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月记》七曜公

55、公子九辰（二）

　　那个吻结束后，我好像恍惚了，一晃一晃地回到我的房里，才发现本来打算去和尹洛依一起吃饭，现在早就过了吃饭的时间。
　　把被流苏弄湿的衣服换下来，套上一件干爽的衣服，这才去找尹洛依。
　　远远地看见一个白色缥缈的身影在落叶中舞剑。
　　他的动作清丽柔和，身姿聘婷袅袅，舞着一套简单的剑法，行云流水，简单的剑招被他耍得精妙绝伦。
　　我走到旁边，驻足观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剑招越舞越快，却是朝我攻了过来。
　　我一惊，赶紧左右闪动避开剑招。
　　这剑法明明不是温山的剑法，但却不知为何我拆招的脚步却走得很自然，没有经过大脑，身体自然就动了起来。
　　尹洛依最后一剑结束了，他收回剑，淡淡道：“森儿，你还没有忘记这套剑法。”
　　我惊呼出声，“是‘温山第一鸳鸯剑’！”
　　尹洛依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们一起创的剑法，你非要叫这个名字。”
　　我笑道：“有什么不对么？你是温山第一美人，我是温山第一英雄，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们的剑法当然就是……”
　　话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记得小洛依小脸通红，鼓着嘴说：“什……什么鸳鸯剑，羞死人了！”
　　我用手戳他的脑袋瓜：“歪脑子！鸳鸯就是鸭子，鸭子就是鸳鸯，你又想哪去了！连师娘也说这个名字好听！”
　　尹洛依扁扁嘴说：“鸳鸯才不是鸭子。”
　　我说：“鸳鸯就是鸭子。”
　　尹洛依鼓鼓嘴，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鸳鸯不是鸭子！鸳鸯是一对一对的！”
　　我说：“鸳鸯就是鸭子！”
　　尹洛依咬咬嘴唇，“你才是鸭子！那干脆叫鸭子剑好了！我才不要和你做鸳鸯！”
　　他怒冲冲地走了，跑到师娘那里告状，说我非要说鸳鸯就是鸭子。
　　我被师娘赶到河边去数鸭子，数了一个礼拜。
　　那时候我没告诉他的是，我知道鸳鸯不是鸭子。

　　尹洛依轻笑着看我。
　　我有些尴尬，摸摸脑袋，说：“其实温山第一鸭子剑也挺好听的。”
　　他的笑容僵了僵。
　　他说：“森儿，这个剑法要两个人一起使，才叫温山第一鸳鸯剑。”
　　他抛给我一把剑，有些恳切地看我。
　　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比剑更沉的是我的心。
　　我对他笑了笑，说：“好。”
　　拔剑出鞘，剑在胸前划了个剑花。
　　剑路极慢又轻，没有一丝内力，就像没有学过武的人一样。
　　但剑法却是不会忘的。
　　第一式，乱点鸳鸯。
　　两把剑同时由下而上挑起，在空中挽一束剑花再收于胸前，两把剑轻轻相交。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相视一笑，不需要思考，剑法从心而生，直接展现于剑上。
　　人剑合一，剑人合一。
　　第二式，鸳鸯戏水。
　　第三式，棒打鸳鸯。
　　第四式，鸳鸯壁合。
　　第五式，鸳鸯福禄。
　　第六式，鸳鸯交颈。
　　这一式身体后仰，两把剑交叉在对方的身侧擦过，两人的身体轻轻相贴，就如同两只鸳鸯脖颈相交，耳鬓厮磨。
　　尹洛依精致的脸近在咫尺，俏丽的丹凤眼深深地看着我，睫毛轻颤，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我，目光复杂。
　　我说：“洛依哥，还有第七式……”
　　他手中的剑铛啷一声掉在地上，嘴唇贴了上来。
　　我的心微微一颤。
　　他用力地吻着，舌头窜了进来，搜刮掠夺一般地吻着。
　　牙齿和牙齿相碰，他却毫不介意，拼命般地啃吮。
　　尹洛依一直是个不冷不热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失控。
　　“森儿……森儿……为什么……”
　　他疯狂地吻着我，唇齿间溢出破碎的话语。
　　秋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灰色的苍穹像破了个口子，凄清雨点倾泻至人间。
　　风吹雨成花，云翻滚成泪。
　　“洛依哥……”我用力推开他，他后退了两步稳住身体看着我。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一瞬不瞬。
　　“森儿……究竟是从何时起，你不再喜欢我了？”他怔怔地看我，开口问道。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甚至不确定我有没有喜欢过他。
　　我紧了紧拳头，再缓缓松开。
　　“洛依哥，对不起。”
　　他看着我，忽然凄然一笑，“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不敢抬头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点漆般的水眸深深地看我，“森儿……先说喜欢的，不是你么？”
　　我说：“在洛水山庄的时候，我……”
　　他摇摇头，说：“不是那一次。”
　　我有些奇怪地看他。
　　他凝望了我许久，眸子越来越黯淡。
　　许久，他自嘲似的笑了笑，说：“原来你早已忘了。”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不稳地朝远处走去。
　　我连忙追上去，“洛依哥，我不明白……”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接着淡淡地笑了，好看的丹凤眼中满是凄楚。
　　“已经不重要了，森儿。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经什么也不是。我的森儿也有了喜欢的人，那些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我也是一样。”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也没有理由反驳。
　　他看了我一会，轻垂眼眸淡笑道：“森儿，一句无稽之言，说的人早已忘了，听的人却要记住一生。你说，这多可笑呢？”
　　他雪白的身影越走越远，纤细的身子在风中雨中摇摆，就像一朵浮萍，随时都可能被风雨吹倒。
　　冷雨打秋叶，归途潇潇。
　　然而他没有跌倒，只是这样摇摇晃晃地，越走越远。
　　我或许应该追上去，但我却没有。
　　我朝他离开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多少年后，我想起这一天，如果我那个时候追上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而我那时还不知道，我那时做出的选择，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因为，这就是选择的本质。
　　他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离开了我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翰墨一身青衫半湿，冒着雨朝我跑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对我道：“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你也不来，我都快饿死了。尹师哥呢？”
　　我干巴巴地回答：“他走了。”
　　萧翰墨有些奇怪地看我，“他走了？他不是去找你了吗，刚才去你房里没找到你，他又到枫林里找你去了。”
　　枫林。
　　尹洛依到枫林里找我，而我那时正在和流苏在一起。
　　我想起尹洛依凄惨的笑容，苍白的，仿佛马上就要消失的笑容。
　　心里剧烈地疼痛起来。
　　疼得我没法站立，我缓缓蹲下身子。
　　萧翰墨诧异道：“俞森，你肚子疼？”
　　我说：“萧翰墨，你别说话了，我好难受。”
　　萧翰墨说：“真的吃错东西了？”
　　我说：“萧翰墨，我好难受，你别看我，你走开一点好不好？你让我自己呆一会，就呆一会……”
　　我在尹洛依的房里等到半夜，尹洛依还是没有回来。
　　尹洛依走了，一个人离开了凤火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