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北原巫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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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宣正与青舜一道，行至北原巫会所在之地。
一路上却是热闹。梁宣初时只见偶有法宝玄光自天际掠过，再往前行去，车马粼粼，牧人骑骏马，牵牛集队前往。不多时，北原几大部族各自挂出图腾旗幡，汇作一处，人喊马嘶声不绝，声势极为浩大。
行进途中，偶有狼子成群，自人马边界掠过，伺机偷袭。牧民奋起反击，时有马驹牛犊被饿狼偷食，亦常有狼子被骏马践踏牧民箭射，毙杀当场。距离巫会越近，汇集而来的狼子越多，偷食牛犊之事却是少了，眼见成群大狼前行方向一致，却对身畔牛犊不再看一眼。
到得此处，各部族均停下休整，族人各自换上崭新鲜亮衣饰，连马头牛角上都系上彩帛亮饰，华丽慎重至极。
青舜看得有趣，对梁宣抱臂笑道：“这是狼子并不与巫祖爷爷争食么？”话音未落，听得牧民队伍中一阵大哗，一头牯牛不知如何受了惊吓，呼哧哧挣脱牵绳，低着脑袋抵着角就向他二人的方向直冲而来。青舜方咦一声尚未动作，一头灰毛大狼从狼群中突起，闪电般蹑在那头疯牛身侧，遽然窜起，一口便咬穿咽喉，将之掀翻在地。
那灰狼抬头看了眼近前二人，将死牛拖到一旁，与群狼分食。梁宣只见狼眼莹绿幽幽，饱含威胁之意，又听得身畔青舜师兄嘿笑了一声，却是拍拍他肩膀，便如生怕那头大狼听到一般在他耳边道：“真是巫祖爷爷的私兵，好生霸道！罢了，我等自到那边去。”听得梁宣哈哈大笑，应了一声，与青舜一道离开此处，并不打扰群狼进食。
再行几里路，梁宣眼前乍然一亮，眼前广袤草原上，忽地出现一座百丈余高的土丘，丘上土地不知几遭马蹄来往，踩踏结实不生寸草，只留下黄褐土块直直裸露。丘顶支起一座巨大无比的彩帐，被彩帛团团围起，彩帛上绘满图腾纹饰，日月星辰，一支巨矛锋刃向天，插在帐顶正中，寒芒闪闪，望之生畏。
围绕这座大帐，六座小帐错落周围，挂彩幡，围彩帛，图饰却不相同，其中隐见北原巫师着彩袍，戴兽面，出入其间甚是忙碌。帐前各有彪悍武士，披皮甲，执弯刀，无声默立，身畔俱都坐着一头白毛大狼。
这便是北原巫会主帐了。
梁宣跋涉两日，便是要来此处，来了见到这般奇景，却有几分不知所措，问师兄道：“我二人便是要进主帐之中么？”青舜摇摇头：“我中州诸派与北原巫各有信物。北原祖巫脾气古怪，神通亦非易与，我二人须得等太师伯祖到来……”话未说完，却见梁宣神色愣愣，只望着前方，古怪的很。
青舜顺着他目光转头望去，也是一愣。
梁宣也不知如何会如此，心神恍惚，不知身处何地，元魄却如自半空云絮里一脚踩到北原的草甸之上，踏实得让他鼻酸眼热，只因这一眼望去，便见那人身着玄色衣袍，卓然负手立于天地间，一如数年分别之前。
梁宣与青舜到来之时，顾怀璟正与人相谈，便将他二人叫到身前，摆摆手不叫行礼，对二人道：“这是般佑大祭祀。”
梁宣与师兄一齐上前见礼参拜，抬头去看，面前却是个干瘦老者，白发稀疏面枯齿落。北原大祭祀不和那些进出彩帐的巫师一般穿鲜亮彩袍，身上只围着件粗粝至极的黄麻宽衣，也不戴兽面，只在额头上勒一条彩帛，手中拄一根行杖。
行杖木节宛然，高约一丈，越过头顶杖枝分成两枝，形如鹿角，各束矛尖，矛尖下各自吊串系着彩幡的铜铃，迎风摇动，只听见风声飒飒，不闻半点铃声。梁宣盯着这番装扮看了两眼，竟是想起了所来途中见的那些用来迎祖神的公牛。
青舜正看着那两串铜铃发愣。般佑似知他所想，瘪着嘴笑道：“年轻人，返魂铃若是响了，大大不妙。”老者说话漏风语音模糊，却不知如何平白生出股森然空洞之意，直叫天性爽朗如青舜亦在心底狠狠打个寒噤，讪讪低头不想接话。
大祭祀目光再落到梁宣身上，上下打量。梁宣只觉大祭祀人虽老，眼睛却不见老人浑浊，锐利冷漠至极，般佑不与他说话，只双手合十夹着行杖低头一拜，嘴中低声念叨，他在北原五年，听出是“鲁库苏托”，北原蛮语，意为“苍天”。
梁宣愕然，愣了一愣方才匆匆扣胸，以北原礼节回了一礼，下意识便去看顾怀璟，一转头，正正对上一双漆黑瞳子，不禁一呆。他正赧然，却觉顾怀璟眼中初时澹澹然如长空秋水，并无喜怒，见他看过来，神色微微一顿，便露出一丝笑意。
他二人俱见过礼，顾怀璟便举手与般佑大祭祀再行一礼，道：“大祭祀既验过信物，我等便暂且告退，稍后再来叨扰。”
与大祭祀告辞离去，梁宣与青舜尽皆松了口气。青舜吁了口气笑道：“大祭祀当真好生……好生……”好生半晌，却是想不出个词。顾怀璟听得微微一笑，道：“北原祭祀俱是丧家巫修，惯常沟通亡者神魂，身上死气浓重，不足为奇。”
祭神大典是在次日朝阳初生之时。此时方是下午，山丘下方圆数里的草原却已是毡帐林立，围成一个大圈，草原蛮族成群结队，相互唱歌敬酒，摔跤赛马。更有蛮族将牯牛系彩披挂，令其抵角，赌斗为戏，极为热闹。
梁宣目光巡视半晌，见人群中除了北原牧人，亦有不少修士打扮的中原人混杂其中，或观看游览，或与彩帐中巫师交谈，查验信物，却再没见到般佑大祭祀。
待得入夜，喧闹仍是不绝，数十个火堆嘭然燃起，映得半边夜空殷红。中原修士有性格豪爽喜欢热闹的，在营地一起饮酒高歌。亦有不喜喧嚣者，自去觅地求一清净。
顾怀璟三人并未下场嬉闹游戏，也未曾远离，择了处略为清静之地，进入毡帐中坐下，静待天明。那家主人极为豪迈好客，奉上奶酒烤肉，殷勤劝饮，青舜便当仁不让，挡在师叔师弟之前，酒到碗干。他酒量本极佳，又精修内炼，这等奶酒醉不倒他，倒是那家主人十几大碗烈酒下肚，歪歪斜斜，拉着他连连惊叹，又高声唱起北原上的祝酒歌来。
梁宣看得有趣，被青舜连使了几个眼色，却也不相助师兄，只抱臂在一旁观看，笑得甚为促狭。拉扯半晌，青舜无奈，与师叔打了招呼，拉着那醉汉一齐出了毡帐。梁宣听得帐外略远处一阵起哄叫好声，再过片刻踏歌声起，北原长调高亢悠长，传得极远。
他听了片刻，渐渐收了笑容，脸色微沉，盯着帐壁上毡毯纹饰，皱眉沉思，默然不语。枯坐半晌，忽听顾怀璟冷声道：“明日星魂降世，妖域洞穿，是机缘是变故，亦不得知晓。你做应做之事便是了，又何须瞻前顾后，想这许多？”
梁宣一惊转头，倏然看向顾怀璟，顾怀璟正看着他，眼中神色淡淡，并无如何异样。他呐呐欲要分辩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忽道：“前辈，我日前与太虚剑门斗了一场……”将之前与太虚剑门水阳骆云二人争斗，七杀剑魂暴起，他借顾怀璟传他的天河剑宗入门功法诳了二人之事皆说了一遍，详尽至极。末了，梁宣问道：“若将来有外宗前辈问及我功法来历，我可否提及前辈之名？”
顾怀璟望向梁宣，却见这少年迎着他的目光，虽力持平静镇定，神色中仍是露出一丝祈盼。他微微一愣，忽又想起今日，梁宣见了大祭祀被般佑古怪话语惊到，下意识看向他，触及他眼神时却又一缩，只这一眼，当年那个乍失双亲，抱着紫微剑茫然不知所措的孩童便似又转了回来，如在眼前。毡帐之前篝火火光微红，映入帐内，远处笑语喧嚣长调悠扬，倒衬得这处毡帐分外寂寥。
他心道，梁宣对他顾怀璟，却倒真是孺慕之思了。
顾怀璟微微闭了闭眼，一时万般往事尽皆涌了上来，也不知自己心头是何等滋味，心中却终是一软，向梁宣淡淡道：“我既将紫微剑与功法皆付与你，如何运用，你自己做主也便是了，不需再有所顾忌。你既是梁师弟之子，我也算你师门长辈，如何传不得你本门功法？”
他微一停顿，眼中微露哂笑，续道：“再则，庚金连枝决既是我传与你，又如何与人说不得？”
东方暗沉。
日出前一刻，群星消隐，羲和未出，最是晦暗。巫会营地中却火光明亮，宛如白昼，北原蛮族牧人手中各执火把，神情肃穆整齐站列。顾怀璟三人亦在人群中，只除了顾怀璟，青舜、梁宣二人俱是目光闪动，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却是昨日将到后半夜，梁宣听营地中喧闹声渐渐低落，正自讶异青舜师兄为何还不归来。再过盏茶时分，帐帘忽地一揭，青舜钻入帐内，神色却极为异样，先拱手向顾怀璟告罪，再低声道：“师叔却知我方才见着了谁？太虚剑门司山司水两大长老，骆兴思、骆兴飞，俱都来了！”
梁宣站在顾怀璟身侧。青舜之前与他说过，那惨死于狼吻之下的修士骆云，父亲骆兴思、叔父骆兴飞均是厉害人物，各于太虚剑门司山、司水二部中身居大长老之职。他却又想起那紫微天星剑碟，暗忖只不知此次这二人来此，是为着奎宿星魂，还是为着骆云身死？
梁宣嘴角微抿。事已至此，他倒没了任何顾忌疑虑，除了为颇合脾胃的北原狼王奚嘉有几分担忧之外，余下的却是三分兴奋，七分好奇。梁宣又左右环视一番，却见顾怀璟并未与他人一般关注北原巫会主帐，兀自举目，望向西方。
他微微一愣，随着顾怀璟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轮残月白光惨惨，犹自挂在天幕一角。
顾怀璟收回目光，又看了梁宣一眼，袖手不语。
岁星与太白斗，野有破军，国有内乱；月与太白合，兵大起；月与岁星同光，饥亡。此三者皆是大乱之象，况是三者皆出？这正是季酌在北原所观望到的，令天河剑宗癫道人寒石真人这等归元大修亦觉惶惑的天象：木易，人圭二星，伴蚀月齐出。
双星伴月，无德者亡，大乱之始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北原巫祖
，还差 