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后门》天卫十

1、第 1 章

　　艳阳普照气朗风清的宜人天气，正是孩子们游戏玩耍的好时机。
　　一大片翠绿草坪上，油漆得花花绿绿的滑滑梯和秋千等常见孩童玩乐设施各置其位，等待孩子们来散布手脚印记和欢声笑语，却被一旁比所有设施都高出半米的假山抢去了风头，落得无人问津。
　　约莫是人天生就对越难攀登的高峰越有征服欲，虽然是假山，但看起来比起乐园里的其他玩意儿都不易征服，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孩子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第一个爬上山顶的人，甚至不惜相互推搡以抢得先机。
　　这样的画面难以让人不担心万一有什么意外事故发生。
　　在所有故事里，万一这个词似乎总是为发生而生。
　　一个比较瘦小的男孩想爬得快些，手脚并用，上头大个子的女孩眼看他将要超过自己，毫不留情腾出一只胖嘟嘟的小手往那男孩身上一推，推得用力极了。
　　山石难以抓牢，这一推让小男孩直直向后倒去，小小的双手慌乱地在空气中挥舞，徒劳地企图抓住什么东西不致摔落。
　　然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抓的。他已爬到半山腰，假山虽不高，那么小的孩子摔下去重伤难免，如果后脑着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事情发生得突然，美好的暮景蓦地变成注定会发生悲剧的画面，快得令人窒息，甚至来不及责怪为何这片绿茵上没有成人看护。
　　事实上，如果有成人，在人类的反应以及体能限制内想要接住掉下的小男孩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目睹事故酿成。
　　这时令人更为错愕的事情发生了。
　　一旁一个毫不起眼的金属块在一瞬间伸出类似四肢的圆柱形长条，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小男孩的掉落点。若不是这一变故，画面里的它早已被人当做垃圾箱一类的事物。
　　电光火石之间，它已到达假山下，纵身一跳，稳稳当当把掉落过程中的小男孩接住，确保小男孩毫发无损，免除了一场原本必然发生的悲剧。
　　画面到这里一转，转向另一幕：男孩亲昵地蹭着救了他的机器人，而男孩的双亲后怕之余感激地握着机器人的手，爷爷奶奶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与此同时这一幕下出现了一行字：逆海崇航，您生活的保障，不悔的选择！

　　弁袭君面无表情地把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镜头又看一遍，而后修长的手指果决地关闭了显示器。
　　这是一则五年前的广告。广告的创意由一位工程师所提，他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看护人员对这样日复一日照顾吵闹的孩子却领着一份薄薪的工作厌烦极了，日益不负责任，到后来甚至连照看都不愿意，心情不好时便对他们随意打骂，他和别的孩子都吃尽了苦头。那时的苦难让他产生了“如果有个能不计酬劳对他们好的人照顾他们就好了”的想法，这善良的初衷也为日后他成为首屈一指的人工智能工程师奠定了基石。
　　广告的投资微薄，却因创意人的亲生经历而打动消费者，虽然逆海崇航公司出品的机器人价格不菲，还是有不少生活水平远超小康线的消费者愿意尝试这新兴科技与社会民生接轨的第一个产品。
　　兼具保姆与保镖功能的机器人，本身又是对主人绝对的服从，免去了人与人交往之间的一系列隐忧，这对很多负担得起费用的人来说是一劳永逸的消费品。
　　上市后很快获得一片好评。广告所言非虚，甚至连一点夸大的嫌疑都没有。
　　一年内，产品已从奢侈品跨入必需品的行列，不是经济条件特别差的人家几乎都配备一台逆海崇航生产的机器人。技术垄断使得机器人的价格虽居高不下却还是供不应求，产品入市的半年后逆海崇航顺利在纳斯达克上市，股指一路走高，翻番速度令人诧舌。
　　那是弁袭君记忆中最辛苦也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再度回想，犹能回甘，却也只能于此处戛然而止。
　　后面的事情，他不愿再想起。
　　机器人一夜之间从世界销毁，从此被政策永远挡在了社会与生活的大门外，只能回到专业领域的本行。
　　例如探月，例如地质挖掘。
　　甚至连逆海崇航数据库服务器里的资料和机器人的内部电路图、运行源代码都被人为摧毁，一夕覆灭，连一份备份都没留下。
　　做这件事的人，正是那位本着用人工智能为更多人服务之心的工程师，也是逆海崇航的创始人之一。
　　祸风行。
　　他一手创建了逆海崇航，又亲手毁了它，正如他出现在弁袭君的生命里，又毫无留恋地席卷记忆中的一切美好离他而去。

　　弁袭君到家的时候已过了八点。
　　昔日的广告片多看了几遍，把前尘往事在脑海中都再放映过一遍，出了公司正好赶上晚高峰堵车，花在路上的时间长了些。
　　好歹现在他想做的事情已接近尾声，又不用像别的男人一般下班回到家还需买菜做饭以及应付各种家务，多得是时间可以浪费。
　　甚至连开门这样的琐碎事情也不用他做，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时，已有人为他打开大门。
　　男人的眉眼还是与初见时一样英俊刚毅，眉心蹙结也如同初时，不像后来历经变迁后那般深刻。
　　“弁袭君。”男人一边帮他挂起脱下的外衣一边唤他，“饭菜已经凉了，我去帮你热一下。”
　　温和的语调让人有尾音都带着柔情的错觉。
　　“祸风行，这样的小事我可以自己做。你不必事事帮我。”
　　祸风行的刚欲去拿桌上饭菜的手一顿，随即点头道，“知道了。”
　　“还有，”弁袭君不忘叮嘱，“一会儿别忘记给自己充电。”
　　话语甫出口，弁袭君心底难忍苦笑。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任何家庭，大概听起来都像是在劝导朋友或者伴侣生活之余不要忘记学习。然而发生在这里，“充电”即是不加任何引申意义的充电。
　　就是把插头接上变压器插进插座，然后用电能补充能量的那种最原始含义。
　　菜式卖相不错，荤素搭配均匀，味道也不差，弁袭君吃了几筷子却依旧胃口缺缺。
　　放在桌上的手机适时地响起，免去他在继续吃与就此结束晚餐之间的犹豫不决。
　　很少有人会在这个点打电话给他。除去工作上的同事，他几乎没有朋友。但他现在投身的公司运作稳定，从来无需加班，也不会有什么紧突发任务亟需完成，想来也不会是公事。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弁袭君想了想，没有伸手去接。
　　手机响了十几声后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短信：地擘，s街星巴克，我等你到10点。
　　落名是期待重逢的人。
　　地擘是他昔日在逆海崇航的位置尊称，意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用地擘称呼他，显然是逆海崇航的故人，甚至还与他关系匪浅。
　　来人的答案已呼之欲出。弁袭君重新拿起半个小时前挂得整齐伏贴的外套，心知这番是非去不可了。

　　S街离他现今所住街区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就可达到。多年未有联系之后，在偌大一个城市却约在这样一个地点，其意味不言而喻。
　　到达时对方已为他点好单，他多年不变的黑咖不加糖的习惯她还记得。
　　“天谕。”
　　“地擘。”她微笑，摘下墨镜，“别来无恙。”
　　当年的逆海崇航第一把手鸠神练，她的才能与美貌一样闻名于街头巷尾。然而今日在巨大的起伏过后不似当年一味锋芒毕露，女人聪明地选择了朴素低调的装束，更添沉静智慧之美，连语气都带着如同毫无心机的爽快。
　　虽是别有用心的重逢，弁袭君再见故人忍不住感慨：“鸠鸟飞天之志，囹圄还是困不住你。”
　　鸠神练嗤笑道：“不想瞒你，其实现在在监狱里的那个从来就不是我。”
　　她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本事，弁袭君也不觉得奇怪。
　　她又笑道，“这五年，我一直在想着如何东山再起，从未懈怠，”话锋一转，“你过得怎么样？”
　　弁袭君抿了一口咖啡，“隐姓埋名换个身份投身一家五百强企业，每月薪资衣食无虞，也算是不错了。”
　　“哦？”鸠神练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花瓷咖啡杯上的青莲，说得漫不经心，“听说祸风行和你住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