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景繁》盛晨

1、木槿花开 风露凄

　　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
　　木槿花开了，绿海推开窗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香，继而看到师傅在树下的身影。清晨山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木棉树下的师傅看起来很是遥远，远得像是一个梦。过去请安发现师傅的衣衫上都有点滴的露水，不知已站了多久。“师傅，你在想什么呢？”“木槿花开了，凌晨风送花香，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一向不苟言笑的师傅这么说道，目光还是凝在树上，像是自言自语，然而随即转身进了屋子。
　　绿海留在树下，大朵大朵的花飘落，打在肩上，轻柔而厚重，这是一种怎么样的生命？就好像师傅，一直温柔而执着的居于这哀牢山上，不肯下山，然而那绵密的刺绣、婉约的诗词、孤寂的琴声却始终诉说着曾有过的故事，只是师傅不说，她也不曾问得。自己长到七岁，被奶奶收养两年来全靠奶奶和琼姑的照顾，她们教她女红，师傅教她识字，却只是简单的《四书》之类的，不肯教她诗词，却也不曾禁她出入书房。师傅也会陪奶奶说笑，每月也会和她们一起下山，去集市闲逛，然后她却总是觉得，眼前的师傅只是一部分。除去这一点，她们生活的极是安乐，然而奶奶却总在深夜对着师傅的厢房叹息，因为那里油灯仍然亮着。
　　一串山歌由远及近传来，绿海奔出篱笆庭院，是乔叔叔送柴来了。乔叔叔是山下的樵夫，每隔几天会送些木柴、腊肉过来，这是山下的农户们为他们准备的。琼姑姑一手好医术，山下的住户头疼脑热、外伤之类的都会来请姑姑下山诊治，姑姑是从不收诊金的，所以他们会定期送些东西过来。乔叔叔是年初姑姑采药时遇到的，姑姑搀他回来时全身是血，昏迷不醒，清冷的师傅竟也容许将乔叔叔安顿在柴房，姑姑每日为其换药疗伤，半个月后乔叔叔才恢复体力，此后便居于山下，隔段时间过来劈柴、挑水。她喜欢乔叔叔，总给她讲些山外的故事，带着小玩意过来。
　　“乔叔叔”，绿海奔到篱笆门外。“哎”，乔叔叔放下柴，用衣袖拭干汗水，“猜乔叔叔给你带什么来了”。然而不等绿海猜，便拿出一块卷着的帕子，绿海抢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玉镯，莹莹的绿。“好漂亮啊，乔叔叔真好”，说着便欣喜地跑进院子。琼姑姑在闭关炼药，等她向奶奶炫耀完镯子端着杯水出来时，乔叔叔已经走了，一堆劈的整齐的木柴，旁边一堆野果。师傅是不准任何人进庭院的，也没人进得来，绿海小时候便知道山外的人是绕不进来这里的，每次来客的时候她都要去拆掉篱笆几个方向的栅栏，琼姑姑说这里是有阵法的。乔叔叔当年也是不得已留下的，伤好后便带着姑姑送的药立刻离开了。所以她很少见到外人。
　　怏怏回到房中，翻了几页书，和奶奶吃了午饭，师傅不知去了哪里，每天总有一段时间是看不到她的。奶奶午间要小憩一会，她陪在一边竟也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色已晚，打水洗把脸，戴上了镯子，走出房门。却又看到师傅在那棵树下，每年秋天木槿花开的时候总能看到师傅伫立的身影，眼神总是飘忽在远方。她打算悄悄走过去，“绿海，你的镯子哪来的？”师傅却突然发话，她才要回答，师傅却已到了身边，手上一凉，镯子已然在师傅手上。她怯怯地说：“是乔叔叔送的”。等了很久，师傅却再也没有下文，把镯子放在她手上，“你走吧”。她快走几步，回头时师傅在暮色里格外消瘦，木槿花正朵朵飘落，萧瑟而美丽。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明亮的屋子里铺满锦缎，虽是初秋，暖炉却已燃起，一个打扮整齐的侍女捧着一只白鸽入屋“夫人，白鸟送信来了”。对面锦袖中伸出一只手，虽然戒指光芒四射却难掩皮肤的乌暗，从竹筒内拆开信笺，“益智，你终于要出山了。也罢，于现在见到你不是我一直的心愿么？”
　　益智慢慢踱回房中，打开抽屉的暗格，里边是各式各样的镯子，金银玉石的，或简单或繁琐的花纹，然而却只是在盒子里沉睡。“一转眼绿海都成了爱美的小丫头了”，“是啊，时间真快”，门口是阿琼，一脸的倦容。“怎么样，药炼好了没”，“嗯，一些常用的丸药和膏药已经备下足够三个月的了。看来这次是真的要下山了。“我准备把绿海送到边慧那里去，绿海大了，不能把她一直封在这深山里，何况，顿了顿又说道“如今边慧在京师，又身在相府，让绿海可以开阔视野，同时那里名门子弟多些，过两年想让她帮绿海许个好人家，这孩子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在山上，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是啊，最顶要的是老爷的三周年祭日，我们很久没回去了，该去看看他了”。一段长长的沉默后， “就后天，赶在十月初一前去给父亲扫墓”。 “好，那我们准备一下，明天我送丸药下山”。
　　“风住尘香花已静，日晚倦梳头。”阿琼出去了，夜色已深，已看不到窗外的花树，世界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在这里过了近两年了，不问世事的生活，很多往事都淡的只剩了一个影子，也罢，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没有伤害，安静平和，犹如窗外的木槿花，开的繁盛而又简静。只是最近失眠越发的重了，本来一段不是那么深刻的感情，却因为单薄的人生，而有了不能铭记之重。偶尔会想起师父的忘字诀，但是自己的人生不是只有那一段感情，更多的美好怎么能忘掉？也曾想过回以前的日子，下山，自己还年轻，还是那个自负的益智，可是又怎能轻易回去，故人、记忆、江湖风波，再活一次又能怎样，自己还是那个自己，承担不起不如归去，自己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决定隐居的吗？那么就守着过往平静的走过这一生吧，有母亲为伴，恬淡平和就好。可是如今却是不得不下山的了，绿海要送下山，自己也该去扫墓，只是今后何去何从却是难说的了，随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