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月记》七曜公

30、洛水山庄（七）

　　送走了尹洛依，我深感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自从暴露了他的断袖之癖后，他便不再掩饰地经常到我的归暮馆来，每次来都用他那双桃花眼死盯着我，盯得我背脊发凉。
　　我实在受不了他的视奸意淫，遂跑到安如晴那里寻求庇护。
　　安如晴鄙夷道：“你不要自作多情了，都告诉你了洛依哥不会喜欢你的。”
　　我欲哭无泪。
　　我就是被尹洛依喜欢的那个倒霉鬼啊！
　　于是我又跑到崔展蝶的梦蝶楼。
　　崔展蝶看见我就黑了脸，一副多看我一眼就要气绝的模样，一把剑把我的衣服钉在了地上。
　　我悻悻然而回，却听见山庄大门处传来了刀剑争斗的声音。
　　我正好闲着无聊，于是跟着看热闹的人群跑到了争斗的地方。
　　远远地，就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剑风平地而起，丫鬟们纷纷捂着裙裾尖叫着躲避，只见一个青色的人影快速飞旋着，或腾空或翻滚，带动手中剑飞快地舞动，只见白光闪动之间，连不小心被卷入混战的树叶儿也被劈做两半。
　　青色人影旁边一男两女三名山庄弟子正在舞剑与他周旋，两名女子一绿一黄，剑招过处，玉蝶儿叮当作响，珠花簪闪闪发亮，正是安如晴和崔展蝶二人。还有一名男子身形硬朗，一身书生气质，手里拿一把折扇，出手如虹，应当算得洛水山庄武艺精湛的一个人物。
　　三人将剑舞得密不透风，一招一式紧紧向那青衣男子逼压而去，但那男子身形灵动，手中剑快如迅雷，总是在千钧一发之时破解了三人的攻势。乍一看危机重重，但看那男子出招沉稳淡定，显然是游刃有余。
　　洛水山庄三名嫡传弟子，竟也难以占其上风。
　　来者不可小觑。
　　那青衣男子越战越猛，忽然一个飞身跃起，身体快速旋转，将剑抡成了一束剑花，登时沙石乱飞，三名山庄弟子被他的内力压得频频后退。
　　青衣男子飞身欺上，只见剑光流转，崔展蝶的剑被他格了开去，在空中划了几个圈落在地上。
　　“展蝶姐姐！”安如晴呼出声来。
　　那青衣男子定了身形，剑尖直指崔展蝶的正心。
　　山庄里又涌出来更多人，但一看这架势，所有人都不敢妄动，只好拿着武器看着他。
　　一人高声道：“来者何人？请报上名号吧！”
　　那男子牵起一边嘴角冷冷一笑，道：“我的名号你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来找人的。”
　　我看了看那青衣男子的脸，愣了一下。
　　这股不羁的气息，还有这清秀里透着点邪气的模样，不就是彩云大美人么？
　　或者说，是流月宫的逍遥剑，南陌。
　　流月宫的人怎么整天闲着没事找别人的茬？
　　不管流月宫的人来做什么，无论如何总不是来喝茶吃酒的。
　　我一缩头，想钻进人群中逃之夭夭。
　　“敢问阁下所找何人啊？”
　　这人的声音温和中透着刚劲，我抬头一看，果然是尹洛依出来了。
　　他刚刚练完剑，头发全都绑成了一束，一身白色练功服衬得他像一朵静雅的荷花。
　　好看也不能现在看，现在主要任务是逃得越远越好。
　　南陌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大小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这人姓林，单名一个暮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向我，我周围的人哗一下退避三舍，把我留在了圈子中间。
　　我愣了，接着拔腿就跑。
　　南陌已经看见了我，扔下崔展蝶身形一动抢到了我身边，伸出一只手便要抓我的胳膊。
　　我往地上一滚，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地一闪，用剑鞘格开了南陌的手。
　　尹洛依立在我跟前，未出鞘的剑横在面前，厉声道：“阁下若要我们洛水山庄的人，还请说清楚，这么不明不白地把我们的人带走，洛水山庄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南陌冷笑一声，道：“他自己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叫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尹洛依看我道：“你认识他吗？他是何人？”
　　我道：“认识，也不算认识。他叫……他叫彩云。”
　　尹洛依一皱眉：“彩云？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道：“我敢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过让他陪我喝酒赏月，他差点儿砍死了我，我还敢和他有什么关系！”
　　尹洛依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你……你怎的又去勾搭别人！”
　　南陌喝一声，“林暮！我曾经说过，你若对不起我们主子，我就要了你的命！”
　　南陌挺剑朝我刺来，尹洛依将我往边上一拉，手中剑已出鞘，剑光如虹，瞬间两把剑舞成一片，只见白花花的剑光纠缠不清，青色和白色的身影打得无可开交。
　　南陌的逍遥剑，剑如其名，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心之所向，剑之所趋，似无剑法，又似将剑法全都融于剑中，只是招招都透着刚猛，让人难以招架。
　　尹洛依舞开一套芙蓉剑，剑起剑落，都如那芙蓉出水菡萏初歇般轻柔，以柔打刚，柔中却又蕴含着万变，将《洛神心法》之奥妙发挥得淋漓尽致。
　　来回交了一百招，两方竟分不出个高下。
　　突然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尹洛依道：“阁下好身手。在下无意和阁下比武，只想请阁下说清楚，林公子究竟何事得罪了阁下？”
　　南陌冷冷道：“他对我们主子做了……做了那般的事，如今却又搭上了别人！这等无耻之徒，我定要拿他小命！”
　　尹洛依脸色更难看了，阴着脸看我道：“你……你当真做了这样的事？”
　　我简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颤巍巍地指着南陌怒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别血口喷人！究竟是谁对谁做了这般那般的事啊？你……你你你明明亲眼看见的！你还想诬赖我！”
　　尹洛依身体一晃，表情都扭曲了，“亲眼看见……你们……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一名弟子跑过来，高声叫道：“大师哥！又有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地，一名女子舞着软鞭将人群驱散，冲了过来。
　　“护法大人，疏桐来晚了！”她到南陌跟前，施了个礼。
　　崔展蝶惊呼出声，“是你！”
　　尹洛依皱眉道：“姑娘如何称呼？”
　　崔展蝶道：“她名叫疏桐，是林暮以前的相好！”
　　疏桐的脸紫了，尹洛依的脸绿了。
　　我直接蔫了。
　　尹洛依幽幽地看我一眼，“你究竟有多少个相好……”
　　哐当一声，他的长剑掉在地上，“罢了，随你去吧……”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
　　完蛋了，连尹洛依都不管我了。
　　小命休矣！
　　我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南陌和疏桐。又看了看边上显然没有什么气场的一干山庄弟子。
　　于是我马上意识到，能救我的人只有尹洛依一个。
　　我赶紧捡起尹洛依的剑，朝尹洛依的方向跑，便跑边喊：“洛依哥！洛依哥！好哥哥！你……你被听他们乱说，我跟他们什么也没有……我早就……早就不喜欢他们了，我喜欢的是……我喜欢的是……”
　　尹洛依听见我叫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
　　我跑到他跟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衣袖。
　　尹洛依表情有些诧异，他眯着眼看我，道：“你喜欢的是谁？”
　　我斜眼一瞥，看见疏桐和南陌也往这边跑过来。
　　我道：“他们来了！你快把剑拿好了！”
　　尹洛依却不理他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喜欢的是谁？”
　　眼看着疏桐和南陌伸手就能取我的小命，尹洛依却还在这磨磨唧唧，我着急得不行，开口便道：“我喜欢的当然是洛依哥了！我最喜欢洛依哥了！你快拿好剑，他们说要我的命便要我的命，可不是开玩笑的！”
　　尹洛依怔了片刻，笑意逐渐填满了他好看的丹凤眼，他弯起嘴角，阳光打在他柔和的侧脸上，一瞬间有种勾人心魄的感觉。
　　看着他的笑，我突然觉得我太不地道了。
　　他没有接过剑，而是从我手中直接拔剑出鞘，唰地一声，剑光流转，衣袂飘扬。
　　我抱着剑鞘躲在一边，看着他为我周旋于南陌和疏桐招招狠辣的攻势中，心里揪了起来。
　　我觉得骗了他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纳命来！”疏桐高呼一声，手掌一翻一枚袖箭破空而出，尹洛依没想到她会使暗器，一时间无法抵御，只能侧身一避勉强躲开了要害，袖箭刺入了他的腹部。
　　尹洛依闷哼一声，脸唰地白了。
　　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将剑舞成剑花，但力道却明显弱了下来。
　　只见那两人越攻越快，尹洛依几乎没有了招架之力。
　　我的心提了起来。
　　“大胆狂徒！竟敢到洛水山庄来撒野！”一声咆哮平地炸响，一个男人挥舞着大剑加入乱战。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洛水山庄庄主，安瑞文。
　　“切！”南陌啐了一声，拉着疏桐向后大大地跃了一步。
　　“林暮，这次放你一马，下回绝不姑息！”南陌朗声说了一句，两个人展开轻功跳上房顶，快速地跑远了。
　　“师父。”尹洛依煞白的脸上冷汗涔涔，他捂着肚子跪了下来。
　　安瑞文收了剑，忙呼人道：“把洛儿送回房中休息，快去请郎中。”
　　我跑上去，道：“庄主，我便是郎中，我能给他看伤。”
　　安瑞文皱了皱眉，“洛儿伤得不轻，还是请个有名的大夫……”
　　原来他是看不起我这个乡下郎中。
　　尹洛依勉强地笑笑，道：“师父放心，林暮医术精湛，让他给徒儿看便是了。”
　　我道：“庄主，那暗器不知道有没有喂毒，若是拖得久了，反而容易留下病根。”
　　安庄主不那么情愿地把尹洛依交给了我，几个弟子把尹洛依抬回了依水阁。
　　我把旁人都挡在了外面，一回头尹洛依似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那神情，堪称深情款款。
　　我道：“别看了，一会看得我手抖，把你肠子都给你拉出来了。”
　　尹洛依还是定定地看我。
　　我被他看得发虚。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忙低头查看他的伤口。
　　袖箭深深地陷入腹腔里，鲜血如涌泉。
　　我道：“你给你吃点麻醉药，吃了药你就睡了，待会拔剑的时候就不那么疼了。”
　　“不吃。”尹洛依眯眼看我，“要是睡了就看不见你为我难过的样子了。”
　　我心中一动。
　　我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道：“神经病啊你。谁会难过了？自作多情。”
　　尹洛依笑眯眯的，“刚才森儿可是承认了喜欢我的，现在怎么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刚才那是……”
　　尹洛依温润如水的眸子笑吟吟地看着我，让我说不出后面“骗你的”三个字。
　　我泄了气，道：“你还是吃点药吧，要不然待会也会疼晕过去的。”
　　尹洛依想了想，道：“你会陪着我么？”
　　我道：“嗯。”
　　尹洛依笑了，一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过去。
　　明明是个受伤的人，怎么力气还那么大。
　　“森儿……”他点漆的黑瞳中水光柔和，“我好欢喜……”
　　我看着他满眼的笑意，心中一阵酸涩。
　　“好欢喜……”他渐渐朝我靠近，好看的眼睛轻轻闭了起来。
　　我眼前却蓦然出现了那双勾人魂魄的幽蓝色的眸子。
　　我突然一阵慌乱，挣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奇怪地看我。
　　“我……我去拿药。”我慌张地说，转身跑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