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秋霜》染江漾

9、番外一 卢琛

　　【杏花雨】
　　天清水明，水墨氤氲，素瓦粉墙，庭院深深，勾勒出一幅纤细温婉的江南小像。矮墙灰檐上的绿苔上似乎有被触碰过的痕迹，窸窸窣窣的人声动静渐次分明。
　　“我都说了昨日都特地来探过了，阿琛你别不信。”一双手攀上了墙檐，随即伸出了一只还在向后张望说话的脑袋。
　　“若是没有你说的那株什么名家题名的古树，”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方才探出墙头的脑袋“嗖”地一声不见，显然是被下面的人一把拽了回去，只听见他“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那个被称作阿琛的始作俑者也不顾他，自己径直攀上了墙头，一边还在继续说道，“小心我把你爬墙郎君的名号说出去。”
　　摔坐在地上的少年郎君揉着自家被摔疼的半边腰臀，一脸委屈地瞪着已经攀上墙头正要翻过去的同伴，“不是……我说……卢九！”他也顾不上许多，匆匆起身想要再度翻墙追上那个已经攀墙而去不见踪影的少年。然而天不遂人愿，身后一声语气疑惑但熟悉的声音让他苦了一张脸，“阿末？！”他回过头去，掩饰性地哈笑两声，“阿括啊，今天天气真不错，哈呵呵。”
　　“天气？”叫住他的年轻郎君生就一副正肃模样，倒也没追问他什么天气的问题，只是道：“瞧见了我卢家阿舅没？方才叔父同我从兄商量着明日启程去京口，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致走一趟。”
　　“……”王家小郎心里百折千挠，难道让他说卢九那小子在他怂恿之下翻墙跑到隔壁人家院子里去了？！面对眼前这位世兄，他挨着墙边，纠结着答案。
　　“三郎，你挠墙作甚？！”
　　“呃……我我没瞧见卢九翻墙！”
　　阿括：“……”
　　……
　　“阿末说在东面……”卢琛一路张望分辨着园子里的草木，一面嘀咕阿末那只软脚虾怎么还没跟上来带路。他简直要被这院子里深厚繁杂的花木迷晃了眼。
　　“阿菀啊，六郎要你做的功课都完成了没有？”卢琛听见人声，忙在树后隐了身形，恰巧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衣裳，倒也相得益彰。说话的是一位年方妙龄的皓齿女郎，声音倒是听上去很温柔。
　　卢琛探头望去，原来他不知不觉已经走近了小阁子开敞的窗边。临窗的长案上用镇纸压着一叠厚厚的宣纸。一位个头并不太高、梳着垂耳双鬟的杏衣少女背案而立，此时有些结巴地回答那女郎的问话：“阿嫂……六兄说他明日回来么？”音色轻轻嫩嫩的，言语间有些许试探之意。卢琛听得忍不住呲笑。看来又是个小小年纪不学好的，和阿末那爱偷懒的小子有的一拼。天空不知何时静静飘起了微雨，以细腻缱绻之势渗入泥土、氲湿薄衫，甚至随风卷带飘进敞开的窗扉。卢琛抬眼瞧向天际，举步往杏林深处走去。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之际，那个唤作阿菀的少女已经重新回到案旁，移开镇纸的霎那，不及她抬手按住，几叠纸笺被春日柔风细雨所携，飞散窗外，飘落院中林间。

　　【忆故人】
　　“噫。”卢琛在这林园里倒是没有遇着人，他那被王家阿末撩拨起的雅兴如今一丝也无。盖因他走着走着琢磨起了前几日在王家书房中无意瞄到的前朝尺牍拓本，有些心痒痒。于是果断打道回府。命运的转轮似乎从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那年是他生平第一次踏足江南。他是家中幼子，然少属文知事，为时辈推伏，才名在外，却向不自矜，甚者颇为受扰。兼之近日家中有意为其聘妇，卢琛倒是颇无喜色，却有些烦闷。况乎这个对象还是对阿括有意的崔家阿瑛。月前从外甥兼密友李家阿括处得知阿括的叔父李茂直要出远门，当即不问目的不问去处，打着游学的名头，赖着跟了上去。于是李家叔侄三人外加卢九一枚就这么一路直奔江南道了。他们一行借居在李茂直旧友升州刺史王荀的别第。他才知晓李茂直这一次远行是为了寻访一幅前朝名家的字。
　　再一次的惊醒，久远的记忆连同模糊的影像逐渐散去。他发现自己忘记了一切的细节，他们曾经一墙之隔、一窗之隔般错过。纷纷乱乱的时光破碎，遗留不成形的吉光片羽。
　　阳光和煦，熏得人昏昏欲睡，悬在空中的微尘在光影交错间清晰可见。他透过这缕夏日浮光，目光掠过她眉眼鬓角，从胸腔深处升起这一生都未有过的强烈渴望，他仿若在这一刻听见了某种心弦颤动的声音，即便是锦绣文章也难以歌咏吟唱。那一年，她十六岁。他有感于这奇妙的缘分，天地何其广阔，来去自是匆匆，数年辗转重遇，她是人间漂萍浮莲，从杏花深雨的江左记忆中隐去，自秋浦山涧的簌簌清风中徐来。
　　梦境太深，纷繁长扰。梦中有他的阿菀，早夭的爱女阿弋。
　　“阿弋！”他看见她急匆匆地跑过去扳开把不知名的野花往嘴里塞的女儿的手，转而怒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看着点，我不过才走开一会儿……”阿弋睁着那双像极了阿菀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最难回首的是往事，诉尽了过往浮尘间喜乐悲欢，最难逾越的是时间，隔断了来去红尘里飘渺人烟。他喉头微哽，只是默默再饮下了一壶酒。然后倏然起身，踱步朝外望去。
　　天空清蓝，细云微缀，有单调不成曲的琴音入耳，他看见那个前几日还会跑到他面前细细碎碎念叨的小姑娘静静地坐在小亭里，面前布着一张琴，颇为耐心地试音调琴。
　　浮光细尘的幻影逐渐隐去，有些生命远去，有些生命延续。他想，也许活着总能留下些什么，传承些什么。他默默看着这个阿括和阿瑛的孩子，眉宇之间，言笑之际，尽是无限的朝气和生命力，如同迎着春风而生的翠微青草，在朗朗浮世凡尘间蓬勃生长。
　　故人长已矣，而他还要在这世间走下去。

　　【此生长绝】
　　衾梦冷、香露寒
　　高山巅、松云散
　　孤鸿翩、影自怜
　　弦无续、音渺然
　　欲穷碧落黄泉间
　　人间天上寻不见
　　六街鼓绝无人烟
　　茫茫浮生已数年
　　多少往事回首现
　　风无言、孤枕眠
　　岁月更迭遍
　　恍然鬓角落梅无声、付尘烟
　　杏花微雨暮江畔、醉笑靥
　　忆初见、氤氲时节
　　谁拾素笺、落英零乱浅
　　穷尽一生情难为、寿不与天齐
　　苍世遗我独立
　　恨缘短、慰心痴、此生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