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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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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长暮
楔子楼台烟雨中(1)
莫名在梦中惊醒,方觉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年幼的自己迅速地从惊梦中消散,不见一丝痕迹。“小穗,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耳边依稀回荡着的是外公临终前的叮咛。沉闷的钟声响起,发自不远处的古庙。她拉开窗帘,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旷野衰微的暮色。这是城郊的一个小旅店,说来本不是什么旅游旺季,更何况此地也算不上什么风景名胜,只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倒还保留着那些年代不可考的古物旧迹。只是,新近被列入了城市规划之中,这样的天和地,很快就会消失不见踪影了。
没想到中午一觉睡了这么久,季穗披衣而起,按了按太阳穴。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慢慢喝完水才觉得清醒了一点。这家小旅店里有些冷清,但倒是有几分古朴,季穗从长廊里走出去,到了大堂,只有柜台上有个工作人员在玩手机。她抬眼看向门外,还是走了出去。
她随意理了理头发,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张望着街道,不由有些恍惚。一个愣神,脚步已经停了下来,她站在古庙的一隅,对面却有一面斑驳的墙壁,半壁残垣显得分外突兀。季穗拿出相机,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快门。半隐半显的夜色与残阳,灰色的石墙,还有一角不知何时起卷起身子趴在墙角睡觉的一只老猫,拼凑成了相机中的影像。看了一眼那只犹自睡得香甜的老猫,季穗收起相机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府。
吱嘎一声,身后庙里的一扇小门打了开来,从中走出好几个人来。季穗条件反射地向那里望去,听见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声囔囔了一句:“天哪,这地方真是慎得慌。”闻此一言,季穗不由轻蹙了蹙眉。那一行人说话间已是走到季穗眼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她才注意到他们一行三人,其中唯一一名女子穿着深色的连衣裙,身材高挑,头发染成了栗色,眉宇间却有少见的些许英气,容貌秀丽,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季穗很快就把方才闻言的稍许不快通通都散去了。这才注意到,走在美女右手边的两位男子也都眉目端秀,只是中间那一位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而另一位则神色安然,不辨心绪。季穗暗自一叹,有些惊异,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冒出了几位俊男美女。
也许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太久显得分外突兀,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季穗也来不及细想,走在边上的那一位居然向她走了过来,他言辞温和,目光澄澈:“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合适的住所?”季穗望着那双眼睛,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觉,她从来没有那么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片暮色一沉的荒凉之地。依稀有风声,随意披散的头发也随之轻轻飘舞起来,她觉出一丝凉意,在这个炎炎的夏日中,静静扫除着那沉闷的空气,风雨欲来,惊梦初醒。
楔子楼台烟雨中(2)
果不其然,季穗带着他们奔至那家小旅店不多久,雨就落了下来,不是江南常见的淅沥细雨,斗大一颗的雨珠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辨。季穗看他们倒没有露出不满意的神情,只是女生抱怨了一下天气,都决定在这家旅店住一晚。季穗没有用过晚饭,此时胃中空空的感觉愈发明显,于是简单地道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简单的吃了些东西,窗外的雨势渐稀,雨水顺着屋檐长长的水道一路流向檐角,倾泻而下,有规律地敲打在石板地上。季穗蓦地一笑,这也算是夏夜听雨的情调了罢。季穗冲了个澡,也把头发一并洗了,她想着晚上头发不易干,自然也是因着下午睡的有些久了,并不打算早早安寝,于是草草地穿了拖鞋,决定随便走走晃晃。下过雨的晚上有点冷,季穗拢了拢披肩,沿着廊道徐徐地走着。这家旅店只有两层,算起来也不过十来个客房,中间是一个小院子,有回廊直通到大堂,长廊一路挂着旧式的灯盏,不过里头倒是实实在在的电灯。季穗仰着头细看那灯盏上的图画,好不容易辨认出写在画中留白处的诗句,她不由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诗经里郑风的风雨篇。伴随檐角滴答的水声而来的是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季穗直觉性地往边上挪了一小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自觉的让出了道路。只是那脚步却在她身侧半步停住了,季穗不由侧身望去,正是今日最先同她说话的人。季穗微窘,方才念诗的情境倒是被这人都看在眼里了。
“我去帮昭岚借吹风机,”他显然是发现了季穗湿着的头发,接着说,“你是不是也需要?”
他口中的昭岚自然是同行的那个女生了,季穗本来并没有吹头发的打算,闻此一言,不由改了主意,于是说道:“嗯,那一起过去借吧。”
结果旅店的工作人员却说,吹风机只有一个。
早知如此,还不如说自己不需要吹头发好了,季穗恨不得把之前说过的话咽回去,“你们轮着用不就好了嘛。”前台的小姑娘把吹风机递给他们,一边说道。季穗侧眼去望身旁那个人,想着该怎么开口。谁知他也侧身望向她,见她那副神色,眼里居然有难得的笑意,在她之前开口:“你先拿去吧。”
季穗却连连拒绝,只说自己本来就是想着在外头让头发自然风干,没有非要吹头发。对方见她如此坚持倒也只好作罢。不过走的时候却丢下一句话:“你在大厅等等,我陪你出去走走,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出去不太安全。”并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时间,就转身去送吹风机了。季穗无法,只好在大堂里的沙发坐下。前台的小姑娘也是闲着无聊,不由同她搭话:“你朋友还真是体贴。”
体贴?必定是了吧,帮叫昭岚的女生借吹风机,确实很体贴了。
对待她这个点头之交的陌生人,也这么周到,的确是一个很体贴的人啊。季穗含糊地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楔子楼台烟雨中(3)
雨早就停了,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可以感知到空气中的潮气。呼吸间有一丝凉意。此地的夜晚没有什么人气,这地方也更谈不上什么灯火通明,甚至连正经的路灯也没有。
“你一个人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只是……扫墓而已。”扫墓而已,顺便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见他愣了一下,季穗却笑了起来,“这里风景也不错啊。”
这附近似乎是有墓地。他舒了口气,见她神色间并没有一丝悲戚,心不由放了下来。“确实风景不错。”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竟是又走到了初见的那个古庙前,隐约可以看见里头未息的微弱灯火。季穗不由转头道:“你们去庙里都有什么好玩的?”
“其实是去还愿的。”见季穗惊异地看着他,不由继续说道:“替一个长辈还愿。”不过昭岚纯属跟着他们来玩而已。
季穗自然不好再问,一时默然无语。到最后,却是他在身后轻触了触她的头发,似乎是在暗地里确认干湿程度,她并无所觉,只听他道:“回去吧。”
一路无话,他一直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季穗踏上门口那总共不过五六阶的台阶,蓦地想到什么,转过身:“说起来,还一直没有问你的名字……”因着站在台阶上,视线堪堪与他持平,季穗望着那双眼睛,一时有些迷惑,却瞬间清醒过来,展开笑颜,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季穗。季节的季,麦穗的穗。”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他很快脱口而出。
这是诗经王风的黍离篇。季穗怔怔地看着他,想到之前念的风雨如晦的句子,有些哭笑不得。她只得轻轻颔首。
“我姓颜,”他顿了一下,学着她说清楚名字的写法,“颜渡。颜色的颜,渡江的渡。”
颜渡?季穗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回到房间,季穗摸了摸头发,虽然谈不上全干,但也干了大半。她也不顾那么多,身子往床上一扑,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依稀又听见了寺庙里传来的悠远沉重的钟声,隔着江南朦胧的烟雾细雨,她站在湖边,看不清对岸传来嬉笑人声的人影。一只小船从被芳丛遮掩出慢慢涉水而来,有歌者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她忽然不知道身处何处,迷茫地望着周边的景象,似是走进了如幻似空的时光剪影,光影一掠,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得见声音。有人咏叹,是唐人杜牧的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仿佛回到幼时,外祖父抱着她坐在乡下的院子,教她念诗。不是诗经,而是从《古诗十九首》开始的。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希。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阿公……”她梦中轻喃了一声,泪湿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