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合伙人][孟成]一九八零》士兵的猫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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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上外衣，西装革履，不去看身后故作轻松还是会难受的红了眼睛的成冬青，不去看瘫倒在地满脸疲惫的王阳。孟晓骏大步的走了出去，就好像十几年前自己走进机场那会，身后俩人隔着窗户哭成傻逼，自己一转身也哭得跟像孙子似的。
　　想想那会的孟晓骏，想想1980的自己。无所畏惧的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那时他就在想啊，一定，一定要留给他们一个帅气的背影。
　　像是阳光一样，勇敢无谓的，那样自信的孟晓骏。
　　就是这样的孟晓骏，在被现实甩了个耳光后，所有的勇气都消耗殆尽。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的甘与不甘，能与不能，它就这样撵着轮子从你身上滚过，打着梦想的旗号，带走的是勇气，碾过的是尊严。
　　没人知道那时候的孟晓骏是如何走过来的，出卖体力劳力，在那样充满狭隘的餐厅里洗盘子打工，什么都没了，却还只是一个连拿小费都没资格拿的杂工。这些事情，他对谁都没说过。没必要。孟晓骏就是这样的人，最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处境，特别当那个人是成冬青。在成冬青的心里孟晓骏应该永远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勇往直前走向成功的人，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loser。
　　可是好累。每一天，每个细胞都在无声的抗议，从早到晚，一刻都没停歇过。就像是被生活磨灭了性子的loser，沉默，麻木，神经紧紧拉成一根弦，好像一碰就会让所有被堵在胸口的情绪崩溃。所以大洋另一头的成冬青一定不会知道，曾经是他梦想的这个人，会在收在信的某一天，突然就失声掉下眼泪。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只是痛恨这样的自己，做着与梦想无关却又不得不做的自己。真是讽刺，曾经他以为可以实现梦想地方，就此埋没了他的梦想。
　　现在的孟晓骏甚至是感激成冬青的，因为那年的他给了失败者孟晓骏逃回国内的理由。狼狈的逃了回来，头发长得干扰视野，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带着笑容拥抱他的成冬青。突然心里就平静了下来。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了仍在等你的老朋友，心里总是开心的。
　　后来在成冬青的理发中，孟晓骏一边揉着眼一边掉眼泪，心底空荡荡的那一块在这一刻被填充很满很满，他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辛酸都是值得的，告别了图样图耐衣服的成功的失败的自私的自己，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有成冬青有王阳，有他们的闪闪发亮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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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晓骏出了大门左转，就没形象的曲着腿坐在台阶上，所有的英姿飒爽果断决绝的气场都没了，满身酒气，颓废的靠着柱子，恍惚中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刚刚在内厅吼完的嗓子还没回过神来，抽口气都嫌疼。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把过去那些不堪的回忆挑出来说，紧绷的神经现在连着沉重的血液，钝钝的疼。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吧，他想。
　　接着他看见出来的王阳，当初那个唱着爱情的诗人，现在好像苍老的许多。拖着疲乏的步伐，摇摇晃晃的走着，踉跄一下扶着墙停了下来。
　　你…你俩大爷的乌龟王八蛋！砸向天空的手晃了两下，很快又松了下去，王阳靠着墙醉醺醺的骂，今天…今天可是老子结婚啊……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嘟囔着什么他也听不清了。这里的光线很暗，孟晓骏呆呆地愣着神，路边一排排路灯亮起，温暖的光线打了下来，停在脚边。不是有私家车打着车灯经过，明晃晃的，很快又消失在转角。接走王阳的那个新娘约莫是看见了他，问他需要叫辆车么。孟晓骏轻轻摆了摆手指，半合着眼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干嘛，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动。好像刚刚的那场大战，竟消花费自己所有的力气。很累很累。是精神上那种沉重的疲倦，拖得他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酒精夹杂着疲倦感冲刷着神经，甚至幻听一样听见厅内有隐隐的哭声。还剩谁呢……他数了数，哦，成冬青啊。
　　那个成冬青。替他们挡风挡雨挡拳头的成冬青，看完八百本书的成冬青，绕着他满操场跑的成冬青，自己亏欠最多的成冬青……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成冬青。
　　过了很久，不，也许不是很久，他不太确定这个时间到底规划在什么词的范围内，那个成冬青就已经出了大厅走下了台阶，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走的稳当，简直不像是喝了酒的人。孟晓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没想过要喊住他，也没想过要做些什么。
　　背影，暖光，街道，夜晚，划过脸边的风，一块一块，组成画面印在眼底。他看着看着，没来由的，鼻头微酸。成冬青，你啊，怎么又瘦了。

　　路灯将成冬青的影子长长地拉着，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骨架子身上，削瘦的厉害。成冬青就这样走了两步，像是累了，大字样的一屁股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仰头靠着椅背，疲惫的闭上眼睛。
　　黄晕的灯光打在脸上的感觉并不好受，可成冬青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在意这些了。通红的眼睛涩涩的疼着，到底还是比不过胸口翻涌的疼痛。
　　一晃眼，好像又看到走的远远的那个人单手插着口袋，一手执书，转过身不耐烦的催促他：成冬青，再不跟上来就把你一人留这了。
　　那时的孟晓骏还穿着浅色衬衫和米黄色的毛衣，梳着三七分的头发，驾着眼镜，笑起来是那么好看。他看见那时的成冬青傻笑着追了上去，老旧的黄色塑料眼镜也挡不住那样青春的气息。路程很短，可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渐渐地，已经看不见孟晓骏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的同学擦着成冬青的肩走过去了，他看见他焦急地加快脚步，汗水不停地流下，眼镜也被打湿地看不清，脚下踩着溅起泥水。身边的人却没一人停下脚步。他终于也累了，疲惫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远走，他看见最后离开的苏梅，她问：成冬青，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脚边的泥泞困住了身体，无法动弹。
　　1993年的成冬青常说，自己的青春结束在这个时代。1980年的成冬青就是这样，困死在自己的笼子里。成为那一份被埋葬的青春。
　　人总是被逼出来的。93年的成冬青会各种投机取巧的赚钱方法，会扯出自己曾经的不堪赢得善意的微笑，还会在学教英语的同时无比卑鄙的嘲弄自己的爱情。一次又一次地拉扯出伤口，血淋淋的撒盐，真的很痛苦。可是每一次的疼痛好像都在提醒他，他再也不是那个胆小自卑，小心讨好着这个世界的成冬青，再也不会是那个被他们甩下，留在原地的成冬青了。
　　无论是哪个时候的成冬青，都拥有一个相同的梦想。
　　就像成冬青第一次暗恋一个女生，天天为她打热水的时候，成冬青以为，她就是他的梦想。然后孟晓骏告诉他，美国才应该是每个人都有的梦想。
　　后来成冬青向孟晓骏发誓，在四年内读八百本书，为了他的梦想。
　　后来孟晓骏忙着谈恋爱考托福，成冬青也开始追女生了，为了他的梦想。
　　后来孟晓骏已经飞去了太平洋的另一边，成冬青还在锲而不舍的跑去过签证，为了他的梦想。
　　所以孟晓骏回来的时候，成冬青无法抑制的开心地抱住他。他好像看见，过去的那个孟晓骏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走回来，伸手将那个深陷泥泞的成冬青拉了出来。那么耀眼。
　　因为啊，你就是我的梦想。

　　成冬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好长远的梦。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搓了搓手臂。路边的街灯已经熄了，他揉了揉鼻子，摇头起身，慢慢地走上昨天没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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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的时候成冬青还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缺失了两位主力，自然的所有的重要文件都堆积到校长的办公桌上，楼层很高，一转身便是透明的玻璃，绿化的植被沥青的马路微不可见的人行，都是那么渺小。他捧着不锈钢的杯子，恰好瞧见孟晓骏开走的车子的尾巴。顺着林荫大道，没一会就隐去了影子。抿了口水，转头继续处理摞起如小山般的文件。
　　黑色的笔在指间转了转，轻敲着桌面，紧接着焦躁的敲击声一声声地，回荡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大概是长久的沉寂击败了他，男人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啪的一声甩下了笔。
　　感性告诉他现在最好什么也不做，理智上却还是强迫自己坐在桌子前处理公司的事情。
　　好像有条界限将所有的事情分割的清清楚楚，伤感缅怀的同时还能准确的判断新校区的筹备，A3区的设施更新，第二季度的市场调查，学生打分情况，甚至哪些人该拉拢能作用，哪些人得降职改改毛病都被有条理的列举出来。
　　原本这些事都轮不到成冬青来处理，计划筹备商业调查都是交给孟晓骏，处理人力资源这些都是交给王阳，而成冬青呢，则是见人说人说见鬼说鬼话，给学生做下心里辅导，老师之间的调节，随时来场充满幽默激昂的演讲，关于人生，关于梦想。
　　成冬青也提过他们负担太重要匀点过来，结果被孟晓骏像批孙子样反驳过去了。他就再也没提过这档事了。因为，孟晓骏，太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了。他感受得到他的不安。
　　就像是一列疾行的火车，装载了满满的煤炭和动力冲向目的地，他不会考虑车身的承载量，不会考虑脚底轨道的承受能力，不会考虑车内心惊胆战的成冬青的感受，他从未放在心上，甚至他甘愿让他的焦躁他的不甘他的义无反顾和这列车一起冲破在零落的轨道上。

　　你在急躁什么呢，孟晓骏。
　　成冬青不懂孟晓骏内心的焦虑和不甘，他不愿看着曾经那样耀眼的孟晓骏冲毁自己的所有。他们开始不断地争吵。像是一场无法停息的战争。
　　成冬青的全力阻拦和孟晓骏的奋力前进。王阳成为他们的缓冲地带，渐渐也变得沉默。
　　嘣——
　　他们最后的那道防线终于断了。
　　分崩离析。
　　成冬青抬起手，骨节分明，伸展、紧握，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无声的弯起嘴角，想笑，胸腔的酸涩却慢慢地蔓延，到鼻腔，到眼角。
　　ETS控告新梦想侵犯版权的报纸还摆在桌上，成冬青只是看着手心，颓废地蜷起身子，不去理会。
　　原来到头来他还是一个失败者。什么都没留住，什么都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