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莱

2、邹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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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梁费尽全力开的公司是卖医疗器械的，不知是不是为了以前所卖过的毒品赎罪。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总之合资开了这家医疗器械公司之后，事业蒸蒸日上。
　　每天泡在业务和酒精里，有个只付钱完全当甩手掌柜的富二代合作伙伴，雇了个日日暗送秋波的波霸秘书，石梁觉得自己的生活充实而美好。每日都有新鲜的东西要学，只有初中文化又不甚聪颖的他，忙的连轴转，他已经很少想起邹葛，虽然每次想起，都比断了骨头更疼。
　　尽管如此，他开的车子，却和当年被炸掉的是同一个牌子，颜色一样是黑色，外形也十分相似。车灯还是邹葛夸过的那种细长扁扁的样子，就像邹葛笑起来有些眯着的眼睛。副驾驶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眼镜盒，里面是一副他永远也不会用到的眼镜。黑色的板材框，廉价的款式。仿佛有个人会坐在副驾驶，重新拿起它带上，然后笑着说，哈哈搞定了。

　　那天阴天，石梁路过那间小小的甜品店的时候，就那么停下了车子。
　　甜品店很小，门头上是写着大大的smile旁边还画了一个吐舌头的笑脸，一看就知道很廉价。
　　微笑的甜品店。
　　石梁还是鬼使神差的就下了车，冒着蒙蒙细雨，走进甜品店。
　　柜台后的女人正忙着给扶着柜台站在一边的小个子男人夹出几块饼干，小心的装进盒子里。那人用左手扶着柜台，手腕上有一根绳子，拴着一条狗。
　　柜台后的女人说起话来很温柔，她问：“你不要紧吗？这种天气出门，腿会很痛吧？要不坐一会儿在走？”
　　男人摇摇头，穿着大衣带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即使看背影，石梁也大概能看出他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应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石梁这么想着，看着男人拿过饼干，挂在右边袖子的小活扣上，慢慢的牵着狗从门口走出去。
　　他站在柜台前，开始浏览那些看起来就知道甜得发腻的点心。一样也不想买。只是有一茬没一茬的指着甜点跟女老板聊天，“话说回来，为什么让宠物进来啊？”“你在说什么呢，那是导盲犬啊。”
　　石梁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想起来那个令他骨头都疼的人。
　　“那个人是熟客，盲人，只有一只左手，听说右腿也是假肢。”
　　“是吗，他住哪儿呢？没有亲人吗？”石梁假装不在意，声音却不由自主的发抖。“他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就住楼上，住阁楼。”
　　“他是不是很常笑，我是说，就是……“他几乎语无伦次，甚至不知再问什么来确定那个人的身份。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甚至没有一张邹葛的照片。
　　“你在说什么啊，那么苦的人，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女老板温柔的声音就像利剑穿透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一直放在口袋的左手捏紧了那盒邹葛曾经最喜欢的牌子的烟，然后转身冲出甜品店。

　　走在小楼窄小的楼梯上，每走一步，他都变得动摇，却越走越快。终于在4楼看见那个背影，那个背影走的很慢，跟着导盲犬。
　　石梁慢下脚步，跟在邹葛后面，不知如何去打招呼。那个背影愈发瘦小了，忍不住冲上去，双手环抱住邹葛。却不敢说什么。
　　“哟，被你发现了，臭小子。”邹葛的嗓音有些破碎，不知遭受过什么。“你还真敢出现哟，居然把我当尸体丢在那里。”
　　石梁，二十九岁，哭了。
　　“你应该感激你一直用的这款香水，你的臭美救了你一命。”邹葛左手有把尖锐的弹簧刀，刀尖对着石梁的肋下。

　　邹葛住的地方几乎没什么东西。很简单的阁楼，一张简单的床，小小的洗手台，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或许这对一个盲人来说比较方便，但在石梁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邹葛把弹簧刀刀背压在腰上，收起刀刃，随手刨在床上。
　　“抱歉没有咖啡招待。”邹葛说，没有笑。
　　“怎么生活？”石梁轻轻问，问完却觉得不想听到答案。
　　“你过的如何？”邹葛没有说起自己的事，却反问石梁。“我想你现在应该过的不错。我记得这个香水很贵。”
　　石梁没有继续对话，只是跪在邹葛眼前，颤抖的推起他的裤脚。那里，有一条简易的假肢。邹葛没有阻止他。石梁继续掀开他的衣服，缝线，烧伤的疤痕，他记得那个胸腹以前虽然瘦，却很有料。现在除了伤疤不正常的肤色，就是几乎突出皮肤的骨头。摘下邹葛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脸颊上有很深的伤痕，眼睛没有焦距，而且从黑色变成了浑浊的白。
　　他喜欢的那个微笑，还有他喜欢的那个明亮清澈的眼神，一瞬间，都失去了。
　　不笑的邹葛，有点可怕。石梁承认，他怂了，从那间阁楼疯了一般的跑掉。

　　从那天起，石梁尽力的对邹葛好，几乎把他捧在手心里。邹葛从来不拒绝石梁对他的好，可是面对从来不笑的邹葛，石梁却逐渐的失去了信心。赎罪一般，照料着邹葛。邹葛身体逐渐好起来，可石梁却也逐渐失去了笑容。
　　他的波霸秘书不敢再向他送秋波。他的脸孔变得疲惫，他不断的逼迫自己，从不加班，却工作的比加班时更多。他抽出所有的时间陪伴邹葛，可是邹葛依然不笑。
　　石梁的弦崩到了极限。
　　直到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保姆打电话说，邹葛不见了。石梁的那根弦就断了。傍晚保姆陪邹葛带着梁子（狗）去溜溜，结果却被盲了的邹葛甩掉了。
　　石梁疯了似的找，却接到了jc的电话。

　　这件事件的过程远不如结局那么轰动。
　　过程很简单，邹葛穿的太值钱，所以被人打劫了。说打劫不过是几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拿着棍子，想着打劫了盲人也不会被抓到，混个便宜。结局却是一个重度残疾人和一只看起来十分温顺从不咬人也不叫的狗，把三个高中生揍的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由于梁子特别中意其中一个学生，咬着他小腿玩似的咬的全是伤口，学生跑又跑不过，打也打不过，最后就用手机报警了。
　　石梁去的时候只看见邹葛的背影，邹葛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哟！”坐在椅子上腆着脸，脸上的笑容那么明显，就像做了好事然后向家里邀功的小孩子，“给他们打狂犬疫苗的钱，你能付了吗：）”

　　石梁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交钱，领人等等各种情况。却还沉浸在那个笑容里。
　　“你们那儿的假肢不错哎！”邹葛笑着跳起来，用左手搂住石梁的脖子。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石梁转身，掠夺了邹葛的唇。
　　坏孩子永远是坏孩子，不做坏事就没办法笑。对所有人来说，邹葛可能都是个讨债的，会克所有人。即使他是个过目不忘的聪明人。
　　那之后，石梁本来一帆风顺的公司几经波折，亏损的时候几乎破产痛苦到想跳楼，却总有个坏孩子朝他微笑，那个笑容，也让他自己脸上的笑容不会消失。
　　或许重要的不是脸上的笑容，是心里的幸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