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保证睡眠时间很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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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可以让一个孩子从懵懂到城府，五年可以让老者从颐养天年到黯然辞世。时间是个残酷的东西，你越是拖拖拉拉，它在你心上割下去的伤口越深。
所以五年也可以把程兮年变成南易不认识的人。
越野车缓缓驶进小区，S城是有名的经济发达城市，以南易作为律师的工资，买一户两室一厅的房子到还是绰绰有余。
车停稳的时候六点还不到。
南易知道程兮年睡着了。灯光下近乎透明的脸只有唇间有点血色，薄如蝉翼却又细长的眉毛轻轻扇动着，南易忽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叫醒他。
若是五年前，南易会毫不犹豫一巴掌拍到兮年的肩膀上，若是五年前，程兮年会恼怒地睁开眼扑到南易身上拳打脚踢。
可是现在不是五年前。
南易发现自己手足无措，直到兮年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他才反应过来推了推兮年。
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迷茫，南易看见兮年有一刹那皱起了眉，在看到南易的时候又松开，目光清冷了起来。车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过玻璃窗将兮年的脸勾勒出一个近乎削瘦的轮廓，薄唇抿着，渐渐失去血色。
“这是哪儿？”
“我家楼下。”南易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收回了视线，“这么晚你到哪里去定宾馆？”
“也是。”兮年在黑暗中的表情模糊不清，南易一时语塞，手忙脚乱熄了火跳下车。
“南易，”兮年也打开了车门，看着他在后备箱里拽行李，“谢谢。”
原来五年可以把挚友改变成只能用谢谢搪塞的陌生人。
南易低下头干笑了几声，兮年的行李并不重，他拎起来一言不发向自家楼洞大步流星地冲过去。
程兮年走下车，看着南易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拉了拉风衣拉链，也跟了上去。
原来沉默也很尴尬。南易将行李放在客房里后，看见程兮年斜倚在门上看他。
“磨磨蹭蹭什么啊？外面那么冷。”
程兮年闻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南易恼羞成怒地转身逃进厨房，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五年后程兮年第一次对他绽开笑容。
时间带走了很多人，带走了青春年少的激情，却带不走心悸的原因。
南易端着方便面走出厨房的时候，兮年站在阳台上，手中的烟明明灭灭，猩红的火点一下子戳痛了南易的眼，他看见兮年在深秋的寒风中卷起衣袖，他看见兮年有些不识人间烟火的清冷目光，他看见兮年拿烟的手指骨节分明。
那是兮年，那曾是他十几年的□□。
“兮年，我房子从现在开始禁烟！”
程兮年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脸总算看上去柔和了几分。
“好。”
南易愣愣地看着兮年将烟按在茶几上一个空盘子里抬起头，眼睛里有闪烁的笑意。
“好。”他再重复了一边，走到南易面前，混合着薄荷味的烟草气息拂面而来，“好，禁烟。”
南易鼻子一下子就有点酸。五年前兮年从不吸烟，眼睛里也没有现在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南易你这么多年还是只会泡面？”兮年移开了目光，接过南易手中的碗，“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脱下外套卷起了两边袖子抓着筷子挑起了面条。
是啊兮年，五年了我还是只会泡面，为什么你却改变得我都不都不敢想像了呢？
“你有女朋友吗？”南易看着兮年鼓足了勇气开口，程兮年又将一筷子面条塞到嘴里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南易觉得自己松的这口气非常可耻，于是继续说，“我也没有，倒是我妈………”
兮年从碗上抬起头，眼镜上蒙了薄薄水汽，“阿姨怎么了？”
南易自幼丧父，被妈妈一手拉扯大，程兮年的母亲与她是闺蜜，两家勉勉强强还能算个世交。
“我妈说既然能陪着她玩儿一辈子的人没了，那就再找个一起死的吧……”
“阿姨真是的，”兮年忍不住笑了起来，“还不到六十岁的人说什么一起死啊？”
“你妈倒是挺赞成的，还介绍了几个。”
程兮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吃完最后一根面条缓缓站起来往厨房走。
“兮年你回去看看他们吧，当年你父母反对你学医也是为了你好。”说到这里南易忽然哽住了，他想起兮年不久之前才说他过他心甘情愿也不会后悔。
但是厨房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夹杂在水声中几乎轻不可闻。南易再次愣住，思考着兮年态度变化的含义，直到他看见从厨房出来有些不满地打开冰箱门的兮年时才反应过来，“兮年，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回答他的是程兮年一声烦躁的哼声，南易只能尴尬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手撑着冰箱门一手在里面翻箱倒柜。
五年前他们也没有亲密到翻对方冰箱的地步啊！南易被自己小小的雀跃吓住了。
“南易你靠光合作用生活吗？”
果然雀跃的太早了。南易翻了个白眼看看天花板，“送餐上门。”
程兮年沉默了，他在冰箱里找到了几个不知道哪一年的生鸡蛋，“你在家里等着，我去一下超市。”
“兮年你认识路？”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出租车。”程兮年走到玄关弯下腰穿鞋，语气倒是带着戏谑，“知道了吗？”
南易没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看他穿好鞋拿起外套，在心里说我等你。
我等你啊兮年。我等了你好久，久到我都不相信你会回来，久到我以为你忘了我，久到我再也忘不了你。
现在想来在机场外的淡定倒是超常发挥了，兮年不会知道他在机场外等了多久，不会知道他为了这一天付出了什么。
那是兮年，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理想的兮年，他又怎么会为了某个人而前功尽弃。
即使是南易自己也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即使是他自己。
于是南易坐在沙发上想一年就一年，总比没有好。哪怕兮年最后会恨他，哪怕这辈子都不理他。起码还有个回忆不是吗？
南易想着想着笑出声来，房间里橙色的灯光温暖而又柔和，他伸手拈了兮年熄灭的香烟放到嘴里。
苦涩中带着一丝清甜。
程兮年回来的时候被南易关在门外好长时间。
因为南易在沙发上睡着了，程兮年敲了一会儿门有些急，打了个电话过去，听到南易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对着电话发疯，忽然想起来自己大二的时候，南易也因为睡眠不足这个问题把从大二楼兴致勃勃赶来找他的自己晾在宿舍外，醒过来的时候还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把程兮年关在门外这个事实。
所以说，要保证睡眠时间啊！
程兮年门外摸摸鼻子，惨兮兮地思考今天要在门外等多久，想着想着就要笑出来。
什么样的人五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估计也只有南易了。程兮年小心翼翼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心里开始思考南易有没有在身上披条毯子，会不会从自己离开开始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这种想法很折磨人，所以程兮年现在有了砸门的冲动。
深秋的天气已经没有了稍纵即逝的温暖，程兮年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潮气窜进不怎么厚的大衣，手指触碰到布满灰尘的地面。
要是平时，有轻微洁癖的程兮年估计会像触电一般弹起来。
但是现在，他却在砸不砸门的矛盾中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一个电话拯救了他。
刺耳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程兮年第一反应是按掉，以免吵醒南易，但是手机屏幕上现实的号码让他冷静下来。
S市人民医院的院长。程兮年明天就要顶着“研究课题”名义去的医院的院长。
一阵客套的嘘寒问暖之后，院长很不好意思地说医院这两天有患者家属医闹，万一伤到程兮年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简而言之就是给程兮年平白无故多了几天假期。
程兮年欣然接受的同时却皱起了眉。无论什么医院，多多少少都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当然程兮年也没有少见。
但是他总是看不下去。逝者已逝的说法他也可以接受，但是他无法理解那个时间可以磨平一切的说法。
有很多事情他父母忘掉了，他忘不掉。甚至连祖母提起他过世的祖父时都没了当初的痛楚，程兮年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流下泪来。已经过去了快十二年，他就是忘不掉反而有越来越深刻的趋势。
因为他无法忘记医生说的只要早半年，祖父就可性命无忧。多么可笑，只不过晚了六个月就要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快十二年，程兮年觉得自己就像背了一个罪孽的包袱，因为那六个月。
他曾经的导师说他这是病态的自我厌弃，说程兮年当年才是多大的小屁孩儿，他祖父被发现是胃癌的时候已经是中后期，他自己也挺不到半年后。
可是程兮年就是听不进去，他恨这种无能为力，恨很多人对逝者漠不关心的态度。
很多人说死了的人能知道什么啊？值得伤心那么久吗？你想让逝去的人看到你这样吗？这些道理是个人都懂。
可是放不放得下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明显程兮年放不下，所以他学了医，他不知道这种疯狂的执着是为了什么，直到五年前快离开的时候他陪南易看了《肖申克的救赎》忽然就明白过来。
赎罪。
多么可笑，竟然觉得对一个人死亡的无能为力是一生背负的罪孽。
可是程兮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执着而又悲哀。今天南易问他是不是可以放弃一切，他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别人以为他放弃了一切，其实他是拼命为了保住所有，比如说南易。
他不想毁了南易。
当然程兮年此时还不知道南易痴痴念念等了他五年并且还挺乐意继续等下去。所以当被门外传来电话铃声惊醒的南易万分惊恐的打开门哆哆嗦嗦问他等了多久的时候，兮年只是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自己刚到。
很多年以后，程兮年曾经无数次恨铁不成钢地想过，他和南易的故事可以在任何一个比事实早的情况下走向预订好的结局不需要那么多波折，就是因为对方都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了别人好才拉拉扯扯这么多年。
当然那都是后话，此时的程兮年揉过南易的头，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看着眼神迷茫的南易迷迷糊糊跟在自己身后不禁好笑。
“饿不饿？”
“嗯……”
“想吃什么？”
“嗯……”
“你去外面等等我给你做点。”
“嗯……”当南易第三次用带着鼻音的哼声回答程兮年时，弯腰往冰箱里塞东西的医生明白过来他还处于没睡醒的状态，于是连推带拽将南易又搬回了沙发，拽了条毯子仔细地将他盖好，心里颇为无奈地再次提醒自己保证睡眠的重要性以及必要性。
保证睡眠时间真的很重要啊！
当无奈的程兮年叹着气回到厨房后，躺在沙发上的南易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直起脖子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磨砂玻璃门，将毯子又往上拽了拽，深深吸了一口气，有没有属于程兮年的味道呢？玻璃门里面有个高高的身影在晃动，南易可以想象程兮年微微低了头切菜的样子，抬起胳膊炒菜的样子，弯下腰调整天然气大小的样子，甚至是举起汤匙凑到鼻子下轻皱眉的样子。
南易有一瞬间觉得如果自己真的睡着了多好，起码不用看着这样的景象觉得舍不得。还有一点啊兮年，南易有些不满地想，你以为五年真的不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哪怕一点点的痕迹？
我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南易猛地想到那件事，颓然倒在沙发的凹槽里，程兮年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已经有了一点暖意，他舍不得放开。
他舍不得。
他是真的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保证睡眠时间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