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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藤树(下) 爷爷,我可 ...
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偶尔铃声微起,便偷得片刻的安宁。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日,不堪折磨的我只好不情愿地从床上滚起来,拖着惺忪的眼去庭院醒神。
刚到院子的脚步一顿,我揉了揉眼,讶异自己总能在起夜的时候看到寻常不能想象的奇异景象的“好运气”。
公输老头坐在满院的棺材中间,周身堆满了眼花缭乱的颜料,一群会跳舞的木桩子围着他四处乱窜,每个桩子中间像是有一团萤火虫似的闪着绿莹莹的光。
恍惚间老头皱巴巴的眼皮忽然向上一抬,我不由得把愈发往外伸的脚缩了回去,所幸老头没有发现什么,复又专注回了立粉、贴金中。
材头上起先只能见到一团团棉一样的火红与金丝嵌成的人样,渐渐地便在老头的手下出现了一个个□□的狰狞人物,惧怒哀悲百态尽显。眼看着火中人,我不由的一阵心悸。
老头忽然将手伸入木桩中,青筋蝤蛴的指骨竟轻慢地没入了木桩;指尖一勾,绿光痛苦地颤抖着被拉离,只剩下失了魂灵的木桩直直坠下,落在地上,迸出一团红棕色的云团,倏然消失地干净。那些得了绿光的火中人好似重活了生命,那些离世的不甘与挣扎统统绽放在了脸上,张开的口中眼看着竟像是要吼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不安在我的心上一锤一锤的击打,我缩了缩脚,猫着腰躲回房间。踏在门槛上的右脚顿了顿,推着门的手往外挪了挪,借着月光依稀可以分辨出门框上细细的用指甲抓出的“怕”,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半个巴掌大的地儿。听得屋里有响动,发现是鱼生在屋子里等我,我便放心的进了去。然而,方才所见的出现过一瞬的那一团团红棕色的云居然在鱼生的脚边盘踞,令我头皮微痒。
“小生只来嘱告一声。”鱼生忙起身,尾巴挥散了云团。云团霎时散开,又在不远处聚拢了来。“星星已经起程了,若是沉水你见了什么异常之物,切记谨慎些。只要你不去动它们,它们便不能对你做什么。”说罢指了指云团,“这是言人,极爱食人之执念,虽调皮爱作乱,却是无甚危害。”
我仔细地看了才发现那红棕色的竟是成千的飘在空中的小生命,状如浮游,密密匝匝地围在一起,才让人误以为是一团如瘴气的云团。
“方才你在庭院里见的桩子便是载人执念的木黾子,白公取了精魂,余下的碎屑便是被这群贪食的小鬼瓜分的。春雨将临,囚火就要来了,你莫要乱想,一切小心……”
鱼生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得而知,只晓得昏沉沉地趴在左近的桌上睡了去,被言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第二日起来额上一大片红印子,照了铜镜才发现原本白净的脸上被朱红涂成了鲶鱼的模样,不禁跳了起来,气得到处找言人。无奈它们竟好似失踪了一般,只有夜里才明目张胆地过来恶作剧,所幸后来听了鱼生的建议在门口置了蛇皮手鼓,方才得了清净。
没几日光景雨季便没吱声地来了,淋淋漓漓,沾衣欲湿。
后来的一月里,阜渔仍旧极守时地过来,和自身作风不同,平日里倒不是讲些迂腐无聊的诗文,有意思得紧。只是日头稍稍偏西便起身告辞,竟是一顿晚饭也不曾在公输府上进的。
府上的日子起先还新奇,一久便厌倦起来。尤其是老头与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似乎一天比一天多的专注在描画棺材上,后来竟是到了不食不寝的地步。我偶尔会想起了老头似乎不止说过一次的“来不及了”,看着天色的时候指尖痒痒的麻,期待又不安地等待着也许不日便会发生的大事。
到了囚火发生的那一日傍晚,我还茫茫然地躺在太师椅上咬狗尾巴草,乐得清闲,闲得发闷。
一丝不寻常的风漏进我的被褥,待我坐起方才感到有种置身摇篮的感觉。揉了揉眼,确定这不是在做梦之后我才晓得,是地震了,一骨碌从床上蹦下来。
然而,出了门我才发现震颤的不是土地,而是安置在庭院的棺材。老头愣愣地立在中央,看不清表情。原本黑黪黪的夜竟不知何处冒出水红色的微光,那些嵌刻在材头与材面的狰狞的人物竟都张牙舞爪地挣脱出来,仔细一看他们的衣饰着装竟与棠城人时下的打扮七分相似。随着火中人的出现,大地上渗出水红色的明火,恍惚间记起这种颜色的火叫地火烧。火势蔓延惊人,在我一转身往外扑的瞬间,它已然咬住我的脚跟。
就在我闭上眼睛以为要被地火烧烤成人干的时候,一股松鼠的骚气重重地抬起了我的眼睑,我嫌弃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栗子,嘴上责怪它来得晚了,心里却知道这么些天它定是躲在哪个墙角默默看着我,只是平日里互相白眼惯了,酸牙的话必然说不出口,没准还会被这死胖子嘲笑。
因着栗子的结界,我无甚大碍。本想着要不要把老头也拉进来,然而火光中,只见老头站在公输家焚了一半的废墟上,围满了被地火烧烧得“哔剥”作响却又前仆后继的言人,倒也安然无恙。手指间,泛着莹莹绿光的铃铛零散地扯起蛇一样扭动的红绳拦在地火烧外围,阻止火焰向外的肆虐。伸出空余白骨的手指,火中人面上泛着幽绿的光,向着整个棠城发出痛苦而又仇恨的嘶吼。
反正呆在结界里,外头看不见,我也就肆无忌惮地看进白垩的眼睛:十五年前的棠城人因旱季私自求雨引来天劫焚尽了棠城,棺材铺的老板公输白垩以祖传的揪鬼铃和缠鬼藤囚禁了天火烧,使大半个棠城的百姓幸免于难,然而余下冤死的魂灵却因此不得安宁。细想之后我方才忆起,老头原在画人的时候,他们都是没有表情的,只是怨气过重,竟意念实像化,并不顾后人的死活,生生纠缠成了可以呼唤地火烧的恶灵。老头拼尽全力准备的化木怕也是为了赶上这一日吧。
四角的棺材忽然站了起来,化成琥珀色的浆融进火中人的骨骼。一滴水飘到我的鼻梁上,我望望天,涩涩的。那些火中人渐渐安静下来,浑浊眼睛慢慢变得清亮如水,狰狞的面目也依稀可以看到生前的模样。他们无声地哭了,绿色的眼泪滴落在水红的地火烧上,化成缕缕苍蓝色的烟。
“啊,啊,那是我们家阿坤哪!”不知是哪个婆娘在废墟外面那样扯了一嗓子,原本围在公输家左近的本该四处逃散的人群“哄”地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亵衣的大胡子嘴巴一歪:“娘——那是我的老娘啊——娘,娘,我是你的不孝子阿宝啊——”
“素馨,我周统此生还能再见你,也不枉……”青衣书生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顾不得对公输家的种种顾虑,人们向着已死去十五年的亲人蜂拥过去,哭喊声、大笑声、忏悔声,不绝于耳。
天色灰暗,几百个挣脱了束缚的魂灵正以生人的面貌站立着,在整个棠城人的目送与尾随下,跨过公输家,走出百里巷,穿过草地,踏过狐山,浩浩荡荡从阴阳道里出来,跨过半生门,走入鬼生门。人们脸上的泪还来不及干,大地微微颤栗,不过转瞬,一切平静如常。片刻前的团聚更提醒着如今的天人永隔,虽不再相见,却再无遗憾。
不过是幻象罢了。后来我煞有介事地说起的时候,师父如是说。
“那仙人不管管这件事吗?”师父好笑地看我一眼,我便了然,若是我在哪里无端的摔了一跤打翻了栗子的食物,纵然是被栗子打得半死他老人家也不会来干涉半分,九天的仙人亦如是。
对于那一日的百灵日行,我一直以为是鱼生出了大力气的。师父眼睛也不抬地飘然而走,留下淡淡的声音在我眼前摇晃:“闻冥王出公差,无常便如此作乱。”
眼见着囚火之劫安然度过,我并着栗子萧萧然从结界中走了出来。大火后的公输家异常宁静,偶尔可以看到落单的言人蹲在角落默默地吞噬残余的执念。
心头没来由的一跳,我忽的想起老头不知此刻哪里去了,四下一找才发现老头歪着脑袋躺在地上。
“白公!”我一个惊吓,忙伸出手去扶。
没料想老头竟甩开了我的手:“哪里来的小骗子。”我心里一冷,当即明白,那一日,总算到了。
“此城土地画棠曾说过,‘将死之人,且能见生人之不能’。故至白公将亡之日,若白公识破沉水身份,便烦请栗兄以小生现今模样去见白公。白公虽双眼犀利,应不易看穿。”
将栗子推到身前的时候,我自信满满,却至今不解鱼生为何不愿见自己的恩公。
“哼,那个家伙哪有你这么大的尾巴。”老头不屑地用一贯恶狠狠的语气道。
我仔细看了看,栗子那胖子如今怎么看都是鱼生的模样,一条尾巴细溜溜的,应是没半点破绽才对。
“半年前我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会更耗了精力地用木黾子去催动囚火,只盼能在有生之年拦下这一场地火烧。那时看到阿纠身后的狸猫尾巴我就知道,我的阿纠,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老头看我一眼,“直到一月前突然看不到阿纠身后的尾巴了,我便一直在想,十六年前那只狐山里的狸猫早已经老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理解了鱼生的用意,恍惚间只听得老头带着鼻音的话语:“用不着假装对我好……”
我鼻子一酸,耍赖上去抱住老头不放,出来的却是不再假装的女声:“爷爷,爷爷,爷爷爷爷爷爷——”即使是对假扮的孙子,老头何曾亏待过我。
老头的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推开我,只是看着天空翕动着嘴唇,用我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真想念那只笨笨的小狸猫啊,只是,好像见不到了……”
从狐山回来的人们听说了老头的噩耗,纷纷赶来为这个背负了世人白眼与骂名却使亲人的魂灵免于受妖火折磨的老头来送行。棠城向来只有一家棺材铺,老头手里的四角棺早在方才化木的时候便用掉了,棠城的人们便动手做了简易的“火板子”。这是老头的“孙子”,也就是我提议的——老头向来不羁,生前既不在意他人眼光,死后必也不会计较存这三寸白骨的盒子。
抬着火板子出公输家的时候,我的眼角抓住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鱼生葱黄的毛皮渐渐隐去原先的色泽,面目似乎也淡了些,金绿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望着公输大宅的方位,颤巍巍地伸出老迈的爪,恭敬地一辑。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日从容温润地说着“小生是狸猫”的迂狸,几个恍惚,鱼生竟活生生地淡了下去,消失在了君子榕边。空余几撮毛被柔软的春风吹散了开去。
狸,性善;有灵,自足月便可吸收月华,幻化天地万物,皆大类;然不可化妖,堪堪不过十五年华,亦为人间一憾事也。(《玉字异兽篇》)
一滴泪,微不可闻地打在泥土里,倏然隐去。
“师父!”握了握拳站在师父面前,“我要改名字。”
“哦?”师父在看书,错笔生的《鬼事》,头也没有抬。
早已习惯了师父的淡然,我弱弱地说道:“今后我便是有姓的了,我要姓公输,公输沉水。”
师父随手翻过一页,似乎书中正写到要紧关头。
我脸一黑,闷声道:“师父。”护短的师父平日里便是连他取的名字也是极力维护的,我私下里或间接或直接地提出要改一个玉树临风的名字,常常被师父的目光打回原形。原以为这次师父他老人家怎么着也得瞥我一眼,嘲笑一句“俗不可耐”,却竟然全不理睬。
“嗯。”师父举起酒杯,还未至唇边又放了下来,“换了六安瓜片来。”
“唉?师父,这可是淳安酿的酒,你不是顶喜欢的么?”
桃花一样的眼睛远远地浮了过来,我心肝儿一颤,读出了“淳安是谁”四个大字,不禁虚汗直冒。师父根本不记得那个美貌的小酒匠,原来只是日日在看酒、偷酒方子啊。我是知道师父的性子的,从酒曲到酒坛,从绿蚁到女儿红,对所有的酒都了然于胸了,就再也不会喜欢喝酒了吧。
但我没想到的事,师父做出了顶好喝的竹叶青。
酒市里也有上好的竹叶青卖,价格也都不低,却没有一个能和师父酿的竹叶青相比。师父曾给它取了名儿的,叫“婳藤”,我嫌弃它女气,私下里依然叫竹叶青。
替喜新厌旧的师父上了六安瓜片,我肉疼地摸了摸瘪下去的钱袋,瞄了眼正乐在书中的师父,偷拿了壶竹叶青溜了出去。
无言地在君子榕边洒了满满一壶的悼念,我甚至看见栗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把干干的眼角,趁着师父没发作前,一抹油溜了回去。
已经枯了几百年的古老而遒劲的盘根错节的藤蔓,在那个春天又枝繁叶茂,无论是长长坠在泥里生了根的亦或是在追忆过往似的荡在空中的枝蔓,密密地爬满了新绿。
长空碧色有时尽,树缠藤兮藤画心。
于是,这一折嘞,是讲【在棠城,沉水遇上迂腐而善良却又行将就木的狸猫鱼生,幻化成鱼生恩人公输白垩之孙替鱼生报恩。白垩其实是个心地善良言语恶毒的烂好人老头,生前被大家误解,死后方被大家理解并敬佩。】喵~
来呀~汝来打吾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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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藤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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