着,女子略微吃惊了下,却又恢复了温柔的微笑,坦然大方地接受着修华的注视。
修华盯着女子,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认真打量对方。只见此女柳眉杏眼,红唇丰润,皮肤白哲,一张耐看的鹅蛋脸,发丝之色如墨如夜,虽说絮绕全身的温柔气息为她增添了不少魅力,也挑不出明显缺陷,算是姿色中上的美人,但若放在莲彩山里,也就是随手一挑一大把的货色。
可修华还是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并不是通常用外表掩盖住真实本质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女子身上似乎缺少了某种必要的东西。
不论是什么事物,都一定有可以被人理解的方面,只因不论是什么事物,其中必定有能定位自己,也能让他人理解其定位的特质。
而修华也是依靠并分析着这种特质,才能次次成功谋划人心。然而面对着目前的女子,她看不到足以定位对方本身的特质。
甚至可以说,与她见过的设法隐藏"最重要的齿轮"的各种腹黑人士不同,面前女子与其说是隐藏功夫高深,倒不如更像是"根本不存在最重要的齿轮"。
女子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她没有慌张,举止坦荡,是真的问心无愧。
女子表现出来的一切又都是虚的,因为她无法被定义,缺少了最重要的齿轮而表现出来的一切举止,使她近在身旁却又影影绰绰,行事既在意料之中却又不可捉摸。无法定义其身影真正的所在之处。
修华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后娘教授给她的谋划人心之道,竟然会有失效的一日,这让她难得有了挫败感,同时也开始反省昨晚的草率决定。
想了想,修华准备开口时,眼角余光无意中扫到了女子的发式,仔细看去,她不禁又被噎了一下,没想那梳的竟然会是妇人发式,再瞧瞧对方似乎才十六岁的模样,修华暗地里感叹了下后。才开口问道:"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我夫家姓沐,但我夫君非官非举人,依礼制不得享太太之称,所以姑娘直接呼我的名字‘绣芝’即可。"
绣芝温温柔柔地笑着说,每一个表情都是恰好的端庄大方,每一个动作都是恰好的符合礼制标准,宛如最最规矩的木偶人,"不知姑娘贵姓?"
修华手一紧,十二年前那个阳光灿烂又阴冷的中午浮上心头,那个她至今仍然不屑有之的姓,那个自从在莲彩山修炼第二天后,就再也不曾亲口道出的姓,慢慢地在脑海里一笔一划地写了出来。
"........陆,我叫陆修华。"修华一字一字地说道,又忽然苦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永远都不用再想起自己姓什么了。"
这个姓曾经带着一个女人对她最深的痛恨,时隔多年,修华怅然地发现,原来当初亲生母亲临死前的痛骂声,今日居然还能在她耳边清晰浮现,一字一句,都化成了最恶毒的冰冷,丝丝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中。
随后身体却奇异地温暖起来,耳边的痛骂声渐渐变小,另一个声音慢慢变大。仔细去听,原来是"华儿,没事了。"
华儿,没事了。
那段连黑白之色都不被染上的痛苦岁月里,只有后娘轻拍着自己的背,反反复复用这句话呼唤在生界徘徊的她。那包容着自己的淡淡梨花香,至今仍然散发着温暖慈爱的气味。
泪水无法控制地从心尖爬上了眼底,修华从沉思中醒来,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今天她是怎么了,居然因为绣芝身上的温暖气息太过于像后娘,不但想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竟然还当着绣芝的面落泪了。
欲要擦掉眼泪道歉时,一方橘色绣飞燕的手帕先擦去了修华未落下的泪珠,修华有些呆楞地看着绣芝和后母相似的温柔笑容,任对方又把右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陆姑娘,没事了。"
绣芝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头,泪光中,绣芝慈爱的眼神奇异地和记忆中的后娘眼神重合,淡淡的梨花香既熟悉又温暖,
如被这句话开启了什么机关,这八年来都未曾向焱天抱怨过的辛酸痛苦,一下都冲上修华的心间,化成泪水直流而下。
她捂面痛哭起来,自从八年前被灭了满门之后,她终于在今天允许自己可以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