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菊 ...
-
漫天的红。
萧宇轩看着墙上大红的喜字，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那笑颜生生将着满院的喜庆比了下去。
“宇轩，您别再走来走去的，我眼都花了。”身后的小厮更生终于忍不住拽住了自家在厅里转了半个时辰的少爷。
“更生，你说雪儿还要多久才能到啊？”萧宇轩转身拉住更生的手，眼睛里的光闪啊闪得。
更生拍了拍自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不把他当小厮的主子。
“宇轩，雪儿这个时候还没上轿呢，离吉时还有两个时辰哪，你安静坐着等会成不？”
“哦，好。”萧宇轩坐了下来，没两分钟又开始向门口张望，不安分的来回走动。
“更生，现在什么时辰了？快到时间了吧。”
更生无语望天，而后，看着那个一脸幸福的人，嘴角扯起淡淡的弧度。
真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这只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
更生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一直服待着萧家。听说，是萧家的祖上曾救了他爷爷全家，爷爷为了报恩，愿世代为萧家之仆。
更生比萧宇轩小了两岁，萧家这代又只有萧宇轩一个孩子，所以，两人的感情与其说是主仆倒更像是亲密的发小。只是更生的父亲是个死心眼的人，每天教训着更生不可失了礼数，于是，两人人前还是规规矩矩的主子和仆人，人后，就闹得天翻地覆。
虽说萧宇轩比更生大，只是，到底是个被宠的少爷，终是不比更生稳重成熟些。
雪儿姓唐，是萧宇轩父亲至交的千金，两家来往得密切，孩子们便熟络了起来。
雪儿比二人都要小些，身子骨也弱了些，两人自是怜惜这个妹妹，疼进了心坎里。萧宇轩更是每日想着法子变着花样哄雪儿开心，傻事做了一箩筐，更生看着，只是笑着替他们善后。
三人渐渐大了，那日先生教他们念诗，念到那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时，萧宇轩与唐雪儿偷偷看向彼此，羞红了脸，更生静静坐在他们身后，笑了。
花轿终于在敲敲打打声中抬到了门前，踢轿门，迎新人，拜天地……
每一分每一秒都好似浸了蜜一样，萧宇轩拉着同心结的一端，心里蓦地冒出了一句话：莫怪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有了雪儿，他便是这世间最快活的人了。
酒桌上，更生听着萧宇轩在自己耳旁说的那句话，笑得眉眼弯弯。
“死更生，不许笑得那么好看，抢了少爷我的风头！”萧宇轩偷偷戳了一下身后的人，轻声道。
更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屋后打理杂事去。
更生长得并没有多俊朗，只是好似生来便一身淡雅的气质，笑起来时，让人看着很舒心。
萧宇轩知道更生不会因为一句玩笑生气，也未放在心上，继续在七大姑八大姨里敬酒。
后来，喜房那边莫名一阵骚乱，丫环仆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街头济世堂的老大夫也被请了过来，萧宇轩的心开始乱了起来，跑向后院，半途却被更生拦了下来。
“没事，雪儿只是因为累了一天，又滴水未进，所以有些不舒服，你去跟老爷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安心。”更生拍了拍萧宇轩的肩，男子长长松了口气。
一如以前他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更生说得话，不知为什么，好像有魔力一般，让人安心。
萧宇轩转身回到前堂，前面，灯火辉煌，更生的脸被月下的树影遮住了，看不出表情。
喜宴一直折腾到二更天，萧宇轩方才在众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哄笑声中回到了喜房。
挑落了喜帕，红烛下是那张他朝思暮想的容颜，交杯酒，念白头。
他拉着少女的手，不似往日的嬉笑，那样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儿，“雪儿，我只愿今生与你白首不离。”
然后，泪就顺着唐雪儿的脸颊落了下来，他手足无措的替她拭干泪水。
“雪儿，雪儿，你怎么哭了？我，我说错什么了？”
少女“噗哧”笑了出来，“没有，我只是，太开心了。”
笑容那样熟悉。
很久之后，萧宇轩才知道，原来那泪，是为他流的。
次日，萧宇轩兴冲冲地去找更生，分享他的快乐，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只是，当他推开那熟悉的房门，却只看到了更生的父亲坐在床边，轻轻地叹息。
“延年叔，更生呢？”萧宇轩的兴奋劲突然冷了下来，不安开始蔓延。
“轩少爷，更生他，他说，他要去游历？”
萧宇轩第一次在那个一板一眼的叔叔身上看到了茫然与无措。
那时，他以为更生是喜欢雪儿，以为更生是伤心躲开他们，以为，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直到有一天，延年叔离开了，只留了一盆菊花给他时，他突然莫名觉得，也许，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更生了。
萧宇轩将菊花搬回屋里，放在靠窗的书桌前，每日小心翼翼地照料着。
每当那时，雪儿总是笑得特别开心。
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着，温馨而甜蜜。
萧宇轩半夜偶尔醒来，看着身旁的雪儿。睡着的雪儿总是微微蹙着眉，带着淡淡的哀伤，萧宇轩就觉得心好像被狠狠抽了一下似的。只是，每次白天他旁击侧敲的寻问时，雪儿总是笑得晃了他的眼。
她说，“只要能和宇轩在一起，雪儿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便再也问不下去了。
那天，许是在外面学做生意累到了，萧宇轩起得晚了些，那是他们成亲以来，萧宇轩第一次起得比雪儿晚了些。
然后他兴起的看着已经梳洗完的雪儿，拉着雪儿的手，“雪儿，你帮我束发吧。”
雪儿温柔的笑着，“好。”
木梳一遍遍划过长发，细数着每一寸缠绵。
萧宇轩看了看镜中绾起长发的缎带突然怔住了。
雪儿歪着头，“不好看吗？”
“没有，只是没想到雪儿的手好巧，因为雪儿明明连鸳鸯都可以绣成鸭子啊。”萧宇轩轻笑道。
二人又是一阵嘻闹。
只是，从那时起，萧宇轩便总是闹着雪儿帮他束发。
从那时起，萧宇轩总是问奇怪的问题。
“雪儿，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精怪？”男子眼中有着什么希冀。
“大约，是有的吧。”雪儿笑道，笑得那么美。
“雪儿，你说，花精有男女之分吗？”男子少见的别扭。
“其实，大多数精怪是没有性别的。”雪儿歪着头，说得那么认真。
“雪儿，更生的爷爷叫重阳，爹爹叫延年，还有更生，都是菊花的别称呵，好有趣是不是？”男子看着雪儿，看得那么温柔。
“嗯，都是菊花呢。”雪儿低头，脸上有淡淡的红。
……
“雪儿，雪儿……”
那时，那人总是这样不厌其烦的唤着，他们都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直到皱纹爬满额头，直到青丝化作白雪。
却不曾想一场瘟疫将这座繁华的城镇变成了死城，萧家也不曾幸免。
灾难从不因人而异，它总是公正得有些可怕。
萧宇轩躺在床上，拉着快急哭的雪儿，眼中是满满地温柔。
他说，“更生，莫哭，我只是去陪他们罢了。”
“雪儿”便怔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次，你帮我束发的时候。只有你，才会把结打反的。”萧宇轩笑道。
“我，那晚，雪儿她，不行了，我怕你，所以……”更生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对不起。”
“更生啊，你好笨啊，我问了那么多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你从来不多想想呢。”萧宇轩苦笑道。
“你，不怪我？”更生瞪大了眼。
“更生，我想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好不好？”床上的人笑着摸了摸更生的头。
“雪儿”的身影渐渐模糊，再清晰时，便是那个青衣素淡的男子。
“更生，我很想你。”萧宇轩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更生，这些年，我依旧是最幸福的人，只是，雪儿可能寂寞了，所以，我要去陪她了。对不起，谢谢你。”
然后，那个最重要的人，离开了。
窗台上，那朵绽放的菊在隔日也枯萎了。
这世间，已没有值得他留下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