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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追心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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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策马奔腾,连饥饿的感觉也没有。
一直跑得千里风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才拉住马缰让它停下来休息。
一路不吃不喝地跑了两天,眼前出现了一片萧瑟的桃花林,才知道自己竟不自觉地回到了追心宅。
落叶已尽,花苞还没长出来,整片桃花林都是光秃秃的。
冬寒未至,人间萧条。
牵着马徐徐而行,桃林深处出现了两座墓碑。
俞瑾之爱妻闽心墓。
痴心酒侠俞瑾之墓。
自从被逐出温山剑派,就再也没有来给爹娘上坟了。
一代大侠俞瑾之的儿子,竟沦落成如此模样,真是让地下的人心寒。
两座墓都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也没有。
就好像有人经常来打扫一样。
我双手合十跪于墓前。
“爹爹,妈妈,孩儿不孝。”
深深地磕下头去。
在桃林中坐了整整一天,旁边的千里风无聊地踢石子。
第二天,我又到这桃花林来了,带着一壶温酒,三只酒杯。
从旭日高升,到夕阳西沉。
“爹爹,妈妈,今天我给你们讲一个人,是孩儿喜欢的人……”
“你们一定猜不到他是谁……连我也没有猜到他是谁……”
“什么?长得好不好看?好看,天下第一的好看,跟未天叔叔一样好看。”
第三天,第四天……
将近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拎着酒又来到爹娘的墓前,却看见一位布衣老人坐在墓前正念念有词。
我栓好马走上前,“老人家。”
那老人抬头看了我几眼,皱巴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道:“这不是俞家小少爷么。”
我一愣。
竟然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你是……”
那老人笑眯眯地看我,“俞小少爷长成帅气小伙子了,跟俞老爷长得真像啊。还带来了酒,过来过来,坐下吧。”
我看了他半晌,说:“我还是认不出你来。”
他笑容满面地点点头,“无妨。你不认得我是正常的,你那时还只是几岁的孩子。但我记得你,笑起来脸上有个小酒窝。”
“你可是父亲的旧识?”
他给自己斟上酒,摆摆手道:“非也。我以前是慕容家的总管。”
我猛然一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局促地低下头。
他看了我一会,笑道:“别介意。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我做了那样的事……真的……真的……”
他笑笑,“俞小少爷,你不需要自责,慕容老爷很感激你,我是明白的。”
我愕然抬头,“他……感激我?”
老总管笑眯眯地端着酒杯,说:“不要着急,我慢慢对你说。”
于是,我听到了爹爹和慕容未天的故事的后半段。
慕容未天有两样宝物,这本应是一个秘密。
但这个秘密,不知为何竟走漏了风声。
有三个教派的人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们围堵了慕容未天,却发现这两个宝物,都已经不在慕容未天的身上了。
其中一样,在俞瑾之手中,另一样,在铁匠鬼斧神手里。
鬼斧神踪迹难寻,他们把目标定在了俞瑾之身上。
俞瑾之武功高强,他们无法强取,却想了个计谋。
他们利用慕容未天,将俞瑾之骗出来,却在俞瑾之的杯中落了毒。
俞瑾之不会怀疑慕容未天,将毒酒喝下。
俞瑾之死了,那些人却仍然不知道宝物是什么。
他们将俞瑾之值钱的东西全部搜刮走,却偏偏没有带走那样宝物。
我皱眉道:“那两样宝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总管笑笑道:“俞小少爷,你还年轻,在我们那个年代,‘闭月诛心,惟我独尊’,说的不是秘笈,而是一个人。”
“什么人?”
老总管的目光有些飘忽,“他美艳绝伦,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杀人的手法瑰丽诡异。见过他的人无不一被他蓝色的瞳孔所迷惑,他一出现,连月亮也为之失色。当时的人称他为‘闭月妖子’。”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就是未天叔叔?”
老总管点点头。
我道:“他既然武功这么强,怎么会被那三个教派的人胁迫?”
老总管叹了一口气,道:“慕容老爷为了请求鬼斧神打造流英剑,舍弃了他最重要的东西。他回来的时候,毕生的功力都消失了。”
我愣住了。
“那样宝物就是……闭月心经?”
老总管点点头,说:“那有名的铁匠鬼斧神,还有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公子九辰。”
我又愕然了。
难怪铁匠鬼斧神从那以后就从江湖上消失了,原来是不再铸剑,转而练武了。
我道:“那留给我爹爹的就是……”
老总管苍老的眸子看着我,“诛心十八式。流英剑指示的地方,就是藏着诛心十八式的地方。诛心十八式,就在这桃花林之中。俞小少爷,去你母亲的墓碑上看看。”
我走到母亲的墓前,在石头墓碑上仔细看了看,果真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发现了一枚玉璧,玉璧嵌入石头中,颜色也变得暗暗的了。
玉璧上刻着清秀的字:慕容未天赠挚友俞瑾之。
老总管又说:“泼点酒上去。”
我照做了,金色的小字渐渐浮现了出来。
第一行字就是:诛心十八式。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总管咯咯地笑起来,“那些个蛮夫俗子,以为诛心十八式是一本秘笈,真是一帮蠢货。”
老总管看向我,说:“俞小少爷,故事还没有完。你可还记得,慕容老爷的儿子,堇言少爷?”
我又是一怔,骤然看向他。
老总管喝了一口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俞瑾之死后,慕容未天痛恨交加,他想要复仇。
他拿回了诛心十八式,在练功之前却又犹豫了。
诛心十八式,就像它的名字所说的那样,若练此功,必将绝情诛心。
练功的人,会逐渐遗忘自己心爱的人,一点一点,直至将有关那人的事情全部遗忘。
连记忆也不留。
绝情绝心。
练成此功之时,练功者就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这才是,诛心。
慕容未天放弃了。
他不愿遗忘俞瑾之。
他说,如果我连他也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慕容堇言。
他没有做的事情,他不想做的事情。
还有他的儿子,可以替他完成。
他在慕容堇言的身体上刺下了曼珠沙华腾纹。
诛心,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埋下了根蒂。
在慕容未天的引导下,慕容堇言的诛心十八式练得越来越纯熟。
他也越来越像个绝情的怪物。
于是,复仇开始了。
只一夜,三个害死俞瑾之的教派中,有两个教派被一夜屠门。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的话让整个江湖大惊失色。
他说,鬼童子从地狱里爬出来了,鬼童子的名字,叫做流苏。
我的手心冒出阵阵冷汗。
玉璧攒得紧紧的,手指生疼。
心痛得如有什么碾过一般。
全都错了。
一切都错了。
老总管看了我一眼,把粗糙的大手放在我的手上。
他温和地说:“俞小少爷,不要自责了。慕容老爷他一直认为俞老爷的死是自己的错,他能死在你手上,他是很感激的,你生得和年轻时候的俞老爷一模一样……慕容老爷早就不想活了,那杯毒酒,本应是由他喝下的。”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对着墓碑说:“俞老爷,俞夫人,等了那么多年,我终于把慕容老爷交代的这最后一件事做完了。以后,或许就不会再来看二位了。”
他朝两个墓碑深深地拜了几下首,拂袖而去。
我叫他道:“等等!”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
我说:“我爹爹……可曾喜欢过未天叔叔?”
老总管淡淡地笑笑,说:“有情或无情,除了俞老爷自己,谁能知道呢?只不过如果俞老爷没有将慕容老爷手中的毒酒抢下来,死的就是慕容老爷了吧。”
他转过身,摇摇晃晃,走远了。
我想起那个梦。
梦里,林花翩飞,琴声似水。
爹爹目光怔怔地看着那弹琴的人。
眼泪一滴一滴,一滴又一滴。
那么悲伤的目光,不会是在看一个朋友。
然而,那究竟是不是梦,我却已经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