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月记》七曜公

25、洛水山庄（二）

　　这一天，我正在房内和丫鬟秋水和夏荷猜字谜，尹洛依来了，对我道：“师父在瑞文阁摆了家宴，叫你一起去用膳。”
　　我道：“我又不是你们洛水山庄的人，我才不去什么家宴。”
　　尹洛依笑道：“你是我的人，当然是洛水山庄的人。”
　　我打了个寒颤，“什么是你的人，你先搞清楚，兄弟也要分家的。”
　　尹洛依道：“反正你要来。否则你今晚就饿肚子吧。”
　　我睁着无辜的眼睛朝他抛媚眼，“洛依哥……”
　　尹洛依看着我顿了一顿，接着叹口气道：“没事的，你挨着我坐，我看着你。”
　　我纵然万分不愿，但居人篱下不得不看人脸色行事，这种时候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梳洗完毕，换了套尹洛依给我的绸缎衣服，这些年来穿粗布衣服，乍一穿这种滑溜溜的料子，总觉得像穿了一身鼻涕。
　　换好衣服，尹洛依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有些奇怪。
　　我道：“当土鳖当久了，突然变回乌龟真不习惯。”
　　尹洛依眼睛像长在我身上了，“你还是当乌龟好看。”
　　我朝他拱手笑道：“彼此彼此。”
　　走进会堂，里面已是一副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的情景，几十支高烛将整个会堂照得亮堂堂的，说是家宴，实则以大弟子回山庄的名义请来了许多江湖上朋友，此时高朋满座，洛水山庄的弟子端着酒樽迎客问候，穿着轻纱款服的少女端着精美菜肴在席间穿梭。安庄主身穿一套华贵的翔凤刺绣玄色宽袍衫，携着娇妻带着女儿频频朝来宾拱手祝酒。
　　安瑞文看见我们，招了招手叫我们过去。
　　我正要往那边走，尹洛依对我说：“你坐下吧，我过去一下。”
　　这小子，是怕林胞弟丢了他的脸吧。
　　我撇撇嘴，在坐席前坐下。
　　尹洛依走过去，像一个大户公子一样彬彬有礼地朝安庄主旁边两位斑白老者行了个礼，两个老人很是欣赏地微笑点头，和他说起话来。
　　尹洛依脸上挂着礼貌尔雅的笑容，应答自如，引得宾客更多的赞赏。
　　他在别人面前，总是这样一副乖巧得像猫咪一样的模样。
　　这些瞎子，都被他猫咪一样的好看皮囊给骗了。
　　他的狡猾乖戾，他们都不知道。
　　“林公子，好看吗？”
　　我猛然一抬头，看见安如晴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罗裙，裙裾上桃花点点，腰间一条织锦腰带束起纤纤楚腰，眉黛青螺长，乌鬓染春烟。
　　我笑道：“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好看，好看呐。”
　　安如晴目光有些诧异，“林公子不拘泥于世俗之见，敢爱敢恨，如此勇气，如晴敬服。”
　　这安如晴姑娘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不过洛水山庄怪人一大堆，也不差这一个。
　　转眼再看，却突然对上尹洛依看过来的目光。
　　一瞬间，目光交汇。
　　我眨眨眼睛，挤出一个媚眼抛回去。
　　原以为他会恶心地别开目光，结果他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恶心的媚眼，还笑了一下。
　　安如晴道：“洛依哥身为男子，生得这般好看，也难怪山庄里女子艳羡呢。”
　　我道：“他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安如晴沉默了几秒，道：“林公子，如晴想问你几句话。”
　　“好说好说。”
　　“洛依哥和展蝶姐姐在外面这么多天，你都看在眼里，可有……可有……”
　　安如晴好看的脸庞浮上一点红晕。
　　原来又是一个被尹洛依的皮囊欺骗的傻姑娘。
　　我道：“你放心，他俩比白开水还白。”
　　安如晴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回头看见崔展蝶往这边走过来，安如晴甜甜地喊了一声：“展蝶姐姐！”
　　崔展蝶皱皱眉头，道：“臭丫头片子，怎么跟这种人混到一块去了，也不怕染臭你的名声。”
　　安如晴笑着抱住崔展蝶的手臂，道：“展蝶姐姐可是讨厌我和他说话？”
　　崔展蝶道：“我可没这么说。”
　　安如晴摇着崔展蝶的手臂说：“你说嘛你说嘛，你说你讨厌我和他在一起。”
　　崔展蝶皱着眉头想抽回手，却被安如晴抓得很紧。
　　崔展蝶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拉拉扯扯的。”
　　安如晴笑道：“我不管，我就要听展蝶姐姐说。”
　　崔展蝶瞥她一眼，神色奇怪道：“你愿意和他一起便一起，与我有何干？”
　　安如晴敛了笑容扁扁嘴，眼波一转扭过头，故作委屈道：“展蝶姐姐一点儿也不关心如晴了，那我便去南清苑寻别的男子玩了，才不要理你！”
　　安如晴一甩云袖作势要走，崔展蝶赶紧拉住她，斥道：“什么去南清苑寻男子玩？你是洛水山庄的少主，怎能到那种地方去？”
　　我探出头来，“南清苑是个什么地方？那里的男子随便玩么？”
　　崔展蝶冷眼射过来，我缩回头。
　　安如晴扁扁嘴，别过脸作势不理，只委屈道：“反正展蝶姐姐也不管我，我找谁玩又有什么区别？”
　　崔展蝶无奈，只好软下语气道：“我如何不管你？那我不愿你去找那些人，你可答应我？”
　　安如晴一转眼阴霾尽去，又喜上眉梢地挽着崔展蝶的胳膊，笑道：“展蝶姐姐可是讨厌我同他们在一起？”
　　崔展蝶被她磨得没法，只好随意道：“只是不愿你糟蹋山庄的名声……那便是讨厌吧。”
　　安如晴笑起来，明亮的眼睛弯弯的，笑道：“我最喜欢展蝶姐姐讨厌那些人，你越讨厌他们，我便越开心。展蝶姐姐多讨厌他们一些吧！”
　　看那安如晴笑得一副喝了蜜的模样，我觉得女子的心思实在是奇怪极了。刚才还在担心崔展蝶抢了尹洛依，如今粘着崔展蝶那样子就好像饿狗护食似的。
　　那边尹洛依和宾客寒暄完，终于抽出功夫回来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边上粘在一起的崔展蝶和安如晴，皱皱眉对我道：“如晴那丫头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道：“有。”
　　尹洛依表情又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接着又若无其事道：“玩笑话，不要当真。”
　　我道：“她说她讨厌我，原来是玩笑话啊。害我白心碎一场。”
　　尹洛依眉角扬了扬，轻扯嘴角笑道：“她当真说她讨厌你？这可能是句实话。”
　　我看他笑得一副得意满满的模样，奇怪道：“她讨厌我，你乐个什么劲？”
　　尹洛依笑起来，一双丹凤眼水亮水亮的，像水里倒映的月牙儿，“你别轻易接近她，如晴对她讨厌的人可不会手软。”
　　有他盯着，我还敢对他的好师妹下手么？
　　我道：“我知道我知道，人家有心上人了，我才不会这么没眼力见。”
　　尹洛依满意地点点头，叫来丫鬟把我们两人面前的酒樽满上，举起酒樽看着我道：“林暮，可愿意和我饮一杯？”
　　我笑道：“今宵有酒今宵醉。”
　　举起酒樽，和他的相碰，两只酒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几点温热的酒浆泼洒出来，溅在他细润的手上。
　　他毫不为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发虚，仰头把酒喝干了。
　　他促狭的丹凤眼微微地眯着，里面深邃如夜空下的湖水，透出一股邪魅的味道。
　　他轻轻地开口。
　　“林暮，喝了这一杯子，便是一辈子。你愿意么？”
　　他说，一辈子。
　　一辈子被他欺压么？
　　他当我是受虐狂么！
　　他还问，你愿意么？
　　尹师叔，你不觉得，这种话应该在我没喝的时候说么？
　　我抬一抬手，说：“慢，等我把酒先吐出来。”
　　尹洛依说：“喝下去了便是喝下去了，哪还有吐出来一说？”
　　我把酒樽往桌上一放，道：“尹洛依美人，你这是讹人。我不管，来人啊，帮我把酒再满上。刚才那杯不算啊。”
　　尹洛依收起笑，道：“你不愿意么？”
　　我怒道：“我愿意个屁啊！我愿意被你关在这当一辈子小白脸？我宁愿死了。”
　　尹洛依彻底冷下脸，淡淡地道：“你本就是死了。若我没有去救你，你早就死透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这个人就是我的，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瞪着他，傻了。
　　我气得面部肌肉都僵硬了。
　　这是抓着我的把柄，逼我卖身给他么？
　　他把我俞森当成什么人了？
　　这鬼地方没法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要到外面去。
　　我跳起来，盯着他冷冰冰说了一句，“尹洛依，真有你的，你不让我走，除非打断我的腿！”
　　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堂。
　　会堂里喧闹非凡，酒杯酒筹的声音盖过了我说话的声音，我只是一介小人物，没有人发现我的离开。
　　我知道尹洛依一直在看着我走，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盯着我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