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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温山之巅(三) ...

  •   师公告诉我,我被封上的经络,竟然被冲破了,所以那时我才能自己打开穴道。
      也就是说,我的武功,又回来了。
      盼了十年的东西,重新得到后,却一点质感也没有。
      即便武功回来了,我也还是那个罪孽深重的我。
      我的伤一好,就离开了温山。
      连去给温殊山辞行都没有,只是到后山陪师公喝了杯酒。
      师公看着我,叹道:森儿,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像个小老头。
      我说,我这叫忧郁美人。
      我将流英剑用布裹了起来,在脸上抹了层煤灰,打扮成农民的模样下山。
      林暮在江湖也算是一个名人了,名人不懂得低调行事,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几个月的功夫,江湖上已是另一番模样。
      流苏已死,流月宫自动解体,整个江湖都沸腾了。
      过了这么多年胆战心惊的日子,江湖兄弟终于又翻身了,人人兴高采烈奔走相告,当日在温山上的人,每个人的鼻子都飞到了天上,好像流苏就是被他杀死的一样。
      流苏的死被以讹传讹,改编得简直像神话。
      有的传闻说,流苏在温山上发动闭月神功,从悬崖下突然冲出来一群蝙蝠,将流苏拖下悬崖。
      有的传闻说,流苏的闭月之功突然走火入魔了,发起了疯,才摔下悬崖。
      还有的传闻经了烟花柳巷的小姐相公们的嘴,变得更离谱了,说流苏不顾那么多人在看,拉着男宠光天化日下开始干那事,干得□□,竟然一不小心失足掉下悬崖。
      客店茶楼里,酒后饭饱的余兴谈资,全是这些,我听得都腻歪了。
      甚至还有人拉着我说,你见过那个天下第一大美人流苏不?就知道你没见过。我?我当然见过,我不仅见过,而且还上过……你问我什么感觉?嗨……长得是不错,但也还是个男人,少了点东西,多了点东西,还不如章台的小翠呢。
      作为传闻中的当事人,我除了干笑,就只有干笑。
      平时跟着流苏大手大脚惯了,突然又成了穷光蛋有点不习惯,没过几天身上带的那点银子就用完了。
      不过有武功傍身的好处之一,就是吃了霸王餐,一掀桌子就可以跑路,不用怕被别人抓回来打一顿。
      想当年我也算是名门弟子,这种事打死也做不出来的。相对而言,现在的我真是无耻无良到无药可救啊。
      可是也不是每次霸王餐都吃得这么顺利的,这个江湖上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的老好人还是有不少。
      这天我吃饱喝足擦擦嘴上的油,一抬屁股往外走,店家马上上来拽住我。
      “客官,你还没付钱呢。”
      我皮笑肉不笑地扬眉看他,使足了内力往边上的木门上一拍,木门被拍成了两截。
      “刚才已经付过了,店家是不是记错了?”
      店家脸色变了,一副认栽地模样叹道:“是,是,是小的记错了。”
      我抬腿往外边走,又有一只手按在了我肩上。
      一女子的声音说:“好不要脸的人,吃饭不给钱,还有理了?”
      我身形一缩,将肩上的手打到一边,那只手却翻掌一劈又朝我袭来。
      杏眼柳眉,点朱唇。
      碧翠玉蝶儿轻轻摇晃。
      我不敢再跟她纠缠,袖子一遮脸朝外跑去。
      “是……是你!”
      我边跑边叫:“不是我!”
      “站住!林暮!”
      她展开轻功追上来,拽住我的领子。
      我的轻功真是水,连个女子都跑不过。
      我沮丧地叹气:“展蝶姑娘,如晴姑娘,好久不见。”
      崔展蝶皱眉叱道:“我叫你,你干吗要跑?”
      我说:“两位姑娘生得更俊了,没认出来。”
      崔展蝶上下审视了我一圈,说:“你的模样倒是越来越……”
      她说了一半不说了。
      我往我身上看了一眼,灰突突的粗布衣服,手指颜色脏兮兮的,像好多天没有洗过。
      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我咧嘴笑道:“行走江湖,遇到旧友真是缘分一桩,来来来,我们去喝一杯。”
      崔展蝶说:“最近洛水山庄正在重建,我们可没有银子请你喝酒。”
      安如晴婷婷款款地走上前,眉目间恬静淡然,乌丝云发中海棠花簪隐隐发亮。
      “展蝶姐姐,几杯小酒用不了几个钱。而且,如晴也有话想对林公子说。”
      崔展蝶神情复杂地看了她几眼,点点头。
      画栋雕栏,酒香沉醉。
      从二层窗口朝外望去,红花绿水,柳叶青青,满城飞絮,随风纷扬。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我翘着二郎腿大快朵颐,脸上手上都是油乎乎的,崔展蝶看我的神情更加嫌弃了。
      安如晴静静地看着窗外景,等我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林公子,如晴要向你道歉。”
      我手上停了一下,朗声笑笑:“如晴姑娘记性真差,我离开山庄的时候,不是就已经道过歉了么?”
      “不是为了那件事。”
      “那是什么事?”
      安如晴说:“是洛依哥的事。”
      我顿了顿,放下手上的筷子。
      “你不用说了,该道歉的是我。”
      安如晴轻轻摇摇头,剔透美眸中有点点黯淡。
      “不。你听我说完,也许会恨我。”
      我说:“如果是这样,我就更不想听了。爱啊恨啊的,都太累人,我不想再多恨一个人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多谢如晴姑娘请客,告辞了。”
      “林公子。”
      安如晴叫住我,说:“如果是和流苏有关的,你也不想听么?”
      我停下脚步。
      踟蹰了片刻,我的脚又不争气地走了回去。
      我承认我没有办法抵御有关那个人的一切。
      郁悴地坐回凳子上,我丧气叹道:“你说吧。”
      安如晴端起茶盏,轻轻地啜了一口。
      “林公子,洛依哥被杀的那天,我也在温山上。我看到了一切。”
      安如晴说:“林公子,流苏为了得到流英剑,曾经独自闯入温山,却被温掌门制服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温掌门没有立即将他杀死,而是秘而不宣,将他软禁在温山,以至于让他功力回复得以逃走?”
      我皱眉道:“难道温掌门想要闭月宝典?”
      安如晴水润的眸子看我一眼,“不,他是为了慕容未天。”
      我怔了一下,“什么意思?温掌门和慕容未天……难道,温掌门至今还在恨他?”
      安如晴摇头,“恨?不是这么纯粹的东西。”
      白絮乱舞,云卷天清。
      湖心漾开碧波,画舫滇红。
      那时的温山寒风凄雨,屋外狂风怒号,屋内一支暗淡的红烛,忽明忽暗。
      安如晴用温婉的声音,平淡着述说。
      温殊山是如何将流苏打得遍体鳞伤,又是用何种目光欣赏他的痛苦。
      他是如何用剑抬起流苏的头逼迫他看着自己,喃喃地说着,这双眸子,和他的一模一样。
      如何一边在他身上留下条条血痕,却又一边泪如雨下。
      还有如何如痴如狂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
      未天。未天。
      安如晴说,他看着流苏的眼神,那种可怕的目光,如果说是恨他,不如说是在看一个爱至深却无法企及的宝物。
      因为没有结果的爱,产生最绝望的恨。
      爱之深,恨之切。
      一如凄清冷雨中,悬崖边被风声卷走的那句轻柔低语。
      暮儿,我恨你。
      安如晴说:“月圆之夜,流苏突然发狂了,他挣脱了锁链,内力之大,简直要将整座房子都破坏掉。以温掌门之力,是无法制服他的。如果洛依哥晚出现片刻,温掌门就要身死流苏手下。”
      我的拳头握了起来。
      安如晴继续道: “流苏虽然武功很强,但却神智不清,如果洛依哥和温掌门齐心协力,是有可能将他杀死的。但之后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
      “洛依哥已经将流苏压制住时,温掌门却将剑刺入了洛依哥背心。”
      我愣住了,胸中涌起一丝寒意。
      安如晴摇摇下唇,眼眶微红。
      “洛依哥马上跌倒了,直到死去时他的眼睛还错愕地看着温掌门。”
      她说:“温掌门在洛依哥和慕容未天之间,选择了慕容未天。”
      我愕然得几乎说不出话。
      爱到极致,恨到极致,却无法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暮儿,我这么恨你,却还是没法杀你。

      或许是尹洛依的死,让温殊山清醒了过来。无论长得多像,流苏是流苏,慕容未天已经死了。
      我喃喃道:“杀了洛依哥的人……不是流苏……”
      我真是史上最蠢最笨的人,我几乎是马上就认定了,流苏就是杀害尹洛依的凶手,而他也没有否认。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事实。每月闭功的时候,他会失去理智,他一定也认为是他杀了尹洛依。
      安如晴看着我,说:“林暮,这件事情,除了温掌门,就只有我知道。我没有告诉你,是存有私心的。我利用了你,对不起。”
      是了,他是天下第一,这个江湖上,除了一个人,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唯一能伤他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他。
      “林公子,你如果恨我,我没有怨言。”
      我笑笑,道:“如晴姑娘,这不关你的事,你只是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我没有恨其他人,我只是恨我自己。”
      站起身离去,安如晴和崔展蝶静默地看着我离开。

      好像在温山时就常对尹洛依说,等我出了山,要浪迹天涯。
      尹洛依就会笑笑说,我陪你一起,要不然你一定会闯祸的。
      过了这么久,早已不再年少,才真正完成了这个心愿。
      只不过,当时说陪我浪迹天涯的人,早就不在了。
      桃花凋谢后,梨花开了,梨花落尽后,枫叶红了,最后世界又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
      春风又一次吹拂大地时,我终于走累了。
      世界这么大,能容纳我的地方,好像只有这一个。
      这才慢慢悠悠地晃回村子。
      “暮哥哥!”
      马小花正好在我院子里抓小虫子玩,看见我赶紧撇了虫子朝我扑来。
      脏兮兮的小手在我衣服上蹭啊蹭。
      我拍拍她的头,“臭丫头,又长高了。怎么没在读书?”
      马小花说:“我娘说暮哥哥家的桂花又开了,让我来摘点桂花做桂花糕。”
      我一愣。
      满园的木槿花欣欣向荣,桂花树枝头点缀着点点嫩白,花香满园。
      和我离开时的景象一模一样。
      还记得我背着药箱,鬼鬼祟祟地踏出这扇院门,他就蹲在门边等我。
      从我离开这里开始,已经整整两年了。
      前尘如烟,往事如梦。
      马小花探头在我身后看了看,问道:“美美哥哥呢?”
      我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轻声道:“他走了。”
      “走了是不会回来了吗?”
      “嗯,不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
      马小花在我肚子上捶了一拳,嘟嘴道:“我娘说了,你整天欺负美美哥哥,美美哥哥一定会走掉的!都怪你,臭林暮,干什么要逼走美美哥哥!花花不要臭林暮,花花要美美哥哥!”
      我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说:“哟,为了别人连你暮哥哥都不要了?”
      马小花鼓起嘴,“不——要——我不要林暮!哇——”
      马小花仰起头大哭起来,我慌了。
      马阿姨出现在门口,“丫头片子怎么又哭了?哎哟,林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赶紧把脸皱成一团的马小花推到马阿姨手里,“刚回来。”
      “你那漂亮的媳妇儿呢?”
      我撇撇嘴,怎么大家都惦记他?
      我说:“他……走了。”
      马阿姨明了似的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林暮,你作孽哟。”
      “马阿姨……”
      她拉着马小花往门外走,边走边摇头,“可怜啊,这么冷的天,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口血一口血地咳,我都看不下去……”
      我愣在原地,静静地站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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