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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慕容堇言(二) ...

  •   我们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第二天,和珞终于出现了。
      和珞仍是一身玄衣,脸上是千年不变的面瘫模样,腰间挂着的玉笛,碧翠温润。
      我大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和珞,我有话问你。”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我说:“和珞,凤火崖失火的时候,你为什么在那里?”
      和珞还是不说话,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我沉住气,又问:“你难道不怕我告诉南陌,或是流苏么?”
      和珞终于说话了,声音一点温度也没有。
      “怕什么?”
      我说:“就算他们知道你是风烛的人,也无所谓了?”
      和珞平淡地说:“他们早就知道。”
      “所以说……嗯?你说什么?”
      和珞冷冷看了我一眼,绕开我朝前走去,我追上去又拦住他。
      “等等,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和珞淡淡地看我,缓缓开口,“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风烛又是什么人?”
      本以为他还要再跟我装一会儿酷,谁知他却说得很干脆。
      “我和风烛是慕容未天的弟子,宫主早就知道。”
      他淡然地看我一眼,“我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我摸摸头,“我是猜到了,只是确认一下。”
      他抬起腿就要走,我赶紧拽住他。
      “等等!再跟我说点你知道的。”
      “为什么?”
      我沉下脸,说:“再这样下去,流苏会被风烛害死的。”
      和珞看了我一会,眸子冷了下来,“如果他死了,那也是你害的。”
      我噎了一下,有些恼了。
      “和珞,我不过问你点事罢了,你干嘛乱喷人?”
      和珞冷眼看着我,朝我走近了一步。
      “俞森,你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怔住了,“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和珞面无表情看我,一双眸子冰澈。他又向我走了一步。
      “俞森,我曾经去过大理国,那里的苗人有种虫蛊,中了蛊的人一言一行都与常人无异,但其实却已经被下蛊的人所操纵。”
      我吞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你想说什么?”
      和珞又朝我逼近了一些,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背却贴在了墙上。
      和珞淡淡地说:“俞森,你就是那个中蛊的人。”
      我怔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不会吧,我没有感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俞森,你真可悲,你就像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是,以为能够瞒过所有人,却不知一切早已被注定。”
      注定。又是这个词。
      我沉了沉气,“和珞,你认错人了。”
      “俞森,你真的以为一切都是偶然么?”
      我靠着凉凉的墙壁,腿变得有些软。
      我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和珞看着我,平淡的眸子像波澜不惊的一汪寒水。
      “俞森,从来没有什么偶然,一切都是注定。”
      “我不明白……”
      和珞打断我的话,“不,你明白的。”
      他说:“你以为你离开温山,就没有人能找到你了么?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就滴水不漏了么?你以为你在宫主身边,宫主什么都不知道么?”
      不……
      可怕的寒意从我的体内蔓延,侵入五脏六腑。
      俞森这个名字,使我不得不背负的罪孽。
      我什么都能够承受,都不得不承受。唯独这个可能性,不敢想,不愿想。
      发生在我身上的偶然,太多了。
      我偶然救下他,他偶然地喜欢了我,他却偶然地成为了我杀死的男人的孩子。
      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
      我握紧拳头,努力平静地说:“我不信,他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和珞冷冷地看着我,声音淡漠,“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和珞冷漠的声音很适合说故事,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像猫吃鱼狗吃肉一样平常。
      都说孩子都很敏感,即使大人不说,但小孩子知道大人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有的人抱孩子总是会孩子哭,有的人却一抱就能让孩子止住哭声。
      慕容家的小少爷小的时候总是在哭,母亲经常不在,到后来慕容未天就更不愿意抱他了。
      等孩子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明明渴望父亲的拥抱,却又莫名地害怕。
      父亲的目光,从来不在他的身上。
      有一次,父亲看着他,喃喃地说,你为什么是个男孩?男孩有什么用?
      他被父亲摔在地上,父亲在哭。
      他听着父亲一遍一遍地说,你为什么不是女孩?为什么?
      孩子终于知道,他的父亲原来讨厌他。
      他明白到,原来自己来到这世上,是为了父亲的一己之私。
      他如果是女孩,或许能够嫁给俞家的少爷,这样父亲就能够光明正大地和俞瑾之在一起。
      可惜男孩的他,对父亲没有任何作用。
      他变得自责,如果自己是女孩,父亲或许更加喜欢自己一点。
      他不敢任性,不敢哭闹,变得不像一个孩子。但不管他多努力,多乖巧,父亲从不会赞扬他一句,也从不会对他笑一笑。
      直到一日,父亲手中握着碧翠的玉璧来到他面前,用银针无数次刺破他的皮肤,为他刺下遍布全身的曼珠沙华图腾。
      折磨持续了整整一夜,他一遍一遍地晕过去又醒过来。天亮的时候,原本玉石般无瑕的身体布满了丑陋的图案,让他不忍再看自己一眼。
      父亲没有一句宽慰之言,却变得更加严厉,更加冷漠。
      他努力地迎合父亲,丝毫不敢松懈地练武、杀人,不敢流露出害怕的情绪,杀人时如果稍有迟疑,就会遭来父亲更加冷漠的对待。
      后来,父亲在他的面前手刃母亲,他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孩子慢慢成长,变得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越来越无情,越来越残忍。
      那夜,熊熊大火吞噬了慕容府,他的父亲坐在窗前,腿上放着他最喜欢的那把五弦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释然的笑,笑得那样柔和。
      他从没见过父亲对他这样笑过。
      而这样的笑,却是给了别人。
      俞森。
      那个握着剑双手却瑟瑟发抖的少年,那个口中说着复仇却泪流满面的少年。
      那个面容与俞瑾之如此相似的少年。
      父亲在对他笑。
      无论自己多么努力,父亲永远不会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孩子第一次感到了恨意。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被不公平对待的原因,自己痛苦的原因。
      如果不是因为俞森,父亲不会讨厌自己。
      俞森就是自己降临在这丑陋世界的原因。
      他冷眼看着俞森把剑刺入父亲的胸膛,却慌张得刺偏了。
      俞森仓皇地跑走了,父亲的血流到他的脚下。
      他扶起父亲,将手放在父亲的喉咙上。
      父亲看到了他,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笑得冷酷。
      他说,堇言,杀了我,练成诛心十八式,然后去保护他。
      孩子猛然收紧手指,父亲纤细的脖颈在他手中碎裂。
      到了最后,父亲的眼中还是只有那个男人的孩子,却没有他。
      他走到庭院外,看见那个少年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横在头顶的璀璨星河。
      这夜的星星真亮啊,仿佛无数的珍宝在熠熠发光。
      他收起冷笑,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走到少年面前跪下。
      他说,杀了我,否则你会后悔。
      他等着少年的回答,如果少年拔出剑,他便立刻取少年的性命。
      但是少年说,好好活,我等你来杀我。
      他收起手中的银针,却在心中冷笑。
      风烛将他带入凤火崖,此时恨意已经扎根在孩子的心底。
      他知道少年被逐出温山,他知道他堕落成一介凡人。
      他还在等。
      等待复仇的最佳时机。
      曾经的痛苦让他知道,哀莫大于心死。最大的痛苦在于珍爱的东西在眼前消失。
      他慢慢长大,拥有了天下第一的容貌,他知道复仇的时机到了。
      他接近少年,让少年爱上他。
      他宣告武林,少年是他的男宠,让他尝尽屈辱。
      他灭了温山剑派,却独独留下温殊山,他要让少年有愧于师门。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他却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不受控制的是他的心。
      谁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是为何开始。
      堤坝先是裂开一条缝,有水滴溢出来,接着水一股一股地涌出,把口子撑得越来越大,最后整座堤坝都会垮掉。
      明知道是致命的饵,却总有笨金鱼上钩。
      他为别人做的陷阱,却成为了他自己的坟墓。
      和珞平平淡淡地说完故事,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练诛心十八式,必须要清心寡欲。不久宫主就发现,他散功的次数变多,时间越来越长,身体变得虚弱,感官也被削弱了。”
      “俞森,会害死他的人是你。”
      我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和珞看了我一会,第一次露出一抹冷笑。
      他说:“但我还是要恭喜你。你赢了,否则死的人就是你。”
      和珞不再看我,径直走过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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