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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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想呼喊，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正着急的时候，就像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突然松掉了一样，顿时一身的轻松。他努力的睁开眼睛，才感觉到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台甫，您感觉好些了么？”
向他询问这句的，是站在纱帐外正躬身致礼，官职为黄医的老者。黄医是皇宫里医官的一种，但是同照顾皇帝的御医不同，他们的职责是专门监督管理自己这个跟常人不一样的身体，而他跟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
他，其实并不是人类。
他是一只麒麟，一只名为六太，只为雁国这个国家和雁国的国君而存在的麒麟。麒麟是应天意而存在，代表善和仁的神兽，虽然被称为神兽，六太在外观上看起来也只是个人。
“感觉好多了。”
六太在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沙哑，但是比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六太更想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他转向在黄医身后的几位忧心忡忡的大臣，问道：“尚……啊，不，国王陛下呢？”
六太很少如此尊敬地称呼他的主上，那个被称为一代贤君的延王尚隆。此时却如此规规矩矩的称呼他为‘国王陛下’，大概是心里那种可怕的预感太强烈到甚至有些忐忑的缘故吧。
“陛下……在三天前去了蓬山……。”
后面的话官员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六太已经领悟到了国王没有待在王座上而是去蓬山的意义。尚隆是承天命而登基的国王，他去蓬山，如果不是为了游玩，那么可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一件能让束手无策的黄医找到救六太性命的良方的大事。
半年前，六太就开始感觉身体有些不适，被黄医诊出是‘失道’这种病，则是在三个月前。
在这个世界，‘失道’这种病症只在麒麟身上才会出现，它是当一个国家的国君偏离了治理国家的正道时，上天降在身为国王半身的麒麟身上的惩罚。患上这种病的麒麟，按理说只要国王能修身正德，重新走回国家的正途，麒麟就会从这种病中康复痊愈。但是，在历史上鲜少有这样的例子，大多数的情况，麒麟会因失道的病继续恶化而死掉。但是这也并不是绝对无法挽回的事，除了改正自己的行状，国王还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挽救麒麟的生命——登山向天帝请愿，交出自己的王座。
当国王交出王座后，他将不再是一国的国君，但也无法成为这一国的国民，他在蓬山上所能得到的也只有死掉这一结果而已。当国王真的交出自己的一切，麒麟就从与国王的契约中摆脱，再次恢复自由。恢复自由身的麒麟因此也渐渐地就可以从名为‘失道’的疾病中康复了。
虽然六太并不对尚隆舍弃生命的做法感到意外，但是，能预料到和能从心底接受这个事实是两回事。六太无法抑制住心里强大的悲痛，躺在床上呜咽起来。周围的官员见到这样的台甫，十分体贴地默默从屋里退了出去。到了第二日，他们所看到却是挺直身板站在雁国众位官员面前的台甫的身姿。
对于这些能干的雁国官吏们来说，让他们骄傲和自豪的不仅仅是他们那位统治了八百多年的国王，有一个为雁国人民选出了如此优秀的国王、并且在国家治理上也有重要贡献的台甫也是他们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台甫，关于先帝的谥号臣等昨夜商讨了一夜，这些字在诸官中讨论许久，一直难以决断。台甫，您的意见如何？”
六太低头看官吏呈上的帛纸，上面有五六个字。虽然想思考，但是脑袋却集中不起精神，恍恍惚惚，思考了很久，突然放弃，歉然地对官员们说：“让我再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们有好的建议也可以同我说。”
“真是到最后也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啊……那个混账国王……”六太无奈地笑了笑后转身离去。
诸官抬头望着离去的小小的背影——眼前这位在国家中享有最为尊贵地位的男子，一个与其主上为雁州国带来最长久治世的麒麟，与其伟大的功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量却只有少年的模样。
一想到那样小小的身体所承受的一切，人们便不免唏嘘。
有关谥号究竟该使用哪个字，一直持续争论了许久，最后即便只剩下两个字，朝堂中针对究竟该使用哪一个字也仍然辩论至白热化的状态。争吵至一个段落，与以往一样，所有人将视线落在了六太身上。
六太露出‘饶了我吧’的表情，摊手向邻近的一位男子问道：“天官长，我最近朝议一共参加了……？”
天官长是自四十年前就从低级官吏中提拔起来的，跟有些在玄英宫中工作过八百多年的元老级官吏比起来，着实还算是新面孔。
尽管短短四十年的担任这大宰一职的经历，天官长却也清楚眼前这位性情与外表一样有着少年心性的台甫的个性。他扶额道：“台甫最近连续出息朝议一个月零六天，一共出席十二次朝议。”
“所以咯！”六太点头道，“我能连续出席这么久真——的——是十分难得，看在我表现这么听话的份上，接下来，请诸官允许我到下界去玩，啊不，去考察民情一阵子。”
一向啰嗦的朱衡意外地没有多言，其他的官吏也是对他的话报以沉默。与以往能获得官员们理解‘合理合法’逃出玄英宫不同，这一次六太完全没有再次体验到愉快的心情。
有的只有深深地沉重感。
对于已故的国王，六太并非心中不感到悲伤，但是悲伤之余，六太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留下来继续活下去的责任——雁州国还需要他，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抱着这样的想法，六太才会迅速地振作起来。虽然也不是没有跟官员解释过这种事情，但是似乎官员们都一直固执地相信六太仍然还沉浸在失去国王的悲伤里，无论六太用多爽朗的口气、多轻松的笑容对他们说着‘没有关系’，宫中内外对他持有的深深同情总是挥之不去。
这样的气氛，一点也无法帮助六太摆脱藏在心底的那丝阴霾，反而让他有种更无力的感觉。
“容臣无礼，”朱衡首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台甫想要去哪里？”
“有王气的地方。”六太毫无迟滞地回答道。
此话一出，朝堂上变得更为安静。
一般而言，当国王薨逝而麒麟仍存的情形下，尽快选出第二任国王是一件相当紧迫并且重要的事。但是或许是故去的延王在群臣中人望太高的缘故，在白雉落下许久的今日，仍然没有人提出请延麒再去寻找新王的事。
“虽然也不是说选择合适的谥号是不重要的事，”六太摆手道，“但是选出新王也是非常重要的吧？最关键的是，这件事也只有我能做。尽管是怕麻烦如我，也只能不辞辛苦地在各处去寻找具有王的器量的人。所以咯，朝中的事情，就要麻烦各位了！”
没有人对此附和，也没有人反对。对于沉默已有些不耐地六太，向朝官们鞠躬说着‘拜托各位了’之后，挥挥手离开了朝堂，骑着驺虞离开了玄英宫，来到下界，开始了漫长而又辛苦的寻王的旅途。
没有王的情况下，麒麟可以存活的时间是有限的，虽根据麒麟体质不同而各异，但是基本上在无王的情况下，可以活个三十年左右。六太在余下的天命中，虽然一直不懈地在寻找，遗憾的却是，始终都没有再找到具有王气的人。
“大概……”
外表上虽看不出，但是能切身感受到衰老的身体，使六太要保持站立的姿势都有些费力，更遑论说话时不稳的气息。
“还是要去虚海的彼岸再找一下吧……”
如此自言自语的六太，想是这样的想，力气却渐渐流失，无力地坐在堆满积雪的树下。
雁州国并非是会在冬天被积雪覆盖住的国家，以往也只在北部会在冬季来临时接收到这种六瓣的冬日礼物。并不是讨厌下雪，但是王位空虚的时候，国土承受的异灾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这一个冬日不仅比往常来得更为寒冷，雪也到了影响人民生活的地步，遭受雪灾，被大雪压塌房屋造成百姓伤亡的事情屡有耳闻。
每当这时候，本性为仁慈的六太就迫切地感觉到不得不尽快选出新王的责任。想要再次站起的六太，挣扎之后，结果却也只是再次跌倒在雪堆里而已。
“台甫！”
呼叫着奔跑来的是一位叫弥畋的武士。想要想起这名武士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原因，但是在努力思考的时候，意识却也变得越来越有些模糊。
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六太喃喃地道歉道：“真是……抱歉呐……没能再次找到新的国王。”
在意识渐远离的六太周围，他所不知的是一队追随着他的踪迹的士兵，跪在他的周围，正为他默默地哭泣。
“虽然……没有了与新王无法好好相处的担心……但是……使雁国的百姓要继续面对国土的荒芜……心中真的……很惭愧……”
听不到周遭说着‘没有的事’这样的话，六太闭上了渐浑浊的眼睛。
“雁州国……拜托你们了……”
白色的女怪展开翅翼，裹住麒麟小小的身体沉没于阳光照耀不到的影子里。洁白的雪地上徒留已故之人的衣冠而已。失去国之重宝的消息，比这一年降落下的大雪更让人感到沉重。
庆幸的是，再冷冽的冬天也总会过去，等人们再次迎接太平盛世，生活在温暖的繁花盛开的季节里时，年长的人们亦会在暖洋洋的日光下为年轻的一辈们讲起往日的历史，讲着发生在那些美好以及艰难的日子中的事。
所谓国家如此，人类如此，历史也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