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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月份的歌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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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当那个人说完一句“疯子”,不自然地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看见晶莹的雪落在银色的头发上,在虚浮的白中眼睛里完完全全都是对方的背影。
他泯然一笑,撑起伞跟了过去。
无数往昔的回忆翻起来就跟雪一样那么柔软,那么冰冷。
(或许这种感情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从初识那天起,也或许你永远都不可能接受我。
但我仍然非常非常地高兴。
在纷扬的雪中看着你,在你的唇上烙下一吻。
穿过一条花街,买一条棕色的围巾。
当我站在你的面前时,你只需要看着我,用你平时的眼神就好。
我会极力掩饰心里的高兴,温柔地绕过你的脖颈。我希望你永远永远地记住我——
我是玖兰枢,是一个吸血鬼,喜欢的人是一个银发的猎人,想和他一起过圣诞节。怎么样,锥生君,和我交往吧?)
# 02
卖鲜花的女孩站在街角
她哼唱着幸福的童谣
祈求所有活着的正在受罪的人
彼此对视彼此拥抱
# 03
锥生零站在繁忙的街上,突然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今天是圣诞节,猎人协会给所有人放了假。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该做什么,就连黑主理事长也外出和他的师傅喝酒去了。
平时习惯了忙碌的锥生零,如此地不适应这人来人往的街道。
商店的门口大多站着“圣诞老人”,吆喝着,摇晃着手中的铃铛。扬声器里传出的带着杂音的<银铃轻响>,连笑语都有点微弱的不真实。
外面飘着零星的小雪,然而很快越下越大,当睫毛上也沾上一小片洁白时,他想到街道的左边避避。
他走近了却停住了,不断有雪落到他的肩头,化成几点暗色的水渍。
一家咖啡馆的玻璃内壁上,画着一张那么大、那么丑的咧嘴而笑的脸,隐约能看见柜台上的圣诞树和鲜花。
锥生零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的柔和,仿佛他也有一个温暖的家,在那样的世界里他不需要仇恨,不需要强大。
虽然这种想法和寒冬的空气一样将近刺痛骨髓,但他仍然非常非常地希望就此沉溺。
“好久不见,锥生君。”
有一把透明的伞撑在了他的头上方。
要如何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呢。他站在雪里,在这个任何人看来都有着微弱的悲伤的时刻,他遇到了一年未见的玖兰枢。
“你……”那个人离他很近,这让锥生零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没想到吧,我会在这里。”
——确实是没想到。
玖兰枢的行事他很少能猜到,就像一年前他未曾料到对方是如何利用他的弟弟、利用他来达到目的。
他没有带枪,没有武器的猎人在吸血鬼面前只会成猎物。但锥生零同样不知道如果他有枪,他是否会把他对向他的宿敌。
而玖兰枢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优雅的笑。
他向前几步坐到咖啡馆前的长椅上,那个人也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蔓延开来。
他抬头看着街上浩大纷扬的雪,已经鲜少有行人了,一只黑色的猫在雪里奔跑。
有点可笑吧。
明明是敌对的他们居然坐在一起看着同一场雪,圣诞节的歌谣在寒风里缱绻,萦绕耳畔。
简直跟恋人一样。
“锥生君,你还记得一年前的约定吧?”玖兰枢的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样富有磁性。
他蓦然一怔,仿佛站在狭长的隧道里,时光被拉长、折断。在相似的雪中,他们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彼此,以敌人和对手的身份许下约定。
他回之以一个淡漠的眼神:“不记得了。”
玖兰枢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回答,他把伞靠到一边,雪水顺着伞骨缓缓淌下。他转过头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是如此认真的神色。
“我这次回来,是想……”
“枢哥哥!”
话被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锥生零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的主人,但他没有勇气去看。
“零……”少女也充满了惊讶。
“优姬,我们回去吧。”玖兰枢没有再说下去,他似乎突然急于带着她离开,他不想让他们有太多的交流。
锥生零不明白,为什么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会有一种微弱的难过。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玖兰枢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要用那样复杂的眼神撇看自己,说着那样让人费解的话——
“比以前更瘦了啊,锥生君。”
这是朋友间才说的话吧。
# 04
锥生零从来不惮玖兰枢。奇怪的是,他只在这个人面前愿意为了模糊的原因而不说实话。
他并没有忘记那个约定,相反地,它时常在不经意间勾起他的回忆。
那是同样的一个圣诞节,连雪都是一样的轮廓和颜色,风那么大,吹得人眼睛里都要流出泪来。
他们站在漫天的浩大的白中,远处依稀传来歌谣,像沉溺在深海里,空灵的声音伴着珊瑚的细语灌入耳鼓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锥生君,你是想来找我报仇的吗?”
他第一次看见那种微弱的悲伤就是从这时的玖兰枢身上,明明是冷酷的君王,却又有点像可怜的流浪者。
心脏居然被触动。
“带着优姬离开吧,只有你能帮她。”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宽恕。
“如果不呢?”
“杀了你。”说出这话的时候,锥生零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那么犹疑,那么迟滞。
“那就如你所愿。”玖兰枢居然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他想不通自己对这个人还有什么价值,但是他看见对方特有的暗红色的眼睛,那样认真地看着他,和之前的任何时候都不同,这一刻玖兰枢居然温和得让人不敢相信。
但这确实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真实的存在。
下一秒玖兰枢突然吻上了他。
没错,是吻。两个男人,敌对的双方,最理解彼此的执着却最不理解彼此的心的两人,在雪中进行着一个绵长的温柔的吻。他错愕,他动情。
锥生零觉得玖兰枢的味道快令他窒息。
“约定的事,下次再兑现吧。”末了,对方这样说。
# 05
那是怎样的歌谣呢,宛若快乐和悲伤的矛盾体。
早晨的时候,去花店吧。
据说在圣诞节的时候买一束鲜花,
就能祈求所爱的人都获得幸福哦。
# 06
嘴唇干燥而冰凉,有几片雪落到脸上化成了水。
方才重遇玖兰枢,锥生零不知道自己的心里真正是怎样的滋味。
照理应该是恨。
自己童年的不幸,父母和弟弟的死,以及在这绝望的夹缝中挣扎的日子,究其本因都在这个人身上。
是时间把仇恨冲淡了吗?
并非这样。只是这种恨逐渐落后于另外一种未知的让人恐惧的情感,一片更加疼痛的看不见阳光的天空。
再往前一个圣诞节,锥生零曾经从玖兰枢手里拿到过一条棕色的围巾。
“优姬送的。”那个人这么说。
如此破绽百出的话,他有些好笑会从那家伙嘴里说出来。
这样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不知道。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那时候他和玖兰枢的关系还没日后那么紧张。
他明白他和对方都有各自要坚守的东西。一个是君王,一个是骑士,公主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可是如果骑士对君王产生感情的话,要怎么办呢?
锥生零拐过一条街,雪越下越大了,他感觉自己浑身冰凉。但即使是大片的雪也还是那么轻,这大概就是生命的重量。
要如何忘记呢,在雪中的那个同样没有重量的吻。
“先生,买一束花吧,最后一束啦。”有一个孩童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花香四散。
他并没有驻步。
小时候曾给弟弟摘过野生的太阳花,只是花这东西对于男的来说终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况且他的心绪杂乱。
他走在冰凉的雪里,圣诞节的歌谣在身周响彻,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彼时似乎要温暖些,至少他还能感觉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
他能想象出玖兰枢此时正坐在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优姬,暖气使她的脸颊绯红。那玻璃上的巨大的笑脸,如此幸福地看着他们。
锥生零觉得自己的心无端地失落。
甚至是非常、非常地难过。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永远无法胜过玖兰枢了,因为在感情上早已败北。
他爱上了一个吸血鬼,和他一样身为男性的吸血鬼。
可又恰好是仇恨不共戴天的宿敌。
这种感情是多么的让人厌恶,或许永远只能潜藏在心里。
# 07
十二月份的歌谣,总是伴随着雪的味道、快乐的语调和悲伤的情绪。
能听见吗?
盘旋在记忆深处的回音。
明明是深切爱着的两人。
却总是不能走到一起。
# 08
深埋在心底。
没错,这是锥生零的选择。
商店里的“圣诞老人”开始分发礼物,许多孩子都围了过去。<银铃轻响>的音质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之好了。
“在圣诞节的时候买一束鲜花,就可以祈求所爱的人获得幸福。”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他的母亲曾对他说过。
锥生零突然无法控制地信任这句话。为了能让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点点的重量,他大概只能带着爱和恨去祝愿那个人吧。
多么可悲。
(玖兰枢……
和优姬一起生活下去吧。
不要再出现,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
虽然明知道举起那把血蔷薇,对我来说是如此沉重。)
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去,向着原来的地方跑。
圣诞节的歌只为鲜花而响
只为世间带来快乐
当闻到那芬芳的时候
两颗心终会合二为一
# 09
最后的一束花已经被买走了。
卖花的孩子在往手上呵气,小脸冻得通红,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锥生零站在那里,有些怅然若失。
偌大的街上人来人往,只有他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在做什么呢?锥生君。”
——是玖兰枢的声音。
锥生零转过身去,看见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依旧是一把透明的伞,暗红色的瞳孔深沉得就像溺人的夕阳。
“你为什么会在这?”比起不知所措,他更多的是惊愕。
玖兰枢笑了下,这笑容有那么一点点“拿你没办法”的意味,不过锥生零自然是看不出来。
“不是说过吗,我回到这里,是为了那约定。”
他这才注意到玖兰枢手上捧着一大束的玫瑰,似乎就是方才仅剩的一束。锥生零从来不知道玫瑰的颜色也能红得如此漂亮,星星点点的雪落在花瓣上,真是——浪漫得要命啊。
“你有想过我们不是敌人吗?我是说——零,嫁给我吧,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这是第三次看到玖兰枢那样庄重而认真的眼神了,第一次是在雪中接吻,第二次谈话被打断,第三次——
他终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个人是抱着和他相同的感情的。
早该想到的啊。
为什么要穿过花街,去买一条棕色的围巾?
为什么要在纷扬的雪中动情地亲吻?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这难道、难道不是爱吗?
是在仇恨中潜滋暗长的爱,是凌驾于种族间的沟壑,彼此截然相反的执着之物上的爱情。
“疯子。”他淡淡地回道,转过身去,避开了玖兰枢的目光。他向前走去,地上有许多凌乱的脚印,松软的雪被踩得结实起来,一步一步,都能感觉到现实的重量,而并非虚浮的梦。
他听到身后踏雪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最后,一把透明的伞撑在了头上方。
(也许我永远无法接受你,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疼痛的回忆。
但我仍然,非常非常地高兴。
在寒冷的冬天里,雪花纷飞的时候,撑着同一把伞。
缓缓向前走去。
可以结束这些错误吗。
可以让一切重新来过吗。
到那时候,也许十二月份的歌谣,真的会带给所有人以幸福的希望吧。那么,我一定会对你说——
玖兰枢,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