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陈书华

1、第 1 章

　　有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飞到了北方，秋天的时候，它到了那里。本来刚开始起风的时候，它想顺东而去，或者南下。因为它在一片灿烂的花园里长大，有时候很多人来看它们。其中有的人总是说起东边巨大的平原，南边宽阔的向阳地。但是随遇而安的它到了很远的北方。距离那个地方很远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森林。它想去。它去不了。
　　第一年春天终于在漫天飞舞的大雪里降临。初夏的时候它也开满了花。漫天飞舞的花瓣。但是夏天很快过去了。秋天到了。它的孩子们也离开它了。它多么希望轻风能够把它的孩子们送到它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是孩子们已经飞走了，离开了它的视线。
　　第二粒蒲公英种子也飞到它的身边。就在它身旁。那一整个冬天它们都没说话。彼此瑟缩着在寒冷中。北方的冬天就像漫无止尽的战争。或许很快就要获得胜利，但是在等待胜利的过程中，收获的绝望像漫天的雪花数不胜数。终于，春天到了。树还没有抽芽，但迎春花已经凋落了。第一粒种子和第二粒种子相继探出头来望向久违的天空。它们沉寂了太久，它们还是没有言语。就这样，春天过去，秋天到了。它们的孩子飞向了别处。这两粒种子，不，已经不是种子了。它们默默地望着孩子们飞走的样子，像很多张开的降落伞，慢慢地平安的在远方着陆。就像它们原来一样。
　　分别总是没有尽头的。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没有悲恸哭泣。命运赋予它们漂流的一生，它们像风中的芦苇，摇摇摆摆的接受了。最后享受了。这么短暂的一生，只有短暂的春天。就这么飞走了。
　　第三年，没有别的种子飞到它们那里。这两粒种子静静的伫立在广阔的荒野。像默默无闻的时光旅行者手中的笔记本。刮过的风，下过的雨，飘过的雪，铺满过的阳光，路过的骆驼，骑马的人，都在里面写满了。成了厚厚的旅行日记。
　　第五年到了。无数的孩子离开它们。远处的森林开始望不到原来的尽头。曾经想去拜访的第一粒蒲公英种子开始忘记它们葱郁的模样。忽然又一年秋天，这里飞来很多很多蒲公英种子。它们叽叽喳喳地降落下来。有的在这两粒种子旁边住下来。刚开始的时候，这些蒲公英整晚整晚的说话。有的说起来时路上的见闻，有的讲起原来住着的花盆，有的说着今天的心情。其中一个则提到曾经住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动物园，每天都有很多人特地排队去看那里的大象。
　　“其实大象有什么好看的。”这里蒲公英啧啧的说道，“还不就是两只蒲扇般大的耳朵，还有个长长的鼻子。但这家动物园里的大象。。。”它停了下来。想等着别的种子问它。但是没有声音响起来。没有关于大象的声音响起来。其它的蒲公英种子见它不再说话又说起了其它的事。这粒种子沮丧的喊了喊它们，已经没有谁理它了。秋天的风，北方的风，像有人用力的在空中甩动一床很厚很厚的棉絮，夹杂着浓浓的尘埃。很快冬天到了。终于没有谁再说话。它们蜷缩在地里。安静的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法和其他种子分享的冬天，也许四季。
　　这一年的冬天极其漫长，这一年雪花为大地做了一床很厚很厚的被子。很多蒲公英的种子杜没能熬过这个残酷的冬天，静静的面对了死亡。
　　第二年春天终于到来的时候，第一粒种子忽然听见了一声很长的叹息，悠长的声音颤进它的心，忽而使它不复平静。它开始无比期待夏天的到来。有一天它和第二粒种子又一次重逢。初夏的阳光夹着凉凉的残春气息吹得它不停地随风摇摆。
　　蒲公英们又开始不停地说话。它们在一片荒野里，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到底怎么样了。当然，它们也无从评价。但是，它们在一片混沌里，说了很多很多话，有时候甚至不停的重复昨天的内容。但好像说不是为了将心中的自己说出来，而是为了忘掉。每天不停的铭记曾经的一切，都是为了早一天忘掉。就这样，它们不停地说。但是去年说起奇怪的动物园的那粒种子，一直没有出现过。没有谁觉得悲怆。也许他只是匍匐去了远方的森林地带。有些东西的流逝就是这样自然简单。每一天都有很多生命去陪伴那些独自面对消亡的生命。在某一刻我们的孤单，即使用死亡也无法比拟。死亡，不是解决孤单的方式。在死亡里，爱恨痴嗔喜怒哀乐，只有永恒的静止和不断前进。
　　有一粒蒲公英种子在一天下午忽然说起它曾经住过的地方。“真的，那里绝对有世界上最美丽的阳光。每天我看着它从东边升起来，万丈光芒洒下来，落在我的身上，也落在其它地方。中午的时候它蹒跚到我的头顶，像一朵很大很大的向日葵。晚上它就落下去了。没有丝毫的不情愿，也没有丁点儿期待，反正明天早上它的朋友们还是在老地方等候它，估计也许连问候语都没变。”这粒蒲公英种子一直说着说着，很多迎向太阳的蒲公英都看着天空中的太阳。
　　“没什么特别的。”有朵蒲公英嘟囔道。
　　“没什么特别的才是美丽啊。”不知道是谁这么说道。
　　第一粒蒲公英种子也望向天际，夕阳西下，这时天空都被染成了紫色和橘色，漫天的彩色像童话世界里唯美的国度。“这是第一次。”它的心里不由自主的冒出这么句话。很快夜就降临了。晚上的风凄厉厉的吹过。这粒蒲公英听着耳旁呼啸而过的声音不由得讶异。它忽然想起黄昏时心里的声音，“这是第一次。”它不由自主的再次想到。然后它低下头，静静的睡了过去。
　　如果生活一成不变的开始直到结束。也未为不可。但是人生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即使无忧无虑的度过了一段很长的岁月，但是总有一段时光你开始爱和恨，痛和笑。像秋天往南飞的候鸟。一旦一个生命开始了思考，孤独和不安接踵而至，喜悦和分享也应运而生。但是，陪伴既是最长情的告白，也是最深刻的谎言。在谎言戳穿的那一刻，孤独从未离开过。这朵蒲公英开始了一个崭新的旅程。因为说或者不说都一样，它做不了自己的倾听者，也不能让别的生命听见它的声音。于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的东西除了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时光还有它的心。
　　秋天就要到了。它的孩子们已经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了。好多孩子甚至想要举行一场比赛。比一比谁飞的高，谁去的地方更遥远。即使答案无法揭晓。有一天它们都飞走了。这朵蒲公英静静的看着争先飞走，满天的蒲公英都在寻找归宿。好像飞去了远方就能得到美丽的未来。就是这样的期许使得它们在起风时不停地渴盼着大风，很大很大的风，能够让它们去更远的地方的风。或许，从我们分别那一日开始，你已经走的够远了。远到一生触不可及，远到一生失去音讯。从前没想过字字句句，从来没想过这半字半句。这是第一次，它想着这些，一旦开始思考，生命就开始枯竭。没办法，没办法停止思考。就像没办法停住那些变化一样，刚出生时皱巴巴的生命最后成为灰烬。
　　这是第一次。第一粒蒲公英种子觉得北方的冬天特别寒冷。它睡在地里，听着狂嚎不止的凛冽的风。第一次觉得冷。它总担心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季。但是，很快春天到了。它惊奇的发现春天到时远方的森林还是惨黄一片。但是好歹春天到了。夏天紧随其后。但是，这粒蒲公英却在温暖的夏季里听见身体里的声音。就像冬天炉灶里毕毕剥剥燃烧的柴火一样，它听见身体里迅速枯萎的声音。还有新的生命不停成长的声音。就像不识字的人听着读书人的一字一句的念书一样，它听见了。它要离开了，也留下了永远。
　　好像走夜路一样，恐惧黑暗，但是如果没有在夜里慢慢地前行过，就好像发现刚出炉的饼缺了一角一样总觉得不满意。它想到它从没和身旁的蒲公英说过话。于是它开口说话，但身边没有回答。它讶异地转过头，才发现，原来它的身旁早就没有了谁。那是第一次，它体会到失去的可怕，于是它不停的说话，好像挣扎。秋天到了。新的蒲公英飞走了。第一粒蒲公英成为了疯子。从早到晚不停的说话。新住在它身边的蒲公英种子总是听见它喃喃自语：
　　“我原来住的地方有条河，我住在河边。”过了会儿，它又说，“是河吗？”它嘟了嘟嘴。
　　“不，不，那是一个梦，谁的家会要种上千万亩的会飞走的蒲公英？”
　　“那只大象到底怎么样呢，你能告诉我吗？谁能说给我听？”
　　有时它也和新来的蒲公英说话。不停的说。终于有一天，新来的蒲公英受不了了，它问到：“你是疯子吗？你能停下来吗？”
　　第一粒蒲公英想了想，笑着说：“对，我是疯子。我们都是疯子。所以才会这样。正常的世界我们明白不来，但是我们的世界它们也不懂。所以我们是疯子，它们是正常的。”新来的蒲公英在再不再说话。
　　很快很快，冬天到了。有一天，第一粒蒲公英对他的新邻居说：“你不要成为我。”这是最后一次，这是第一次。
　　去不了的地方，即使在梦里也无法还原它的样子。沉默的岁月终有一天也会被忘记。这一段旅程终于有了终点。这以后漫长的孤独，无需你陪伴。就像曾经的字字句句，最后都淹没在哪里？于是你爱上星空，沉默的星空。你把你的眼泪欢笑都送给它。安静温暖的星空，你看见了它荒凉的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