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风华》缇然

1、第 1 章 时光是抽象

　　时光是抽象，但它是最丑恶的诅咒，也是最珍贵的祝福。
　　---题记

　　伯爵夫人老了。或者严格点说，她青春不再。如今的她衣着颜色越渐暗沉，还是同样华丽昂贵的绸缎，却少了甜美的蝴蝶结，连缀饰用的本应夸张繁复的蕾丝都简化许多。
　　她笑起来依旧很漂亮，但如今笑容的弧度小了，抿唇不露齿，这样看起来高贵而淑女，虽然我认为她的本意只是不想使额头上与眼角边的皱纹太过明显。
　　我曾见过伯爵夫人年轻时的模样。在当时，即使是最严厉的批评家也得由衷赞美伯爵夫人的美貌。
　　那真是位美人！金色的长发柔顺堪比上好的绸缎，在发梢处微微卷起。伯爵的城堡位于高高的山上，山上阴凉，所以不管多么炎热的夏天，也可见伯爵夫人披着一头美丽的长发在城堡中缓步而行。
　　而那双如宝石璀璨的眼眸，盈着无比动人的光彩。原谅我词汇的贫乏，除了美丽，我说不出更好的形容。当伯爵夫人那么望着你，眼波流转浅浅笑意，若不是畏惧伯爵的雷霆震怒，我得说我愿意就此沉醉在那双眼眸当中！
　　我初见伯爵夫人，那是在她刚被时光雕琢成最美好的少女容貌时。新婚的伯爵夫人还未脱少女的青涩与娇羞，只略施了薄妆，颊边有迷人的微微红晕。她的睫毛如羽，在垂眸时微盖了那双美丽的眼眸，这模样却更有一股温柔的风范，当她轻轻地用纤细手指调整了伯爵家的家徽，确保那小小的徽章在最显眼处。

　　奥蒂斯先生，请您一定仔细将这徽章画好。

　　这是伯爵夫人的请求，她毫不吝惜地扬着有些甜蜜与羞涩的笑容，有礼地向我请求。身为追求世间美丽的画家，我于是也微笑，欣然应允了眼前满足我所有追求的伯爵夫人。
　　那是我为伯爵夫人所画的第一幅画。
　　画中的少女神态活灵活现，那笑容虽然矜持，却不带一点虚假，是满含喜悦的弧度。而那双眼眸，似乎透过画作，寻找某个特定的对象，因为那眼神是只给一人的，多情而动人。
　　美好的岁月都凝固在我的这幅画上，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我画过最满意的一幅画。
　　如今老去的伯爵夫人端坐在悬挂着那幅画的墙前，看着我，等待我起笔画她。
　　伯爵夫人老了。曾经的满头秀丽金发被银丝覆盖，她看着我笑，那笑容却已与少女时的她有所不同。
　　我正待开始，伯爵夫人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扬手示意我暂停。她的手指依然纤细，那时曾在她手指间大绽光彩的宝石戒指被替换成光芒内敛含蓄的铂金戒指。
　　那样式简单没有繁复的缀饰，很适合这个年纪的伯爵夫人，但我看着那个戒指占据的位置，莫名地涌现一股失落感。
　　伯爵夫人轻轻调整别在她衣领处的家族徽章，确保那徽章在最显眼处。

　　奥蒂斯先生，请您一定仔细将这徽章画好。

　　随着请求而现的是一个微笑。伯爵夫人的笑容已与从前有了不同，但那不同却是比从前多了一丝温柔，以及从容雍华的气度。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犹若时空倒错的场景，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为初嫁的伯爵夫人作画那天。那时婚礼上摆设的鲜花还未被撤走，整座城堡的空气里都有淡淡甜蜜的花香，春天温暖而不炫目的日光从窗边洒落，伯爵夫人便端坐在柔光中，笑着等我画出她嫁给伯爵后的第一幅画。
　　她的眼里有满足，那是很动人的光彩，更使人想要赞颂美丽的恋情。
　　老去的伯爵夫人眼里依旧有满足，这很令人欣喜，但那满足是否与她年轻时是一样的呢？
　　伯爵夫人耐心地等我作画，也不催促，我却忆起少女时的伯爵夫人，那时的她不能说是没耐心，却也并非耐心的人，常常在我停顿许久时，忍不住眨眨眼睛示意我。
　　我开始作画。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虽然还未画完。
　　我告诉伯爵夫人今天就到这里时，伯爵进来了。他也老了。年轻时的伯爵是英俊而威严的，那是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气势，衬托得伯爵犹如一把出鞘的剑。如今的伯爵却更显柔和，气势稍缓，这倒是好的，至少我面对伯爵时的压力有所减轻。
　　伯爵先是看伯爵夫人，才将目光转至我的身上。

　　奥蒂斯先生，能看看您的画吗？

　　伯爵问。我向来没有其他画家的古怪脾气，便将刚有雏形的未完成画作展示给他。
　　他转头问身旁已经站起的伯爵夫人觉得如何，伯爵夫人微笑着，告诉他等完成后看到的感觉才真。
　　伯爵于是耸耸肩——这么随意的动作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做——说声好吧。
　　他拉起伯爵夫人的手，一边告诉我晚餐已经备好，城堡的管家直到如今依旧记得我的口味，就是不知道我的口味是否变了。
　　我正待摇头说没变。
　　却看见伯爵牵着伯爵夫人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也戴了与伯爵夫人款式一致的铂金戒指。
　　我一怔，随后很快明了，已到嘴边的话，转一转，说出了口。

　　没变，就像您和夫人一样，有些事总是不会变的。

　　伯爵一愣，随后爽朗地笑出声，将手牵得更紧。伯爵夫人脸微红，少女时的她脸红很美，但我看着已显老态的伯爵夫人这般神态，觉得她比以前更为美丽。

　　也许，岁月不全是无情，时光不全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