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如斯》清明早

1、第一章

　　阳光暖暖地卧在泽更河面，午后的泽更河像是起了一层雾气。鹿吴山山顶的玉石在阳光下缓缓升起轻烟，格外惹人怜。
　　当真是好玉，我在心里感慨。
　　我没敢出船舱，揭起船窗的布帘，看着始终没有消失在视线里的鹿吴山，终是叹了一口气，躺下来等待暮色归来，同时在心里暗骂鹿吴这座破山和泽更这条破河。鹿吴揭开船帘走进来，不屑的神情与她高贵美丽的神女形象很违和。她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莫要又在心里骂我，你整日荡来荡去，我也很腻。来，我们喝酒罢。”
　　我是一只鬼，一只醒来时在泽更河上飘荡，忘记自己生前的鬼。鹿吴山草木不长，荒凉得我以为我已经置身地狱。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出来时，我险些丢了小命。后来才知道，我不能见阳光，否则魂体疼痛无比，直至消融，魂飞魄散。
　　鹿吴是个好心的山神，她把虚弱得几近消融的我带进她那座用玉石砌成的豪华宫殿，给我寻来草药，精心照料了我半月余。因为鹿吴，我得免一死，如果鬼会死的话。
　　鹿吴说，她一个人在这山上呆了许多年，很无聊。如果我愿意留下来，她会把我当好朋友。
　　彼时我魂体虚弱，记忆全无，也没地方去。
　　我接过她的酒壶，闻了闻，没有说话。她灌了一口酒，抬眸对我说：“阿瑶，白天你还是乖乖呆在鹿吴宫吧，若是不小心晒到阳光可就受罪了。”
　　我挠挠袖口，脸色颓废：“两年了，我怎么就离不开这鹿吴山呢？”鹿吴又灌了一口酒，放下酒壶，仰面躺下：“那你就别离开了吧，留在鹿吴山陪我呗，在这里吃香喝辣，去哪能有这么好待遇啊？”我抬眼瞪她：“敢情你没被困着，净说风凉话。”鹿吴嘿嘿笑了：“我就说风凉话，有本事你揍我啊，就你那点法力，嘿。”
　　我瞪着她，就那么瞪着她，她没有不自在，见我没有动手的意思，便自顾自喝酒。我出其不意地扑上去，和她闹成一团。
　　我不讨厌鹿吴山，刚开始也没有要离开的想法。那些忘掉了的前尘旧事，偶尔会在夜间困扰一下，但我不是执着过往的人。既然忘记了，那就这样吧，该想起来的时候会想起来的。而且，我唯一的朋友鹿吴也在鹿吴山。鹿吴为我取名，很是兴奋加尽心，翻遍她宫殿里的书，最后决定取名：阿瑶。彼时我还躺在床上，喝着鹿吴不知到哪取回来的草药。阿瑶，阿瑶，可以接受，我颇有兴趣地问她，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鹿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哪来什么含义，好听不就得了！”我黑线，那她翻遍她宫殿的书是干嘛？？
　　鹿吴外貌出色，衣带当风，可谓倾国倾城。然而，她神女的外表下隐藏着酒鬼的本质，这事鲜为人知。白天我便躲在她宫殿和她喝喝小酒下下棋，雕琢夜间荡去山顶挖来的白玉。我夜里给鹿吴琢了一支玉钗，第二天拿到她跟前时，她乐坏了，一把抱住我，她说：“阿瑶，我第一次收到玉钗，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她在镜前坐下，我拿着白玉梳，把她的发丝轻轻挽起，用玉钗固定。鹿吴山生产玉石，对于会法术的鹿吴来说，其实一个玉钗实在不算什么。有人为她细细雕琢，那份心意会很感动罢。知道她会欢喜，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欢喜，从此她每日都戴着那个玉钗。
　　小日子虽然没追求，但是还蛮逍遥。
　　直到那晚鹿吴抽风，说身上长蘑菇了，非要我停下白玉的开采工作，和她去凡间走一趟。我对玉石有着莫名的热衷，开采被打断很不乐意，默默在心里吐槽：“你身上若能长出蘑菇来，鹿吴山也不至于荒凉成这个破样。”鹿吴回头瞪我一眼：“鹿吴山是泽更水的发源地，泽更水不活草木，鹿吴山荒凉是必然的。”我没敢继续腹诽：“鹿吴你会读心术吧，教我好不好？”鹿吴很认真地绕我走了一圈，前后左右地审视，然后吐出一句话：“你没资质，学不了。”然后在我发怒之前，掐了个诀召来云，拉我上去。
　　飘和腾云驾雾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前者不安定感太强，后者很气派。我心情好，没和她计较。也许是以前太寂寞，在遇上我后，鹿吴平日里很聒噪，我看在她收留我的面子上不得已回应她，习惯的力量使然，故如今我也很聒噪。毕竟我是没有凡间的记忆的，对鹿吴口中的凡间产生的小期待掩盖不了。我们正聒噪着，飞到鹿吴山的半空，一层巨大的光幕蓦然出现。“好漂亮啊！”我还没感叹完，我们就像棵葱那样倒栽了。鹿吴法力高强，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潇洒至极。我没空欣赏她的英姿，因为我已经栽地上了，虽然魂体没有痛感，但任谁也不愿意一头雾水地栽地上。
　　鹿吴神情很惊讶，还有一分愤怒：“谁丫敢在我的地盘起了结界，我居然还不知道？”她低头望我，看见我没事，便自己朝着结界飞过去。奇迹出现了，什么也没出现，她轻而易举地飞出去了。她很疑惑地看着我，我也很疑惑。
　　“我以后一定要好好修炼！”在被鹿吴扔出去的时候我下定决心。然后，五彩的光幕出现了，我被反弹回来。在我落地之前，鹿吴良心发现，掐了个凝云诀接住了我。
　　我受了一番惊吓，回过神来，作势要掐死她。她拨开我的手，对我说：“阿瑶，那结界是针对你的。”我用常理思考片刻，继续扑上去掐她：“我是鬼啊，鹿吴山有个困鬼的结界很正常好吧！”鹿吴神色凝重：“这不是困鬼的结界，而且，我并没有察觉到鹿吴山什么时候起了这么个结界。事情没那么简单，阿瑶。”
　　“那又怎么样？”我松开抓住她的手，往地上一坐，无端觉得有点烦闷。
　　鹿吴在我身边坐下，轻轻叹息：“阿瑶，你就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现在为何只剩一个魂体吗？”
　　“我想不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再说吧！”我靠在鹿吴的肩膀上。
　　“你啊！”鹿吴拍拍我的头。
　　凡间没有去成。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街市，酒楼，小摊，人来人往，很热闹。一个妇人给小孩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孩低着头在那很认真地啃。只是，梦境很模糊，我努力想看清楚些，那些景物好像倒退一样远去。那不就是鹿吴说的凡间么。我想看清楚他们的脸，我无端觉得他们很熟悉。我从梦中惊醒，无奈，心里满满的压抑。
　　向往凡间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莫名其妙地被困在鹿吴山，连山神鹿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总是这样，对于被强制的事有着格外执着的抵触。被困住这个认知让我非常不爽。
　　从那天起，我每日做的事就是研究如何离开鹿吴山。
　　鹿吴说：“太阳坠了，我们去散步吧！”
　　我飘下船，和鹿吴一起绕着鹿吴山转悠。婴儿的哭啼声悠悠传来，我心中不禁一颤。
　　那晚鹿吴有事外出，我不听她嘱咐，自己跑到泽更水边荡悠。夜色如水，微风拂面，我在星光下欣赏着自己雕琢了好几日的半成品玉，很怡然。忽然，听到婴儿哭啼，哭声凄凄。我当时纳闷，这鹿吴山草木不长，向来没有人家的，怎会有婴儿哭啼呢？
　　然而，哭声太凄切，我好奇心又强，便顺着哭声一路寻过去。只是为何越走，哭声却好像越远？我觉得晕乎乎的，无意识地顺着一个方向走，并未觉得不妥。等我忽的清醒，才发现我衣裙已湿，像是被扔到岸边。抬眸一看，果然鹿吴站在一旁，怒气冲冲。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像是母亲瞪着不听话的儿女，我被心中的比喻寒颤了一下。这才看到，她脚边不远躺着一个奇怪的兽，身形像是大雕，头上却长着长长的犄角，湿漉漉的。
　　鹿吴衣袖朝我挥了一下，我的衣服即刻干爽如初。她恨恨地说：“阿瑶你个蠢蛋，叫你晚间不要自己到泽更水边，你怎的就不听呢。要不是我回来的早，你那小魂魄就被吞了。蠢蛋！”
　　我才知道，那兽叫蛊雕，泽更的特产，婴儿啼哭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为的是蛊惑人类和路过的魂魄，靠吞食魂体以增加修为。差点又魂飞魄散，真是惊险。我加强日后好好修炼的决心同时，忙凑鹿吴边上哄她，她是真生气了。
　　看着鹿吴气鼓鼓的脸，我不由得轻笑，能和这么个善良的神女做朋友，此生之大幸！她扭头看见我笑，脸色凶狠地朝我扑过来：“蠢蛋，你还好意思笑！！”
　　“鹿吴，又有蛊雕打我主意，我们回鹿吴宫吧，我听见这声音心慌。”
　　鹿吴斜眼睥睨：“小小的蛊雕有什么好慌的，真没出息。走吧！”她牵住我的手，一起往鹿吴宫走。
　　我知道，她是想我安心些。
　　我想去凡间看看，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也许我还想知道我以前是谁，爹爹娘亲会不会在等我回家。说不在意而已，忘尽前尘怎会丝毫不记挂着，没人能那么潇洒。
　　我依旧每日荡着小船在泽更河面，白天蛊雕不会出来，然后夜里在鹿吴的指导下修炼。我一天天地荡，但是那层结界始终阻拦着我。直到一年后，楚长修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