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中身 达夫妮·杜 ...
-
初识《蝴蝶梦》是在小学的时候，我所在的英语班在视听教室中放映这部作品的电影。那是部黑白的老电影了，不知什么原因只放映了不多久就换了片子，因此具体的电影内容我早已忘却，只是一直都记得那个电影的开头，黑白色的夜和月光中，铁轨或是道路伸向远处的曼陀丽庄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只知道这个画面在长久的以后的日子里，逐渐模糊成一片寂静的、灿烂的银色，和“蝴蝶梦”这个在当时的我看来分外绮丽的名字交相辉映，安家落户在我脑海中偏僻的一隅。
事实上，自那时起我再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遍《蝴蝶梦》的电影，然而却读完了原作小说。直到今天这部小说依然是我读过的外国文学中第二喜欢的，仅次于《飘》。我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个反射着银色月光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太过根深蒂固，才让这部小说在我的心中长久地占据着一席之地。的确论思想内涵，它算不上多么深刻，论叙事手法，它也只是有那么一点意趣，可我偏偏还是爱它。那座庄园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那片大海一直都是不平静的，咸涩的海风吹过那里的树林和石楠丛，瘦小或高挑的女子披着同一件雨衣行过小路，从口袋中掏出同一张手帕……整幅画面都是泛着潮的，然而却又熠熠生辉着，触手可及的好像都是裹挟着水汽的海风和那清亮清亮又静默的月光。我爱它这个姿态。
《蝴蝶梦》这个译名给了最初的我一个绮丽的梦境，然而读完小说后我对这个名字却又似懂非懂。整个故事的确是个梦境，是“我”在名为Rebecca的蝴蝶的阴影笼罩之下所做的一个漫长的梦，又像是庄周梦蝶一般似真似幻。我能猜测的原因繁多，只是我永远不知道译者当初究竟为什么会选这个名字。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也有过疑惑，全篇中存在感最强烈、性格最棱角分明的角色不是男主人公也不是女主人公，而是Rebecca——这个从一开始就已经去世了的男主人公的前妻，这的确是最吸引我的一点，然而我也怀疑这是否有点太过厚此薄彼了？后来我注意到了，这部作品的原名不是什么Butterfly Dream，而正是Rebecca——那个已故的曼陀丽庄园女主人的名字！至此我的疑惑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了惊叹：原来作者从一开始写的就不是男女主人公的故事，她写的就是Rebecca，只是Rebecca的故事！作者Daphne无疑是成功的，她选择了这样一种讲故事的手法，她把第一视角放在站在Rebecca对立面的一无所知的“我”的身上，先是用倒叙吸引读者，同时给读者的第一印象定了性，让读者都站在了“我”的这一边，然后再为我们提供一个看上去似乎是“东风压倒西风”的故事——她在一切细节中描绘着Rebecca的身影，在Maxim的每一次皱眉和冷漠中诉说着情意——可到头来，他却恨着她！Maxim的愤怒、冷酷之下蕴藏着的，从来都不是情意，而是恨意。这个故事也从来不是一对情敌的博弈，而是一对夫妻的博弈。丈夫和妻子、生者与死者，这些本该亲密或者不相干的身份此时却站在法庭的两边，这不能不说是一副奇怪的光景，而造就了这个场面的源头，正是那个早已被沉入冰冷的海底的、完美的却又像蛇一样的女人。的确，Rebecca就像一条毒蛇——“当年，曾有人乘夜色正浓穿过林子，那人个子颀长，体态窈窕，给人蛇一般的感觉……”然而我觉得，说她像蝴蝶却也再合适不过——Rebecca正像是有毒的蝴蝶一样美丽，又像是美丽的蝴蝶一样有毒。我去查过Rebecca这个名字的含义，一说它原为希伯来文ribkah，意为“节成结的绳索”，用它来比喻“忠诚的妻子”，另一说是表示“迷人的美”和“陷阱”。这两种说法中，前者和Rebecca其人的行为作风恰恰相反，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而后者却又与Rebecca的形象刚好吻合，两相对比，实在让人感叹作者用心。
我想大多数人读这部小说的时候，目光都会聚集在Rebecca身上，我也不例外。我对Rebecca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最初读到这部作品的时候，年纪还比较小，只是单纯地代入了女主人公的视角，将Rebecca视作一个普通的反面人物，当她逐渐现形、似乎无处不在时，我好奇又恐惧，自卑又担忧；当她以Mrs. Danvers或Favell的形象威胁着女主人公时，我感觉到不安又气愤；当她牵动着Maxim的心绪时，我又觉得悲伤痛苦……后来，当“我”得知事情真相、得知Maxim恨她的时候，我似乎是理所当然地对她感到厌憎，又终于放心和喜悦起来。这是这个故事最简单的解读，我仅仅是“我”，而Rebecca仅仅是我的敌人，我除了讨厌她，或者再有一点点嫉妒她之外，还能有什么情绪呢？这种解读虽然浅显，可我不认为它是错误的。直到很久以后，我发现自己早已不记得男、女主人公有什么特点，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我还记得Rebecca，记得她高挑迷人、风情万种、放荡不羁，记得她穿过的雨衣和沾有口红和香气的手帕，记得她用过的书房和写有漂亮“R”字的卡片，记得她像毒蛇一样穿过林间，记得她倒下前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对我而言，《蝴蝶梦》就等于Rebecca，Rebecca就是《蝴蝶梦》。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我对Rebecca的情感态度。的确，我很厌恶她，厌恶她的虚伪和恶毒，厌恶她的谎言和放荡。然而，不得不说，我并不恨她，谁能真正憎恨Rebecca呢？就连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憎恨厌恶Rebecca的Maxim，我也不认为他是真正憎恨她的，比起恨她，他更强烈的感受不过是耻辱和恐惧罢了。他耻辱于被Rebecca戏耍，耻辱于他的妻子的放浪，同时他又恐惧着，恐惧于有朝一日Rebecca种种作为败露会给他、给曼陀丽庄园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他杀了她。Maxim不过是个伪善者，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怜的、收到欺骗与戏弄的丈夫，可事实上，他也是虚伪的。即使知道Rebecca的真相，他依然和她扮演着恩爱夫妻，他享受着别人的羡慕和追捧，享受着每一个来访者对他的曼陀丽庄园的赞美……他杀害Rebecca，不过是因为Rebecca威胁到了他光鲜的外衣，甚至他一遍遍重复的憎恨，也掺杂了太多其他的情绪，看上去更像是在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开脱辩护。没有人能够真正憎恨Rebecca，她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她身材颀长、白皙优雅，她风情万种、聪明又迷人。姿色、头脑和教养她样样不缺，她善于交际，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是狗，只要她想要，她能让每个人都爱上她。她张扬又有野性，她就像是一簇舞动的火焰，而你只能像飞蛾一样环绕着她，移不开视线。无论在哪里，她总能吸引着你，吸引着所有人，哪怕她是一杯毒药，你也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饮鸩止渴——她就是有着这样的魔力，而谁又能不爱Rebecca呢？就如我厌恶她，却也无法真正地憎恨她，当我想起《蝴蝶梦》的时候我想起的依然会是Rebecca，我对她的感情永远会是复杂的。
故事的最后，曼陀丽庄园被Mrs. Danvers一把火烧毁了。这个一切的开始之地和结束之地就这样被火舌吞没，变成月光下丛生的杂草中的一个恍惚的幻影。而男女主人公终是逃过了法律的枷锁，将永远平静地生活下去。我很难评论Rebecca究竟是否胜利了，她没能将Maxim推向地狱，可她却毁了他最重要的庄园，并将成为永远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一片阴影。哪怕她已经死去如此长的时间，她依然成功地牵动着男女主人公的情绪，依然诱导着他们一步步踏入她设下的陷阱，哪怕最后没能真正成功，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他们午夜梦回曼陀丽庄园，他们依然会看见她，看见她站在屋子里、庭院外，看见她无处不在地微笑着。正如文章开头所讲“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曼陀丽庄园”以及“他的忍耐功夫着实惊人。他从不怨天尤人，即使在回忆起往事的时候也决不愤愤然……而我相信他常常想起过去，尽管他不愿让我知道”。他们将一生怀念逝去的日子和失去的家园，也将一生伴随着Rebecca的影子度过每一段安宁平和的时光。Rebecca没有真正地胜利，可是谁又能说Rebecca没有胜利呢？
至此故事真正是完结了。原谅我没有就小说本身进行多么深刻的剖析，因为我实在不善于从艺术手法等方面去分析一部小说，我只能表达出一种感觉，阐述这样一些琐碎的想法。这是一个银色的梦，挟着潮气发着光。谨以此文纪念这个伴我多年的梦，以及构筑了这个梦境的那些人们。
ＦＩ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