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人不下霜月》白蛙

28、第 28 章 慕

　　晚間時分，淩霜寒才醒轉過來。慕容顏就在雨晴苑處理政務，也便與照看淩霜寒。一聽眾人道：“侯爺醒了”，慕容顏忙放下手邊的事，去看淩霜寒。淩霜寒睜著眼，眼神有些迷茫，慕容顏正想說話，淩霜寒突的坐了起來，便欲下床，被慕容顏一把攔住，道：“要做什麼？”卻聽淩霜寒喃喃的道：“月兒，不要，月兒”用手去推慕容顏，仍是要下床。神情悲淒不堪,神智似有些不清。

　　慕容顏將淩霜寒摟入懷中，道：“月兒是誰？告訴朕，朕就不讓他們收。”淩霜寒停止掙紮，驚疑不定的看著慕容顏，思考著慕容顏話裏的真正意思，慕容顏又道：“告訴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朕就不讓他們收。”半響，淩霜寒才遲疑的道：“真的沒有收，真的沒有。”聲音有些顫抖，意識已經清醒。

　　慕容顏答道：“沒有收，只是你要告訴朕到底是怎麼回事。”慕容顏話音剛落，淩霜寒的眼淚，斷了線般，流了下來，只是強忍住聲音，身子也顫抖起來，慕容顏將淩霜寒抱住，胸前剎那便濕了一大片。好一陣子，淩霜寒方止住，只是人抽噎不停，慕容顏心中雖急於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仍按住性子，靜待淩霜寒哭泣完畢。方問道：“月兒是誰?朕以前也聽你叫過，只是在夢中罷了，告訴朕，月兒是誰？”

　　只聽淩霜寒低低的聲音道：“月兒是我弟弟。”慕容顏疑道：“弟弟？”淩霜寒泣不成聲的 “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他的。”一陣靜默，除了綴泣的聲音。慕容顏只覺懷中之人異動，低頭看去，發現淩霜寒竟是吐血，紫血，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淩霜寒怔怔的看著手中的紫血，猛然抬起頭來，看著慕容顏，臉上絕望的神情讓慕容顏心悸不已，只聽淩霜寒慌亂的道；“我什麼都告訴你，我什麼都告訴你，你一定要答應，我死了，只埋我的身子，答應我。”慕容顏心中震驚不已，淩霜寒分明知道，吐紫血意味什麼，淩霜寒的慌亂分明是因為將死，卻不願如正常人般下葬。

　　慕容顏忍住心口的絞痛，問道：“告訴朕，為什麼？告訴朕？”極力平靜自己的聲音，將淩霜寒擁的更緊，淩霜寒只是道：“答應我，我•••••”卻被慕容顏打斷：“告訴朕。”夾著怒氣，陡然的增大的聲音將屋裏眾人都嚇了一跳，淩霜寒亦是害怕的看著慕容顏，不敢再說-。

　　慕容顏也不知心中為何會有一團怒火，只是控制不住，道：“都退下，都給朕退下。”眾人聞言，立刻無聲無息卻又快速的出去了，亦將門也掩住了。淩霜寒仍是不說話，卻是在慕容顏懷中抖個不停。

　　慕容顏正要開口安慰，募然發現，其實這一段時間，淩霜寒在自己面前都是小心翼翼，唯恐惹怒自己，只是自己一直沒有注意，所以才會在夢中哭泣，是自己太凶了，現在，似乎要弄明白的不是這個，語氣雖緩卻堅定，道：“都告訴朕，一切都告訴朕。”

　　淩霜寒方幽幽的道：“娘病了，爹要把家裏唯一的值錢的一頭豬拿去賣掉，給娘換藥錢，可是衙役來了，說我家貢賦未交，要把豬牽走，我爹不讓，求他們再寬限幾天，可他們不同意，還打爹，將爹打得起不來了，把豬也牽走了，爹也再也沒起來，鄰居們幫忙，將爹用席子裹了起來，天晚了，將爹放在堂屋裏，說第二天再葬，娘將我喊到跟前，讓我好好照顧弟弟，說完就不動了，只是眼睛仍睜著，看著我，樣子好嚇人，弟弟原本是不停的在鬧，大概是累了，睡著了，本來弟弟是一直跟著娘睡得，可那時候娘的樣子好嚇人，我不敢過去，就抱著弟弟躲在桌子地下，可娘的眼睛還是可以看見我，我好害怕，我•••••。”淩霜寒的身子忍不住縮了縮，亦停了下來，似乎不願意再去想，也不願再說。

　　慕容顏心又痛了起來，問道:“你是怎麼害死弟弟的。”淩霜寒聞言，緩緩的道：“我家的地本是租的村上最大的人戶家裏的，爹死了，他們就把地收了回去，說爹還欠他們租子，如今爹死了，就把房子也拿去了，我和弟弟沒地方住，我想到村裏後山上有一個山洞，就帶弟弟到那裏去住，白天撿些柴去賣，可我力氣小，每回也撿不了多少，還帶著弟弟，很多人都不願意要我撿的柴，有時我求別人，他們看我和弟弟可憐，便會給幾個銅錢，每回也只能買幾個饅頭，弟弟總是叫餓，我帶著弟弟在山裏也撿些果子吃，可弟弟還是不飽，那一天，有一家人辦喜事，一時柴不夠了，正好碰上了我和弟弟，就將我的柴要了去，想是見我們可憐，又將家裏的一大塊肉給了我們，我和弟弟都很高興，我們已經很久沒吃肉了，回去的時候，又看見了蘑菇，我和弟弟采了些，做肉湯，娘每回用蘑菇燉湯都很好吃，所以我和弟弟燉湯，我想弟弟小，所以讓弟弟多吃些，就看著弟弟的吃，等弟弟吃完了，我再吃，只是實在忍不住了，就喝了幾口湯，如果我那時饞一些，和弟弟搶著吃，弟弟就，就不會死了，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他，他死的時候一直叫：哥哥，我肚子疼，哥哥，肚子疼。”

　　“那時你多大?”

　　“十歲，弟弟只有三歲，他只有三歲，可我將他害死了，他才三歲。”慕容顏的心又一次震驚了，十歲。慕容顏眼中不覺出現一個瘦小的孩子，吃力的背著柴火，一只手卻還要牽著一個步履不穩的孩子，在山間崎嶇的路上走著，眼睛不禁濕潤起來。

　　淩霜寒一張嘴，又一次的吐血，血色仍是紫的，淩霜寒拽住慕容顏的衣服，有些顛狂道：“他一直恨著我，是我害死他的，他一直恨著我，你不要收他，月兒只是一直恨著我，才不肯去投胎的，我死了，他就會去投胎了，你不要收他。”慕容顏只覺的心要碎了，還未開口，淩霜寒接著的話，卻要將慕容顏的心化成血，轉而成了冰，無法呼吸。

　　“我不恨你，真的，我不恨你，我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日子，我 、我把身子心甘情願的給你，只要沒死，我的身子都是你的，求你，你只埋我的身子，只要我沒死，身子都是你的，求你，答應我。”只想用即將結束的生命去換殘缺不全的埋葬，淩霜寒竟自責到如此的地步，慕容顏問道：“為何只肯埋身子？因為你弟弟沒去投胎？你又如何知道的？”

　　淩霜寒道：“若沒了頭，就是一個無頭的鬼，就沒人認出來了，弟弟也一定不會認出來的，他只恨我一個人，不會害其他人的，他只是恨我，如果我死了，他自然會去投胎了，只是，我害怕，再看見他，害怕他說肚子疼，肚子疼，我真的害怕，我想如果時間長了，他也許已經投胎了，可是，他現在又來找我了，每天晚上都來，還有娘，一直用那天的眼神看我，娘一定是怪我，沒有照顧好弟弟，還害死他了，我害怕，我本就該死的，可我害怕碰見他們，我才不敢死，可現在，吐血了，師傅說，如果吐紫血，還得不到那東西，便只有死路一條了，我不敢死，我不敢見他們，求你，答應我，我下輩子也報答你，你若嫌日子太短了，我下輩子報答你。我•••••”
　　似乎怕慕容顏仍不答應，淩霜寒將自己的唇貼上了慕容顏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