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月记》七曜公

42、流离殿（四）

　　我跟着凤衾一路走，最终停在流离殿门前。
　　流苏一袭白衣，站在一树梨花之下，仰着头看梨花飞舞。
　　梨花似飘雪，乱琼碎玉，纷纷扬扬。
　　凤衾朝流苏行了一礼，道：“宫主，我把人带来了。”
　　流苏轻轻回眸，蓝色的眼眸中仿若含水。
　　凤衾退了下去，走前对我深深地看了一眼。
　　流苏走过来，伸手抬起我的脸。
　　我咧开嘴笑，“真是孽缘呐，大美人，咱们又见面了。”
　　流苏看了我许久，眉头轻轻地皱着。
　　“为什么要逃走？”他问。
　　我想扭开头，但他的手却禁锢得很紧。
　　他眼中深邃没有一丝笑意。
　　笑面虎不笑了，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我道：“逃不逃有什么区别？反正都被你抓回来了。”
　　他皱眉看我，眼神有些可怕。
　　“为什么？”
　　我冷眼看他，道：“流苏大宫主，你别这样行么？你这样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流苏情深义重，是我林暮对你始乱终弃呢。”
　　“暮儿……”他看着我，低声道：“你就这么想……逃开我？”
　　我的下颚都要被他捏碎了。
　　我看着他，心下无名火窜起来，我叫起来：“当然不是！我就喜欢被你当作男宠软禁在屋子里，等着你传唤我去侍寝！然后等着你玩腻了之后把我扔掉杀掉！这种生活我求之不得！”
　　他一怔，反手打了我一个巴掌。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彻底恼了。
　　这该死的流苏，学什么不好，偏学人家小姑娘扇耳光，我一个大男人，都被他扇了好几个耳光了。
　　我怒道：“我不是变态，不是受虐狂！是个正常人都不想呆在你身边！我不像你，我还有心，有喜欢的人！你这个没有心的怪物！”
　　流苏脸色变得很白，他晃了一下，伸手扶着额头，似乎很难受。
　　他说：“你别说了。”
　　我继续喊：“我若是偏要说呢？流苏你这个怪物，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他身形一动，猛然卡着我的脖子将我拎起来。
　　我的脖颈被禁锢住，呼吸马上就不顺了。
　　失策了，没想到只是激他一激，他就真的要杀我。
　　他的眼神可怕极了。
　　浓烈的杀意汹涌而出。
　　他冷眼看着我，突然目光中痛苦的光芒一闪，他手一松，我摔在地上。
　　我伏在地上剧烈地咳着，流苏拦腰抱起我，往流离殿走去。
　　在他把我扔到床上的时候，我傻了。
　　流苏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平日的温和一扫而空，满眼的寒意让我觉得胆颤。
　　我推开他想要坐起身来，他却欺身上来，一手压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回床上。
　　我一想到他可能做的事，刚才那点愚勇就退得一星半点也没了。
　　流苏两腿跪在我身侧，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赶紧往后缩，警惕地看他道：“宫……宫主大人，你……你要做什么？”
　　他伸手在他的湛蓝色发带上一扯，云发像瀑布一样流泻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我两条手臂，用发带把两个手腕处捆在一起，绑在了床柱上。
　　这是什么玩法？
　　看他那熟稔的手法，莫非他经常玩？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方面，我真的小看了他。
　　他俯下身来，直直地看着我。
　　“暮儿，你是我的。”他说。
　　我吞了口唾沫，接着道：“男宠。我是你的男宠，你说得完整些，免得人家误会。”
　　他摇摇头，目光凛冽。
　　“没有误会，我就是那个意思。”
　　我觉得我有点结巴了，“什……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冷，“你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
　　他伸手点在我的胸膛上。
　　“这里，也是我的。”
　　我扯了扯嘴角。
　　面部都要抽搐了。
　　扯出一个笑，“宫主大人是看中了我的肺呢？还是骨头呢？”
　　流苏轻轻蹙额，“暮儿，你不要装傻。”
　　我道：“流苏宫主说话太深奥，小民听不懂。”
　　流苏凑近我，幽蓝的眸子熠熠生光。
　　“我要你的心。”
　　我要你的心。
　　凤衾说，流苏是个没有心的人。
　　若是不想死，就不要对他动情。
　　我握紧拳头。
　　淡淡地看他，说：“流苏宫主，真是不好意思，我林暮身上其他的东西都不值钱，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拿好了，只有这颗心嘛……”
　　我扯出一丝笑，“已经交出去了。”
　　流苏怔了一下，眼眸更加深沉了。
　　“尹洛依？”
　　我呼吸滞了一瞬。
　　我赶紧垂下眼，故作奇怪地说：“尹洛依怎么了？你又看上他了？”
　　杀意又慢慢地涌上他的眼眸，他说：“你担心他？他是你什么人？”
　　我道：“我怎么会担心那个丑八怪？我……我喜欢的是别人。”
　　流苏眉角扬了扬，“那我即便是杀了他，你也无所谓了？”
　　我愣了愣，意识到他或许真的会对尹洛依下手。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急促地跳着，“你别杀他。”
　　他看着我，又问：“若我非要杀他呢？”
　　我猛然抬头看他。
　　他目光凛冽如剑。
　　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的手发起抖来。
　　如果……如果连尹洛依也被我害死了……
　　我看着他，声音颤抖，“你别杀他。”
　　流苏的目光更冷了。
　　他淡淡一笑，道：“那你求我。”
　　我看了他一会，垂下头低声说：“流苏宫主，求你……别杀他。”
　　他伸出手放在我的下颚下，将我的头抬起来。
　　他幽幽地看我，说：“你说……你是我的。”
　　他的眸子如一滩深水，看不清他的情绪。
　　我咬了咬牙，开口道：“我……我是……”
　　流苏是个没有心的人。
　　若是不想死，就不要对他动情。
　　我有一种感觉。
　　如果我承认了我对他动了情，我就再无翻身之力了。
　　我猛地扭开头，说：“我说不出来。”
　　他没有了动作。
　　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立起身出去了。

　　他走了好一会，我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走走得爽快，但我的手还绑在床柱上呢。
　　他的卧榻上满满地都是他的味道。
　　虽然我现在很厌恶，但不得不承认这味道很催眠。
　　躺了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臂酸痛得像搬了一天的重物。
　　一抬眼，看见流苏坐在床前。
　　一双蓝色的美目笑眯眯地看我。
　　他说：“暮儿，睡得好么？”
　　哟，这么一会又变回笑面虎了。
　　我道：“你被拴着两条胳膊睡一晚试试？”
　　他扶着我坐起来，却不给我松绑。
　　我看见床下跪了几个身穿丫鬟衣裳的女子。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道：“流苏大美人啊，你是不是怕我无聊，给我找玩伴来了？”
　　流苏笑道：“算是吧。”
　　那些丫鬟跪在他脚边面无血色瑟瑟发抖，一点也不像要玩游戏的样子。
　　我皱眉道：“你又想做什么？”
　　流苏笑得云淡风轻，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
　　他站起来，云衫松垮地搭在身上。
　　他把手放在一名丫鬟的头上，就像在抚摸一只宠物。
　　那丫鬟身体抖成了筛子，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他看向我，轻声问道：“暮儿，你说，你是我的。”
　　我的心被揪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他神色冷了一瞬，那丫鬟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突然七孔流出血，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有一种强烈的呕意在泛滥。
　　寒意顺着我的背爬上来。
　　那丫鬟的身体还在抽搐。
　　流苏用衣角揩了揩手，走到另一名丫鬟身后。
　　他朝我笑笑，道：“暮儿，不要乱说话。”
　　他把手搭在了那丫鬟的头上。
　　丫鬟恳切地看我，脸色惨白如纸。
　　我颤抖着叫：“流苏，你不要杀她！”
　　只见丫鬟身体猛然一震，又已气绝。
　　流苏却仍然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
　　残忍，可怕。
　　他摇摇头，走到第三名丫鬟身边。
　　我不敢再乱说，深吸了几口气，颤抖道：“我……我是……你的……”
　　流苏冷笑了一下，那丫鬟惨呼一声倒在地上。
　　流苏淡淡说：“太慢了。”
　　我脑袋里一瞬间炸了。
　　我盯着他，全身就像浸在了冰水里。
　　“疯子……你疯了！”我喊道。
　　流苏轻轻地笑了，凑到我身前。
　　他身上沾的血迹让我觉得恶心。
　　他看着我，道：“暮儿，你再说一遍。”
　　我不敢置信地看他，一遍一遍地说：“你疯了……你疯了。”
　　他淡淡一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去把尹洛依找来。”
　　我赶紧拉着他，身体抖得止不住。
　　我简直要哭了。
　　我说：“流苏……你究竟想怎么样？”
　　流苏淡淡道：“我只想让你说，你是我的。”
　　我的手冰冷得没有知觉。
　　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有什么意义？你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要我骗你？”
　　他愣了一下，痛苦似的闭上眼睛。
　　我喘着粗气看他，他就这么定定地坐着。
　　许久许久。
　　他默默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和珞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把几具尸体清理了出去。
　　我哑着嗓子喊他，“和珞美人，别光顾着死人啊，也管管我这个活人。我手绑得难受，你帮我松一下好不好？”
　　他瞥我一眼，走过来松开了我的手。
　　我揉揉勒得生疼的手腕，诧异道：“我还以为你很冷血呢，原来是个好人啊。”
　　他不再看我，走出去端了一几碟菜进来，摆在案几上。
　　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摆在我面前。
　　“这是你掉的东西。”他说。
　　白釉瓷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麻醉药”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这……是为何？”
　　他淡淡道：“你来了之后宫主变得很奇怪。我宁愿你早些离开这里。”
　　我又诧异了。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自己被别人讨厌了。
　　我笑了，道：“小和珞，你讨厌我讨厌得太好了。”
　　和珞冷哼一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